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大少爷恶疾发作 何耀川眼圈 ...
-
年关近了。刘太太开了清单,让徐叔买回来一大堆东西,堆在厨房里,除了油盐酱醋,香纸蜡烛,红纸金粉,还有各种抹布拖把,满满当当。家里要大扫除,从里到外,一寸一寸地擦,不能把旧年的灰带到新一年去。
我先扫的楼下。堂屋的神龛用鸡毛掸子轻轻拂了一遍,菩萨的脸擦干净了,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我。厨房的灶台用碱水刷了两遍,瓷砖缝里的油垢用竹签一点一点剔出。饭厅的桌子翻过来,把四条腿底下的积灰擦了,桌布换了新的,熨斗烫过,铺上去平平整整。
活干了好几天。楼上还有走廊、客厅和六间房。客厅好办,灰掸掉,地拖了,沙发垫子拍松。走廊窄,墙角容易积灰,蹲下来一块砖一块砖地擦,擦到膝盖疼。几个客房没人住,灰最厚,擦了两遍抹布还是黑的。
二楼最后一间,走廊尽头的那个,门关着。
我来的那天陈嫂就说过,那间房平时不让人进。打扫也是大少爷自己来。
我站在这扇门前,手里攥着抹布,站了一会儿。门把手擦得发亮,我擦的,陈嫂说外面可以擦,里面不要进。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黑,里面没有光,关着窗户,窗帘也拉着。我伸手摸了一下门板,漆面光滑。
何耀川好几天没有回家了。他去了木材基地,又去了矿上,赶在过年前把账目清了。年关年关,做生意的人到了年底就是过关,欠账的要收回来,欠人的要还回去。
我看着他房间门口的走廊地砖,昨天擦过,今天又落了一层灰。他不在家,这座房子就像少了一根柱子,不塌,但空。
我想了想,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没锁。
推开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房间里暗,窗帘拉着,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地板上,细细的,像一根金线。空气里有股味道——灰尘的,床单的,还有一股甜的,说不上来,像是干花,又像是香皂放了太久,香味散了,只剩下一点点底子。
我先拉开窗帘。
光涌进来,扑在脸上,我眯了一下眼睛。窗户大,对着后院,能看见林子里的树。梧桐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枫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树干,黑黢黢的。樟树还绿着,叶子在风里刷刷响。
转过身,我才看清这间屋子。
不大,但东西多。靠墙是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粉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个布娃娃,长头发,穿着裙子,裙摆上镶着亮片,落了灰,亮片还是闪的。床头柜上摆着几本图画书,书脊褪色了,翻卷着。靠窗是一张书桌,桌上立着一个小书架,里面塞满了书,还有几个小玩意——一只瓷兔子,一只木头青蛙,一个玻璃弹珠,弹珠里面有彩色的纹路,像一朵花。靠门的墙边是一个柜子,玻璃门,里面一层一层摆着娃娃,大大小小,有穿裙子的,有穿衣服的,有戴帽子的。玻璃门上落了一层灰,看不真切。
我拿脸盆,接了水,从书桌开始擦。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擦灰,再放回去。瓷兔子的耳朵用湿布轻轻擦了一下,白了,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是在看我。木头青蛙的背上刻着纹路,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不掉,是刻进去的。
擦到柜子的时候,玻璃门推不动,卡住了。我用力拉了一下,吱的一声,开了。
娃娃们看着我。十几双眼睛,玻璃的,塑料的,黑的,蓝的,排成一排一排,看着我。大的有手臂那么长,小的只有拳头大。有的穿着毛衣,有的穿着纱裙,有的光着身子。最上面一层有一个娃娃,头发是金色的,卷着的,穿着一条红色的丝绒裙子,裙摆上镶着白色花边。她的脸红扑扑的,嘴唇是粉色的,睫毛长长的,翘着。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裙子。滑的,凉的,像摸着一层水。
“你在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转身。沈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袄,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她走进来,东张西望。
“你怎么上来了?”我问。
“找你打牌。”她走到柜子前面,弯下腰往里看,“哟,这么多娃娃。”
“你别动,”我说,“大少爷不让别人碰这间屋子的东西。”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不是说“我知道了”,是说“你算老几”。
“不就是几个娃娃吗?”她伸手进去,把那个金发娃娃拿了出来,翻过来看底下,“这是限量版的,早几年就停产了。谁买的?何耀川?”
“他妹妹的。”我说。
“妹妹?”她想了一下,“哦,死了那个?”
我没说话。她把娃娃放回去,手缩回来的时候碰到了下面一层的架子,架子晃了一下,一个东西掉下来。
声是一块木头,方的,上面嵌着玻璃,玻璃碎了,裂纹从中间往四面散开,像一张蜘蛛网。木头盒子底下还连着一个发条,铜的,锈了,发条歪了。
我把盒子翻过来,玻璃底下有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扎着两个小辫,站在一棵树前面,歪着头,笑。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黑眼睛,长睫毛,圆圆的脸。
我的心跳了一下。
她的眼睛。跟我小时候有些像。我妈说过,我小时候眼睛大,黑亮黑亮的,看着人的时候像在问“你要干嘛”。照片里这个小姑娘,也是那样的眼睛。
“是什么?”沈玲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拿我跟照片比了比,笑了,“我说怎么你有点眼熟,原来你和她有点像。”
我接过照片,看了又看。眼睛的弧度和我的是一样的么。也许吧。我从来没有这样比较过。鼻子比我小,嘴巴比我小,下巴尖尖的,比我瘦。
但沈玲说对了,有点像。
我攥着那块木头,玻璃碴子扎了一下手指,不深,但疼。
何耀川看我的眼神。他第一次在路边给我钱,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后来在木材基地,他站在门口,头发上沾着草叶子,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也是那种似有似无的东西……
我的心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看我,不是因为我好,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我像她。
我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像是一直以为自己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了很久,低头一看,手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喂,”沈玲推了我一下,“你发什么呆?”
我看着地上,压在照片上的八音盒躺在地上,被沈玲拿在手里,发条镶边被撞掉了一块,发条掉了出来。她不在意的说:“坏了,我找人修一修。”
我没接话,把柜子门关上,玻璃门映出我的脸,惊慌的脸。
有人上楼来了,沈玲拿着那个坏掉的八音盒走出去。
“何耀恒?”她走到门口,朝走廊上喊,“你回来了?八音盒摔坏了,你拿去修一下。”
脚步声停下了。但说话的不是何耀恒。
“什么八音盒?”
沈玲的脚步顿住了。走廊上站着的是何耀川。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竖着,脸上还有外面的寒气。他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看着沈玲。
“耀川哥哥,”沈玲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半,“你回来了。”
何耀川看着她手里的八音盒,快步走进她,又走进屋里。他看见地上的碎玻璃碴子,看见柜子里木头相框玻璃碎了一个角,照片从裂缝里露出来,小姑娘的脸被裂纹割成了几块。
他的脸白了。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整个人冻住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他转过身,从沈玲手里夺过八音盒。
“谁弄的?”声音不大,但冷,像从冰窖里挖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我寄人篱下,我每天都在害怕。我怕做错事,怕说错话,怕他们不让我住了。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像是冬天被人扒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我……我只想把这里打扫……”
“谁弄的?”
他看着那个八音盒。但他的话砸在脸上,火辣辣的。
沈玲的脸色也白了。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何耀川眼圈微红,扫了我们俩一眼,冰一样的声音刺过来:“你们滚出去。”
沈玲脸白了又白,犹豫着退了出去。
我站在那儿,脚动不了。我想说对不起。我说了,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听不清。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
“滚。”
这一个字比刚才那个还冷。冷到我感觉自己的血都不流了。眼泪掉下来了,我没擦。我转过身,走出房间,走下楼梯。
我跑到后院,蹲在水池边。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池底部的青苔上,啪嗒,啪嗒。我蹲在那里,眼泪掉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不知道蹲了多久,沈玲走过来了。她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
“喂。”
我没接。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是我弄坏的?”
我没说话。
“你聋了?”
“说了又怎样,”我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哭久了,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说了他就不赶我走了吗?你是大小姐,你摔了他妹妹的东西,他也不敢把你怎样。你生气了可以回家,回省城,你有家,我有什么?”
沈玲的手停在半空中,纸巾被风吹了一下,翘起来,又落下。
“我每天在这里,看你们脸色吃饭。吃饭不敢多吃,说话不敢大声。你们一个不开心,就能把我踩到泥地里去。”
“那你干嘛不说?”沈玲的声音低了,“你长了嘴不会说话?”
“说什么?说是你弄的,有区别吗?我要说是你干的,你一个不开心就找个理由立马把我赶走。我左右都不讨好。”
沈玲站在那儿,不说话了。风吹着她的头发,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她把纸巾放在水池边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堂屋的门响了一下。我抬起头,何耀川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八音盒,往后院走。他走得很快,步子大,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没有看我。他走进林子,石板路上有他的脚印。
沈玲从屋里追出来,跑了几步,站在林子边上喊他。
“耀川哥哥!东西是我摔的!不是她!你要骂骂我!”
何耀川没停。他在林子深处拐了个弯,被树挡住了,看不到了。
下午饭做好了,摆上桌。刘太太从佛堂出来,洗了手,坐到桌边。何先生在外面应酬,不回来吃。沈玲坐在何耀恒常坐的位置旁边,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耀川呢?”刘太太问,“我见他下午就回来了。”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在桌上。窗外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大,把后院光秃秃的树枝吹得呜呜响。南方的冬天从来没有过这样大的风,冷得不像话。
“大少爷在林子里。”我说。
刘太太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一块豆腐,又放下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得很慢,一口饭嚼了很久。
何耀恒从外面回来了。皮夹克上带着寒气,脸被风吹得发红。他洗了手,坐到桌边,看见沈玲的筷子搁在碗上没有动,又看了一眼刘太太的脸色。
“怎么了?”他问。
沈玲低着头,没说话。我把早上发生的事情说了,声音越来越小,说道最后,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刘太太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那是他妹妹的东西。他们兄妹感情深,妈妈又走得早,后来妹妹也没了,他一直觉得母亲和妹妹的死是因为……”刘太太停了一下,“他年纪还那么小,怎么受得了这些打击。”
沈玲的眼圈红了。
“后来好几年,他爸还给他找了心理医生。看着是好了,可那间屋子就是他的一个结,放着妹妹的所有东西,碰不得。以前他不高兴了就去林子里的小屋待着,一待就是一整天。现在好多了,不怎么去了。可是……”
何耀恒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一声。他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我从饭厅的窗户往外看。他走过院坝,穿过后门,进了林子。皮夹克在树影里晃了几下,看不到了。
天黑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就暗下来,六点钟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风还在刮,比下午更大了,呜呜的,像有人在哭。雨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沈玲在堂屋里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又走。
“冬芬,”她说,“我们带两把伞过去看看吧。天黑了,他们还在林子里。”
她从门后拿了两把伞,递给我一把。“你不想去?”
“去。”
木屋在后山腰上,不大,木板钉的,屋顶上压着油毡。窗户透出光,橘黄色的,把窗外的雨丝照得亮晶晶的。
我和沈玲走到窗户底下,不敢敲门。沈玲踮起脚尖往里看。我没她高,一点都够不着,我搬过来一块石头,垫在脚下,扒着窗沿往里看。
窗帘拉着一半,留了一条缝。
里面的灯是白炽灯泡,黄黄的,照着墙上的木纹。何耀川坐在靠墙的小桌前面,手里拿着那个八音盒。发条被他拆下来了,铜丝散在桌上,玻璃碴子堆成一堆。他用镊子夹起一块玻璃,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放下,又夹起另一块。他的手稳,镊子尖夹着碎玻璃,一点一点地往盒子底座上拼。
何耀恒站在他旁边,靠着墙,手插在兜里。
“她是你亲妹妹,”耀恒开了口,声音不大,被雨声遮了大半,“我也是你亲弟弟,怎么不见你对我这样用心。”
何耀川的手停了一下。镊子夹着的玻璃碴滑了,掉在桌上,叮的一声。
“你站在这里,”他说,声音低,哑,像是在忍什么,“好好活着。你和你妈过好日子,你上着好学校。你还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耀恒从墙上弹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桌子旁边,“你和爸真的把我们母子俩当家人吗?你对我连陌生人都不如。你对冬芬那样一个乡下姑娘都比对我上心。”
何耀川把镊子放下,抬起头看了何耀恒一眼。灯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发亮,亮得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远到他够不着。
“你想要我对你上心?”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是只有他自己听得见。那语气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嘲讽,是别的什么——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风从下面吹上来,把他整个人托住了,不让他掉下去,也不让他上来。
何耀恒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站在那儿,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进去。
“你以为你妈和你——”何耀川的话没有说完。他把话掐断了,像是掐灭一根烟,掐得很用力。他低下头,又开始拼那些碎玻璃。镊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何耀恒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头顶。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他的脸在灯下半明半暗,嘴角抿着,像是有话堵在那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你当年是不是就想让我给你妹妹偿命?”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何耀川面前,离得很近。何耀川没有抬头,手里的镊子还在动,夹起一块玻璃,放下去。
“你说话。”何耀恒的声音变了,不是质问,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一根线绷得太久了,快要断了。他低下头,想看清何耀川的脸。
何耀川抬起头了。两个人离得很近,何耀恒的额头都快碰到耀川的头发了。灯在他们头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我的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的,撞在胸口上,撞得生疼。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们是在吵架吗?不像。吵架不是这样的。吵架是我妈和我爸那样的,一个喊,一个哭,碗摔在地上,碎了,渣子溅得到处都是。他们不喊,也不哭,他们的声音低到只有对方能听见。
“对,我当时就想让你偿命,凭什么你可以好好活着……你和你妈抢走了别人的东西!”他话没说完,已经被何耀恒揪住衣领提起来,按在墙边。何耀恒的拳头举起来,但没有落下。
何耀川迎着他的目光,冷笑:“没种下手,就滚出去!”
我的腿忽然抽了一下筋,膝盖发软,脚底下的石头滑了,我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摔在地上。雨打在脸上,很冷,我的手掌撑在地上,石子硌进肉里。
门开了。何耀川站在门口,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他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我,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沈玲。沈玲举着伞,伞歪了,雨淋了她半边肩膀。
见我们狼狈的样子,何耀川脸上闪过无奈,他走过来,弯下腰,伸出手扶我。他的手托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站不稳,靠在他身上,闻见他身上的味道——雨水,冷风,底下是那种干净的,凉的,像冬天河面上飘过来的那种气味。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推开他,自己站住了。
“都是我的错。”我的声音是哑的,“你要赶我走,就赶我走吧。”但我知道他不会赶我走了,他脸上没有了先前的狠厉。
他没说话,转过身,走回木屋,门关上了。灯还亮着,窗帘拉严了,什么都看不见。何耀恒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流过眉骨,流过鼻梁,流到嘴角。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玲看了我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走吧。”她说。
快半夜的时候,我被冻醒了。
我把被子拉上来,裹紧了,还是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气。
我坐起来,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
白。
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袋面粉,落下来,铺在院坝上,铺在屋顶上,铺在树上。梧桐的枝条上挂着一层白,细细的,毛茸茸的,像是长了一层白毛。院坝里的水泥地白了,看不清砖缝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雪。水村在南边,冬天最冷的时候也就是霜,早上起来,草地上白了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没有这样子的。铺天盖地的,把整个天都填满了。
我把被子掀开,下了床。脚踩在地上,冰的,但我不想穿鞋。我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冰得脸皮发紧。外面的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被风吹着,斜斜地飘。院坝里的灯还亮着,照着那些雪片,亮晶晶的,像是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碎玻璃。
堂屋里有钟声,敲了两下。两点。
楼上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是开门,很轻,门轴转了一下,又合上了。接着是楼梯响,脚步声穿过堂屋,后门开了,风灌进来,呼的一下,又关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堂屋黑着,神龛上的长明灯还亮着,黄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差一点灭了,又立住了。我走到饭厅的窗户前面,往外看。
后院亮得像白天,照着一个人。他穿着深色的衣服,高大,挺拔。他怀里抱着一床被子。是何耀恒。
他走过后院,进了林子。树在雪夜里黑黢黢的,把他的影子吞了。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排脚印,从后门口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枕头上还有一点点桂花味,淡得快闻不到了。窗外的风吹着,雪还在下。我闭上眼睛,眼前是那个背影,抱着被子,走进雪里。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那床被子上。白色的,一片一片的,不慌不忙。
何耀川借给我的那本书,《人生》,我还放在枕头底下。我看得很吃力,看了很多天,才看了几页。书里的人说的话,做的事,跟我认识的人不一样。很不一样。他们想的也多,愁的也多。书里那个人说的,说一个人要是心里有个人,走多远的路都不会觉得远。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刚才看着何耀恒走进雪里,心里想起了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