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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依旧三人行 我的身体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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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米线店出来,老街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路边是旧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有些铺面关了门,木板门上用粉笔写着“转让”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被雨水洇得模糊了。空气里有股味道,炸油条的油味,茶叶铺飘出来的茉莉花香,混着河风从江面上卷上来的水腥气。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我走在何耀恒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他走得慢,手插在兜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走到一处石阶前,他停下来,坐下了。石阶往下延伸,一直通到江边。江水是浑的,黄绿色的,慢慢地往东流。对岸是矮山,山上长满了竹子,风一吹,竹梢弯下去,又弹起来,像有人在抖一块绿布。
“你也坐。”他说。
我看了看石阶,上面有灰,还有几片落叶,被太阳晒得卷边了。我犹豫了一下,蹲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你觉得我哥哪里好?”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没看我,看着江面。
“什么?”
“何耀川,”他说,“你觉得他哪里好?”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是二少爷。他在问我他哥哥哪里好。我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他的侧脸对着我,鼻梁高,下巴的线条硬,嘴唇抿着,不像是在开玩笑。
“大少爷人很好。”我说。
“哪里好?”
“对人好。和气。做事公道。”
他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但眼睛里没有笑。
“那我呢?”他转过头看着我,“你觉得我好还是他好?”
我的心跳了一下。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像是透明的,里面有江水的光在晃。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哪里了。老街,石阶,江水,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问我,我选谁。
我想起春生。想起他把我的包袱从树丛里拽出来,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想起来旺。他还小,还不懂什么叫彩礼什么叫嫁人,但他知道使唤我,“姐,倒水”,“姐,我饿了”。村里的男人,我的哥哥,我的弟弟,他们都是那样的。把女人当东西。当牲口。当会说话的工具。
“你们兄弟俩个,和村里的男人不一样。”我说。
话说出口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看着我,那眼神变了,从轻佻变成了认真。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哪里不一样?”
“你们不会……”我停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人好,说话小声,不会对女人又打又骂。”
他没说话。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拨了一下,又垂下来。
“那你要选一个结婚的话,”他的声音放低了,又带上了笑意和轻佻,像是在逗我,又像是在试探,“你要和我哥结,还是和我?”
我的脸烧起来,从脖子往上烧,烧到耳朵,烧到头顶。我站起来,慌张的后退。
“耀恒少爷,你就别拿我取笑了。”
我转身往前走,走得很快,不太平的石板路拌到我的鞋跟,差点崴了脚。我不敢回头,怕他看见我的脸。走了几步,听不见后面的脚步声。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石阶上,没有跟上来。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江面。风吹着他的衣服,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的背影看起来——我不知道怎么说——像是只有一个人,孤孤单单一个人。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没回头。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老街走到头,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服装店,玻璃橱窗里挂着衣服,花花绿绿的。有人在店里说话,声音大,尖,从一间店里传出来。
“你们俩是什么东西,也来碰我!”
是沈玲的声音。我走到那家店门口,玻璃门上贴着“换季甩卖”四个红字,纸已经褪色了。透过玻璃,我看见沈玲站在店里,脸涨得通红。她面前站着两个男的。一个我认得。三角眼,精瘦,门牙缺了一颗。侯小兵。
旁边那个男的我不认识,长得比侯小兵好看些,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抹了油,亮亮的。他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
“姑娘,你弄坏了我的衣服,这位好心人只不过说算是他的,帮你解围,你何必这样不识好歹。”花衬衫说。
“我没有弄坏你的衣服!”沈玲的声音更高了,“就算弄坏了,我自己会赔,要你这下流东西来沾边吗?”
她说的“下流东西”是看着侯小兵说的。侯小兵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站在那儿,搓着手,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花衬衫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沈玲看见了我,脸色更难看了。
“你来看我笑话?”
“不是……”
“冬芬!”侯小兵像看见了救星,“你来得正好,你给我作证,我可不是坏人。我就是路过,看见这位姑娘跟老板起了误会,想帮忙调解一下。”
他走过来拉我的胳膊。我甩开了。他的手湿热,像什么动物,让我觉得恶心。我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
“你别碰我。”
“我没碰你,”他笑嘻嘻的,“我就是想请你帮个忙。这位姑娘可能是误会了,你跟她说说,我侯小兵在县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不会欺负一个小姑娘。”
花衬衫在旁边接话:“对对对,有头有脸,打牌输了几千块到现在还没还我。”
侯小兵瞪了他一眼。花衬衫不笑了,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沈玲看着我们,冷笑了一声。
“哟,原来你们认识。”她看着我,眼睛眯起来,“我就说嘛,不安分的姑娘就认识些不安分的人。”
我的脸烧起来。不安分。她说我不安分。我攥着衣角,脑子昏昏的。我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又闭上了。我能说什么?我说什么她都不会信。她从来就没看得起过我。
“这位姑娘,”花衬衫把烟夹在指间,朝沈玲走了两步,“衣服的事我们还没说完。你说你没弄坏,我说你弄坏了。要不这样,你赔我一千五,这事就算了。”
“一千五?”沈玲瞪大眼睛,“你做梦。”
“那你说赔多少?”
“我一分都不赔。”
花衬衫笑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她。
“小姑娘,我劝你识相一点。县城里都是我的亲戚朋友,你报警也没用。外地人,何必呢?”
沈玲的脸白了,气的。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我心里有一点点——我说不上来是不是幸灾乐祸。她活该。她骂我不安分。她让我站着吃米线。她让我提了一路的包。她现在被人欺负了,我看她怎么收场。
可是。
可是她一个人。跟我一样。都是从外地来的。她在县城里被人欺负了,她怎么办?
我正要转身去找何耀恒,侯小兵拦住了我。
“冬芬,你别走。”他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前些天,我遇到你哥了。”
我的脚钉在了地上。
“你哥春生,”他笑嘻嘻的,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他在找你。说你要是再不回去,他就亲自来县城把你抓回去。你说我要不要告诉他你在这儿?”
我的手在抖。我怕了。春生。他还在找我。他还没放弃。何家的大门能挡住他吗?侯小兵要是告诉他,他找到何家来,何先生还会留我吗?何耀川还会帮我吗?我还能去哪儿?
“你!”
“我不是要为难你,”侯小兵的声音放软了,“我就是想交个朋友。一会儿去喝杯茶,聊聊天,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我没动。我的脑子里全是春生的脸。他恶狠狠看着我的样子。
“侯小兵。”
声音从巷子口传过来。侯小兵的手从我肩膀上拿开了。
何耀恒站在巷子口,手插在兜里,看着这边。他走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冷冰冰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他走到花衬衫面前,站住了。
“这件衣服,多少钱?”
花衬衫看见他,愣了一下。他不认识何耀恒,但他认识侯小兵看何耀恒的表情。
“你是——”
“何耀恒。”他说,声音不大,但花衬衫的后背挺直了。
“何……何家的?”
“这件衣服,”何耀恒又说了一遍,“多少钱。”
花衬衫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侯小兵,侯小兵低着头,不看他。
“误会,都是误会,”花衬衫笑了,笑得很勉强,“这位姑娘是何家的客人吧?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衣服的事,小事,不值一提。”
何耀恒没看他。他转过身,看着沈玲。
“走吧。”
沈玲站在那里,没动。她的脸还是白的,但嘴唇不抖了。她看着何耀恒,眼眶红红的。
“你刚才去哪儿了?”她的声音哑了。
“吃米线。是你先跑了。”
“你也不来找我!”她重复了一遍,“你就知道吃米线,我在这儿被人讹。”
何耀恒没说话。沈玲咬着嘴唇,站了一会儿,从店里走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何耀恒,”她说,“你把这个保姆开除了。”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她刚才站在门口看戏,”沈玲的声音冷得像刀,“她根本不想帮我。她和那两个人是一伙的。你把她开除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说不出话。我看着何耀恒。他站在巷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看了沈玲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回家再说。”他说。
“我不要!”沈玲的声音高了,“你现在就说!你是要她还是要我?”
巷子里有人在看。对面杂货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了。卖水果的老头推着板车从我们身边过去,车轮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
何耀恒拉她的手就往前走,我在后面跟着。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的腿似软的。恐惧把我罩住了。我怕被赶走。怕回到水村。怕嫁给那个冬瓜一样的男人。怕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到了家门口,沈玲一把甩开何耀恒,指着我骂,非要让何耀恒开除我。
我感觉天变矮了,向我压来。
“他威胁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小又哑,像是别人的声音,我不知道自己也会这样激烈而不顾一切的辩白。“他以前就调戏过我,今天他还说要告诉我哥我在哪儿。我哥要把我抓回去嫁人,嫁给一个三十多岁的鳏夫,换八百块钱彩礼。”
“你闭嘴。你撒谎!”沈玲推了一下我。何耀恒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还在哭,眼泪止不住。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出来了。
巷子口有人走过来。脚步声稳稳的。我抬头看。
何耀川。
我的身体比脑子还快,我跑过去抓住何耀川的袖子,我有一种直觉,这个男人一定会帮我。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我的眼泪蹭到了他的衣袖上,他轻轻皱了一下眉。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玲,又看了何耀恒,然后目光停在我们身后,是一起跟来的侯小兵和花衬衫。
侯小兵的脸白了。
“何总,我——”
“你什么?”何耀川的声音不大,但侯小兵不说话了。
何耀川的手在我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没事。”他说。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一下,收回去了。
何耀恒站在旁边,看着何耀川的手从我肩膀上拿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何耀川转过头,看向侯小兵。
“你以后不用来上班了。”何耀川的声音并不凶。
侯小兵往后退了一步。
“何总,我就是开玩笑——”
“但我没和你开玩笑。”他像说一件平常事。
侯小兵的脸一下子灰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花衬衫站在他身后,没敢动。
何耀川转过身,看了沈玲一眼。
“沈玲,你先进去吧。”
沈玲咬着嘴唇,看了看何耀川,又看了看何耀恒。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身进了院子。
何耀恒也跟着进去。走之前看了我一眼。他眼里有东西,沉甸甸的,跟刚才在江边看水面的时候一样。
我站大门边,阳光从房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手背上。我的脸上还有眼泪,风吹过来,凉的。
何耀川还站在我面前。
“回去洗把脸。”他说。
我进屋的时候,沈玲已经上楼了。刘太太在堂屋里坐着,看见我,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来顶我班的许姨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第二天,何耀川给我放了一天假。我换了件干净衣服,去了和丰大酒店。
春桃上个月就在二楼包房当服务员了。她穿着白褂子,头发盘起来,比在水村的时候白了,也胖了一点。她看见我,拉着我进了杂物间,把门关上。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笑是大大咧咧的,现在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柔柔的。
“我要嫁人了。”她说。
“啊?”
“下个月。”
“下个月?”我愣住了,“这么快?”
她低着头,搓着手指。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细细的,银色的,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红石头。
她把脸凑到我耳边,神神秘秘的:“我怀孕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
“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个人。”她的脸红了,但眼睛亮着,没有躲闪,“姓林,外乡人,长得好看,会赚钱。”
服装店。外乡人。我脑子里闪过花衬衫的脸——头发抹了油,夹着烟,眯着眼睛说“县城里都是我的亲戚朋友”。
“他叫什么?”
“林建民。”
我的心跳了一下。有些不安。也许是因为昨天的事,也许是因为春桃说到他的时候,眼睛里那个光,跟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女孩子不一样。她们嫁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他对你好吗?”我问。
“好。”她点头,“他说等结了婚,把店重新装修一下,让我管账。”
我看着她。她的脸红了,嘴角翘着,压不下去。
“你要主动一点,”她拉住我的手,“男人都是要哄的。你不能等着他对你好,你得让他觉得你不一样。”
不一样。我哪里不一样?我不知道。
“你要是看上谁了,别藏着掖着。”她凑近了,压低声音,“你不主动,别人就抢了。”
从酒店出来,我走在盐街上,太阳很大,照在地上白晃晃的。我走得很慢。主动。什么叫主动?我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教我主动。我妈教我的都是“别惹事”“别让人看笑话”“要有自知之明”。主动是不要脸。可是春桃主动了,她找到了一个开服装店的男人,他让她管账,他让她肚子里有了孩子。女人一旦有了男人的孩子就等于把关系坐实了。
我该主动吗?主动找谁?找何耀川?他是何家的大少爷,全县最有钱的人家的长子。我算什么?我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我连他书桌上的文件都看不懂。他帮我,不过是因为他人好。他对谁都好。他给侯小兵发工资,他给沈玲倒茶,他给我一块手帕。那不是什么特别的意思。
可是。
他拍我肩膀的时候,手很轻。他的手搭在上面,停了一下,才拿开。那一下,比平时长了一点点。也许是我记错了。
我就这样一路想一路走,走到圆街的时候,我看见何耀恒和沈玲站在院门口。沈玲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袄,头发扎了起来,何耀恒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兜里。
“冬芬,”何耀恒看见我,“我们去吃甜品,你去不去?”
我想了一下。
“好。”
沈玲皱起眉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先走了,何耀恒跟上去,我跟在后面。
甜品店在竖街中间,不大,墙刷成粉色的,窗户上贴着卡通画。桌是塑料的,椅子也是塑料的,坐上去吱吱响。何耀恒要了三碗红豆沙,又要了一副扑克牌。
“教你打牌。”他把牌摊在桌上,“输了贴纸条。”
我不会打牌。他教我规则,沈玲在旁边听着,不耐烦,说“这么简单都不会”。我低着头,手里攥着牌,手指头在牌边上蹭来蹭去。何耀恒说没事,第一把不算,再来。
第一把沈玲输了。何耀恒撕了一条纸条,蘸了点水,贴在她额头上。
第二把我输了。何耀恒同样把纸条贴在我额头上,纸条是粉色的,贴上去的时候他凑得很近,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暖、甜,像红豆沙的热气混着他衣服上肥皂的碱味。他的手指碰到我的额头,我的心跳了一下。
沈玲笑了,但没笑多久她又开始输了。她撅起嘴很不高兴。我故意输掉,好让她不至于太惨。不过她一把将自己的牌甩在桌上,吓我一跳。
她说:“你看不起谁呢?”说完她自己撕了一条纸条贴在脸上,“我沈玲打牌从不要人让。”她的纸条贴在腮帮子上,粉色的,一翘一翘的,像猪尾巴。我看见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是好看的,头发黑,皮肤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要是对你好,你是能感觉到的。就像现在,我感觉不到她对我有任何恶意。可大多数时候她都不正眼看我。
连续三四把沈玲都输。她自己撕了纸条贴在额头上,贴歪了,遮住了一只眼睛。她也不撩开,就那么眯着一只眼睛看牌。
“你们是不是作弊了?”她看着何耀恒,“我怎么老输?”
“你技术不行。”何耀恒脸上只有三条纸条,他把牌洗了,“再来。”
又玩了五六把,我开始输了,输了一把又一把,额头上贴满了纸条。
沈玲看着我笑:“看你还得意,过了新手保护期,看不把你头上贴满。”
沈玲头上也贴了不少,她不在乎,把纸条拨到一边,继续出牌。
何耀恒笑了。他笑得很好看,牙齿白,眼睛亮。他笑的时候不像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像一个普通的男孩子,跟朋友坐在一起,打牌,吃东西,不用想明天的事。
天黑的时候,我们才回去。三个人走在圆街上,路灯亮了,黄黄的,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沈玲走在中间,挽着何耀恒的胳膊,嘴里还念叨着最后一把不该出那张牌。我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贴剩的纸条,粉色的,皱巴巴的,被我捏成一团。
进门的时候,何耀川从饭厅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沈玲放开了何耀恒的胳膊,跑过去挽住何耀川。
“耀川哥,你快管管他们俩,他们合伙欺负我!”她晃着他的胳膊,声音甜甜的,带着撒娇的尾音。
何耀川笑了。他很少笑,笑容很淡。他看着沈玲,像看一个小妹妹。
“有空我跟你们一起玩。把他们打败,给你出气。”他拍了拍她的手臂,“快去吃饭吧。”
“不饿,下午吃多了。”沈玲松开他,上楼去了。
何耀恒站在门口,看着我。他的眼神跟刚才在甜品店不一样了。刚才他看着我像看一个牌友,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冬芬,”他想了一下才说,“晚上,给我煮碗莲子粥。”
他上楼了。何耀川还站在那里,手里的水杯端着。他看了我一眼,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晚上,我煮了莲子粥端上去。何耀恒房间的门开着,他坐在床边的地上,抱着一把吉他。
“进来。”他说。
我走进去,把粥放在桌上。他的房间跟何耀川的不一样。何耀川的房间干净,空,像没有人住。何耀恒的房间乱,衣服搭在椅背上,书摊在桌上,耳机线垂在地上。墙上贴着画,人的脸,大的小的。空气里有股味道——纸的味道,墨水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暖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坐。”他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我坐下了。床软,陷下去一块,我赶紧坐直了,不敢靠后。
他弹了一个弦。手指按在弦上,拨了一下,声音在房间里荡开了,嗡嗡的。他弹得很慢,一个一个音然后那些音串在了一起变成了旋律。旋律,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走得很慢,影子被路灯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有风,有月亮,还有树叶在静谧的夜色中的摇曳。调子低,沉,有个人在这夜中独自站立,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窗外有风,吹着院坝边上的菊花,干了的叶子沙沙响。
他开口唱歌。声音不大,沙哑的,像是嗓子没打开,又像是故意的。唱的是什么我听不懂,但听着心里发软。想哭,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我看着他的手。手指在琴弦上按着,拨着,指关节突出,按下去的时候指甲盖白了。他的手好看,跟何耀川的不一样。何耀川的手白,修长,指节分明。他的手也长,但有力,指尖上有茧。
曲子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在房间里飘了一会儿,散了。
而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里变成一道幽深的叹息。
我回过神来,听见门口有声音。转头看,何耀川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早点睡吧。”他说。声音不大,跟平时一样。他转身走了。
可我看得清楚。他转身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明白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深夜站在窗前往外看,外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看了很久。就像何耀恒曲子里的那个人。
门没关。走廊上的灯黄黄的,照着地面,有一块光,方方正正的。何耀恒的房间里暗,只有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他的吉他上,琴弦反着光。他的手指还搭在弦上,没拿开。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收回目光,低下头,把吉他搁在床边。
“粥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低着头,看着吉他,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咚的一声,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