《暗光鸟》沈季明

9、枪响

　　9.

　　橘色的帕梅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如同一颗燃烧的子弹，在空旷的长街上穿越。

　　柏油路上被车轮摩擦过的痕迹燃起白烟，驾驶室里，许见真的神色不似先前在自家弟弟面前那般轻松，他眉头紧皱，瞳孔在前路和后视镜之间转动，车身灵活的变换车道，拐弯往皖海市郊驶去。
　　仍然亮着的手机频幕显示着定位追踪的地图，同时，屏幕上方中央的长条信息栏——正在通话中。
　　何昭的声音通过音响传来：
　　“我靠我是真没想到，邱启明这小子这么敏锐，大晚上的他要跑去哪里！”
　　“还好我没喝酒，”许见真声音仍旧沉着，“至少你的人发现了，现在追上去还不晚。对了，你说他开了辆什么车来这？”
　　何昭：“海SL89512，本田思域，白色。”
　　他顿了顿，呼吸急切起来。
　　“靠，你丫不是自己在追吧？”
　　许见真并不开口，此时窗外城市的灯光正在身后远去，前方头顶闪过渝州湾跨海大桥15KM的字样，安慰道，“放心，我有分寸。”
　　“你你你你有个毛线分寸！信你不如信我那个美国爹！”
　　何昭在那头又跳脚：“你等下我给我妈发信息让她调人来，对，还有你弟！你有没有跟你弟说？”
　　“请不要告诉靖沉。”
　　“可是——”
　　许见真打断了他，“我要告诉他我刚才就跟他说了，这件事和他无关，你听我说。”
　　电话那头，何昭刚要开口就被他话语盖住了：“想办法通知渝州湾大桥的收费站，设卡拦截。”
　　何昭声音都在发颤，他大骂了句什么听不太懂的脏话，大概是不知道哪里的小语种，着急忙慌地操作着自己的工作手机。
　　“你他妈的，等老子回来我要杀了你。”
　　许见真这会儿还有空打趣：“你老人家玩花剑从我这能得分吗？杀我，别为难自己了何小宝。”
　　何昭又在那头骂开了，一句话恨不得用8国语言的脏词叠起来说，让全世界都听懂他此刻对许见真掷地有声的愤恨。
　　忽然，他又话音一顿，在那头大声嚎道：
　　“——妈！你干儿子在找死，快救救他！”

　　皖海出城上高速，不过几公里便会抵达渝州湾大桥。
　　此时，距离大桥东收费站约莫不到三公里的地方，一辆白色思域油门踩到了底，早就超过了120码的限速，但车的主人对此并无所谓，毕竟这辆车也只是他顺手从工友那“借”来的。
　　——不准备还罢了。
　　邱启明盯着前路，身后紧追的汽车远光说明了他此时决定离开皖海的必要。
　　这辆车从他工地出来后，便一直跟着，他加速对方也加速，他减速对方也减速，显然是盯上了自己。
　　邱启明似乎对于危险早有预料，日本车虽然脆，但好在发动机算不错的。
　　这些都是他之前学驾照时听那些同学议论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学着他们，数汽车的品牌，并随口报出这些车的特性。
　　比如现在跟在他身后的那俩伊兰特，出租车常用的车型，常用来跟踪盯梢。

　　汽车逼近高速收费站，这座横跨双向六车道的建筑，像是匍匐在前面上的野兽，亮起的灯光像是巨兽的双眼，几乎点亮了周围近百米的范围。
　　远远的，邱启明注意到收费站的哨卡栏杆平放，车道入口多了几个人在挥舞着警示牌，他却丝毫没有减速减速，径直撞开了放置在地面的三角标识，白色的车身化作一缕光带——飞速直冲哨卡。
　　在车道上警示的工作人员见状，飞快地跳上了一旁的台阶。
　　只见车窗里皮肤黝黑的年轻男人，依旧目不斜视，双眼死盯着前路，油门踩到了底。
　　“轰！”地一声，车头撞上平置的栏杆，强烈的冲击力让钢铁瞬间变形，铰链崩断，栏杆从收费站飞了出去，滚出了车道边缘。

　　就在众人为能反应过来时，又有两辆车紧跟着白车冲了出去。

　　一位身着工作服的，看着年纪算里面最大的女人接通电话，报告道：“队长，那车强行闯关了。”

　　何昭刚收到消息，便告诉了他，“不要追了，市里已调集警力准备到大桥下口设卡，人怎么着都会被拦下来的。”
　　橘色帕梅在高速路口稍稍减速，许见真却也没有停下的打算，趁着现在被撞开的缺口无人，他也开车飞快地冲了过去。
　　后视镜里映出他并不太好的脸色。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许见真眉头紧皱：“我怕有人在海上对他下手。”

　　渝州湾大桥连接着多个城市，其中丽州和皖海这段约莫30公里，白日海景宜人，两边开阔仿佛在云端之上，不少网红视频都是在这拍的，到了晚间却变了副模样。
　　黑夜如同张开巨口的野兽，仿佛能将一切吞噬。

　　整条高速已经封锁。

　　白色思域在最前方飞驰，紧跟着两辆明黄色的伊兰特，一前一后在路上全力追驰。
　　当然，在他们不知道的后面，仍有追兵。

　　在驶出约莫十公里后，渝州湾大桥来到最为美丽的、也是最危险空旷的路段，这里两边只有广袤的大海，陆地几乎缩小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

　　面前，跨海大桥向向左延伸出弯曲的道路，靠前尾随的伊兰特加速，他和那辆白色思域车距不到五十米，提速撞击只是瞬间的事。
　　邱启明只感觉“嘭”的一声，整个车子被强制往前冲了好些，轮胎直接失控，泻出来的热气发出尖锐的叫声，后窗玻璃经不住冲击，玻璃碎屑在驾驶室内四处反弹，如同雨点般冲刷着他的身体。
　　他无法理会胸口涌起的腥气，双手死死的抓着方向盘，猛踩刹车，车身在剧烈的撞击中已经变形，右前方，那无垠的海面泛着冰冷的波光。
　　用尽全力向左打方向盘，眼前的景象像是一张撕裂的画，车子和车道格挡铁板的空间剧烈压缩！
　　——二次撞击道理，眩晕瞬间袭来。

　　撞了白车的伊兰特往前冲了不下两百米，但车身还算平稳，在那空旷的车道上，对方飞快的打方向盘，调了个头，返回撞击地点。

　　此时，另外一辆跟随的伊兰特在对面停下，车上下来俩人。
　　正是白日跟邱启明搭讪的李哥和老刘。
　　他俩看了眼白车，视线又转向对面那台刚刚停下的伊兰特。

　　“操。”李哥扔了烟头，声音穿过凛冽的海风，“你们他妈的杀人啊！”

　　那车没熄火，车灯开着照的人睁不开眼，“咔哒”车门锁打开，左右下来两人，几乎没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寒光一闪，刀子便朝李哥和老刘挥了过来。

　　如果现在升至半空，便会看到那漆黑的跨海大桥上，只有一端汇集着零星光线，机油泄漏的味道被海风吹散，另一边，如同子弹射出的帕梅，燃烧着汽油，那工业时代如艺术品般顶级的造物，发出巨兽的咆哮，飞速驶向此刻飓风的中央。

　　许见真先看到的是射向来路的远光，然后才是旁边被撞击的白色思域……以及背向他的伊兰特。
　　他飞快道：“你确定你这边只开了一辆车？”
　　“对，”何昭说：“追到了？等一下，你带枪了吗？？”
　　许见真平静道：“没有，我今天只准备出门调戏一下我弟，这种东西不好随身带吧。”
　　何昭无语：“你他妈这时候又当上守法公民了！操！”

　　许见真本想回一句“一直都是守法公民”，但远处出现的光亮让他神经霎时间紧绷起来，他脚下猛踩刹车，在距离缩短至不到二十米处，飞快的扫了一圈战局。
　　此时身着工程背心的老刘正被压在地上，骑在他身上的是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脸上蒙着黑色的面巾，另一边，李哥则被对手制服在前引擎盖上。
　　几人都没想到还能有车追来，在车灯闪过的瞬间，动作稍有停滞，齐刷刷地抬头向他这边看过来。
　　许见真反应极快，他往左稍一打方向盘，右脚点油踩刹，借着刹车的惯性，“轰”地撞上了背向来路的伊兰特，将压在李哥身上的那人先撞飞出去。
　　紧接着，许见真随手抄了瓶之前放车上那还没开封的红酒，开门下车，一酒瓶子就砸在了那蒙面壮汉的头上。
　　——动作一气呵成。
　　酒液瞬间迸开，玻璃碎屑扎进男人的脑袋，红酒像是血液倾覆而至，淋了那蒙面壮汉和老刘满头。

　　刚被撞翻到地上的男人个头比蒙面男要低一点，同样也遮着脸，只能看到左右还有从上到下的刀口，应该是陈年的旧伤。
　　从车盖上爬起来的李哥夺刀就要砍那刀疤男，手肘却被对方晃着身子猛的一撞，刚夺过来的武器又要脱手。
　　这一边情况也不太好。
　　挨了一酒瓶子的壮汉只是撑着地面喘气，鲜血混合着红酒流满了那张脸，他埋着脑袋，身型微微晃动。
　　许见真冲上去捡起地上的刀就要动手，那壮汉却竟猛地弹了起来，如同一头发疯的牛，冲着许见真直撞过去！
　　“唔——！”
　　巨大的撞击力差点将许见真整个胸腔的空气都挤出来，霎时间，他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被人碾在了一起。
　　这人一身腱子肉，两百五十斤以上的体重，爆发的力量足够将他撞晕过去，好在此时肾上腺素支配，许见真脑子格外的清醒，这些年学的那些格斗、剑术多少培养了战术意识。
　　他伸手抱住那人的胳膊，另一只手握着刚捡起来的刀就往腰侧扎，刀刃劈开皮肉，他手腕发狠，几乎用尽全力扎了进去！
　　疼痛叫那男人闷哼了声，许见真只感觉身上的力量有些松懈，可他还没喘口气，下一秒——脖颈被铁箍似的东西捆住了。
　　许见真见状抬刀就往男人手背上扎，那却被对方眼疾手快一掌拍开，那刀瞬间弹飞出去，哐地砸在了金属护栏上。

　　眼前这双眼睛被杀戮充斥，已无法将其称之为人，更接近野兽的眼睛，满是血腥和暴戾。
　　许见真听到自己下颌变形的响声，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氧气随着抽搐的鼻息在迅速的流逝。
　　他抓着男人手腕的手丝毫不松，指尖嵌入的皮肤，抠出狰狞的血痕。

　　——他还不能死。

　　许见真伸出猛地抓住了男人的脑袋，指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那紧窄的指骨如同尖利的匕首刀尖，狠狠地拧进了男人的双目！
　　男人痛呼，许见真手上力气不松，生生的将手指又往里扎一寸，用力地碾压对方那脆弱的眼球。

　　——就在这瞬间。

　　“砰！——砰——！”
　　硝烟随着汽车刹车的声音炸响，与此同时，血花在许见真眼前迸开。

　　喉咙上那力量松懈的瞬间，空气疯狂涌入他的鼻息、口腔，那已经快要因为缺氧而失去意识的大脑，总算捕捉到了些许生机。

　　许见真踉跄好几步，无法控制身体直立。

　　模糊的视线只依稀能够辨认出车灯的方向，高大的黑色人影穿过车灯散开的光晕，在他眼前晃了晃。

　　“砰——！”
　　这次确定了，是枪响。

　　许见真低头看着面前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对方双目紧闭，满脸都是血，壮硕的身体蜷缩着。
　　这人中了两枪，一枪横穿的腰侧，另一颗子弹打在了他的右手肘骨。

　　谁？

　　许见真跪在地上，试图抬起脑袋，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双手勉力撑着，大口地喘着气。
　　地面一滴、两滴从他鼻腔、嘴里涌出的鲜血越来越多，那股久违的呕吐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抬手解身上外套的扣子，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可是想象中坚硬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那是个温暖又结实的怀抱，海风裹挟着令人安心的松木味道吹向他。

　　灼目的车灯前，许靖沉怀里的人满身是血，他亲爱的哥哥瞳孔胡乱的晃了晃，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许见真笑了笑，伸手搂住了面前人的脖子，听到对方在自己的耳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我他妈恨死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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