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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今日是小跟班 她一边走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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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太太在堂屋里喊我拿药箱。我从柜子里翻出来,抱过去。
沈玲从楼上下来,从我手里把药箱拿走了,走到何耀恒身边。刘太太也在何耀恒身边坐下。
沈玲蹲在何耀恒面前,用棉签蘸了药水往他膝盖上涂。他皱了一下眉。沈玲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涂,动作比刚才轻了。
我拿着另一瓶药水站在何耀川身旁。他没有说话,默默将袖子卷起,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擦伤,不深,但长,从手腕一直拉到肘弯,血已经干了,黑红的一条。
“药水。”他抬头看我。
我拧开瓶盖,往棉签上倒了一点药水。手在抖,棉签在瓶口磕了两下,药水洒了几滴在地上。我不敢看他,低着头,把棉签按在他胳膊上。他动了一下,没缩回去。药水是凉的,按上去的时候他的皮肤绷紧了。我擦得很轻,怕弄疼他。擦到手腕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我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了他的痒处,他缩了一下手。没说话。
我换了一根棉签,往他肩膀上涂。他外套脱了,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大,露出一截锁骨。他的皮肤白,冷白色的,像从来不晒太阳。肩膀上的伤不重,蹭破了一层皮,药水涂上去的时候他连动都没动。
我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我给他上药开始。
何耀恒靠在沙发上,正往这边看。他的脸上贴着一块纱布,嘴角肿了一点,但眼睛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似笑非笑。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棉签上,落在何耀川露在外面的肩膀和锁骨上。然后又移到我脸上。我的心跳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涂药。
余光里,何耀川的目光也动了。他不再低着头,不再闭着眼。他的目光移到了沙发那边。沈玲蹲在何耀恒面前,棉签正按在他小腿上,他的裤子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一大片青紫。沈玲的手很轻,按一下,看一眼何耀恒的脸色,再按一下。何耀恒没看她,他的目光还在我们这边。何耀川看了一眼沈玲按在何耀恒腿上的手,很快,像是不经意。他喉结动了一下。
“好了。”何耀川站起来,将领口拢起来。
“厨房里留着饭菜,耀川你先去吃。”刘太太从沙发上站起来对何耀川说。
“我不饿。”他走上楼去了。
刘太太叹气看向我:“你去厨房热一下莲子粥,给耀川送去。”
我上楼的时候,何耀川的房门关着。我敲门,他说进来。
我推开门进去。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屋里有一股肥皂和水果的香气,淡淡的,还有一点药味。
我说:“大少爷,喝点莲子粥吧。”
他没看我:“放着吧。”
将碗放在他手边的时候,我看了看他手下压着的书,很厚一本,一个字我都不认识,写的好像是洋文。
“谢谢。”他说着看我一眼,又说,“看得懂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违心的说:“看得懂一点。”
他轻笑了一下,嘴唇的形状很好看,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本比他在看的书薄很多的书来,但对我来说还是很厚。
他把书递给我,我吃力的读着封面上的字:“人生。”
“拿去看吧,没事的时候多读书。”他说着又埋头在书桌上,不再说什么。
我的心咚咚跳,攥着那本书的手很烫,可能我的脸也很烫,但我没注意。
我走出来的时候,对面何耀恒的房间门正好被打开。何耀恒从里面出来,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目光停在我手里捏着的书本上。
他懒懒靠在门框上,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额前垂着几缕,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我的手绢呢?”他问。
我愣了一下。
他走近我,眼睛微微眯着,盯住我的脸,他的瞳孔在灯光的照射下变成透明的棕黄色,像某种大型动物,带着铺面而来的危险气息。“要有桂花香的。”
“这是我哥给你的?”他低下头,看向我的手,然后一把抓住抬起来,看了看封面,“他对你可真好,他都没有给过我什么东西。”
“手绢……”我说,“我明天给你。”我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抽出手。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他往我这边走了一步。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何耀川的房门口,后背靠上了门板,咚的一声,不算响,但在安静的走廊上听得很清楚。
他一只胳膊撑在我头顶旁边的门框上,微微低着头看我。刚洗过澡的水汽从他身上散出来,暖暖的,混着肥皂的碱味,和他身上那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盯着我的脸,从上到下,又回到眼睛。
“你的头发也有桂花香。”他说,声音不大,可就在耳边,震得耳朵一阵发麻,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攥着衣角,攥得手心里全是汗。我想跑,但腿软,动不了。他就那么看着我,不动,也不退,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知道我怕了。
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我往后倒,后背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闷闷的,软的,带着体温。我惊慌地转过头,我撞进了何耀川怀里。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低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沉沉的,像深水。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何耀恒。
何耀恒还撑着门框,没动。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走廊上的灯黄黄的,照在两个人脸上,一个在光里,一个在阴影边缘。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绷着,像一根线,越拉越紧。
我推开何耀恒,往旁边退了两步。何耀川也被我推得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手搭在我胳膊上,轻轻的。
“没事吧?”他问。声音不大,温和的。
我摇头,不敢看他,也不敢看何耀恒。
何耀恒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对着我笑的,现在是对着何耀川的,竟有点挑衅的意味。
“哥哥很怜香惜玉。”他说。
他走过来,忽然拉住我的手腕,把我从何耀川身边拉过来。他的手指凉,湿,刚洗过澡还没干透。我被他拉过去,差点撞到他身上,他往后让了半步,低头看我的脸。
“没撞疼吧?”他问。
我的手还在他手里,攥着。我挣了一下,他松开了。
我站在走廊中间,右边是何耀川,左边是何耀恒。两个人都看着我,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走廊里。我的脑子转不动了。他们是在关心我吗?还是只是在跟对方说话?我算什么?我站在那里,像一根被两个人扯来扯去的绳子。
“对不起,我先回去了。”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又小又哑,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转身下楼,走了两步。
“记得桂花手绢。”何耀恒在身后说。
我点头,不敢回头,加快脚步下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上何耀川的声音。
“什么桂花手绢?”
“她不是送你一张吗?”何耀恒的声音,带着笑,调侃的笑。
我在楼梯上站住了。没有声音了。楼上很安静,走廊上的灯还亮着,黄黄的,从楼梯口照下来。我等了一会儿,一声门响,轻轻的,不知道是谁关了门。又一声门响,走廊暗了。
当晚,我翻开了何耀川给我的那本书,查了一晚的字典,看了两页。我把书放在枕头底下,闻到书页特有的味道,是何耀川的味道,是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第二天我把两块手帕都洗了。白色的那块,我洗掉了桂花味,用肥皂搓了两遍,晾在院子里,风吹了一上午,什么味道都没有了。蓝色的那块,我只用清水过了两遍,晾干了,叠好,没有放桂花。
我把白色手帕还给何耀川的时候,他在书房里看文件。我把手帕放在桌角,说:“洗干净了。”他看了一眼,没拿,继续看文件。
“谢谢。”他说。
我把蓝色手帕还给何耀恒的时候,他在客厅里看电视。沈玲坐在他旁边,手里剥着橘子。何耀恒接过手帕,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抬头看我。
“没有桂花香。”
“洗掉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手帕揣进兜里。沈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我不知道何耀恒是什么意思。他什么都有,不缺一块手帕。他只是在逗我。像逗一只猫,给一根线头,看它扑来扑去。
沈玲说得对。我算什么?一个乡下丫头,在他们家洗碗扫地,连一件羽绒服都赔不起。我凭什么想这些?我凭什么觉得何耀川会对我笑?我凭什么觉得何耀恒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不是。
可是不想了,还是忍不住想。
何耀川好几天不在家。徐叔说他忙,去了木材基地又去了矿上,有时候回来也只是吃个饭,上楼就不下来了。我擦桌子的时候看见他的房门关着,擦到那扇门前,停下来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我把门口的地拖了,下楼。
刘太太怕沈玲无聊,让何耀恒带她出去转转。何耀恒坐在沙发上,把遥控器从左手换到右手。
“那就让冬芬也陪着吧,”他说,“两个女孩一起逛街更合适些,我负责带路买单。”
刘太太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
“我还有活要干。”我说。
“活可以回来干。”何耀恒没看我,继续换台。
门口有人进来。何先生和何耀川一前一后,何耀川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何耀恒从沙发上坐起来,把遥控器放下。
“爸,”他说,“我想带她们出去逛逛,冬芬和沈玲。这几天先找个阿姨顶班行不行?”
何先生看了何耀恒一眼,笑了一下。他看何耀恒的时候总是笑着的,跟看何耀川不一样。看何耀川的时候他不笑,眉头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还没办好,像是马上要责难他。
“好好,”他说,“耀川去办吧,耀川办事妥当。”
何耀川点点头,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然后上楼去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我不想出去。出去就要跟沈玲走在一起,她挽着何耀恒的胳膊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提东西。她会使唤我,像使唤家里的丫头。我本来就是丫头,但被使唤的时候心里还是不舒服。说不清哪里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那天出门的时候,沈玲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披着,远远就能看见她。她挽着何耀恒的胳膊,何耀恒没甩开,也没回挽,就那么让她挽着。我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沈玲的包,还有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沈玲刚买的几件衣服。她买衣服的时候不看我,付完钱把袋子递给我,眼睛都不抬。
她一边走着一边说这小县城没有什么好逛的,还提议何耀恒明天和她一起去省城玩。
何耀恒很意外又像有些惊喜问她:“你明天真要回去?”
“我是说你和我一起。”
何耀恒兴趣缺缺,不再理她。
走到老街的时候,沈玲说要吃米线。那家店在街角,开了很多年,木头桌子矮板凳,地上铺着花砖,磨得发亮。何耀恒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沈玲坐在他旁边,我站在桌子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坐。
“站着干嘛?坐下。”何耀恒说。
沈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坐下了,坐在何耀恒对面。沈玲把包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又说:“你去帮我要碗酸菜。”我站起来,去柜台要了一碗酸菜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没看我,也没说谢谢。
米线端上来,三碗。热气冒上来,糊在脸上,湿乎乎的。沈玲拿起筷子搅了一下自己碗里的米线,吃了一口,皱了下眉。
“你坐到那边去。”沈玲指着我,让我挪到另外一张桌子。
我愣了一下,站到了店门边,绞住手指,心里委屈。
“站着干嘛?”何耀恒说。
我没动。沈玲吃了一口米线,头都没抬。我站在那儿,她就是不想让我坐。她挽着何耀恒的胳膊走过整条街,她让我提着她的包,她让我去端酸菜,她不会说让我坐下。那我就站着。
何耀恒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站起来,站到我旁边。沈玲抬起头,看了一眼何耀恒,又看了我。何耀恒没看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看着街上的人。
“何耀恒,你干嘛站在那里,你不吃?”沈玲问。
“不饿。”他冷冷的说。
沈玲把筷子搁在碗上。周围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说话,没有人看我们。但我站在那里,浑身不自在。店老板端着一碗米线从我们身边走过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何耀恒。
我不好意思,浑身不自在:“耀恒少爷,你去坐吧。”
“你不一起坐,我也不坐。”他抱着手,理所当然的样子。
沈玲的脸都绿了,尖声说:“你,冬芬,快过来坐吧,还要我请你吗?”
我看她脸色不好,心里很虚,只能回桌前坐下,何耀恒也跟着坐下了。
老板从厨房里拿来一瓶香油放在桌上,我吃米线的时候放了一点,放在我手边。
“我要香油。”沈玲说。
我把香油瓶推过去。她拿起来闻了一下,说:“谁吃这个,好好的粉都给弄腻了。”
我的脸一红,几乎把脸埋进碗里。
小时候有人送过我们家一小瓶香油。妈用筷子蘸了一滴,滴在我的碗里,说:“这东西金贵,一口就是一毛钱。”春生嫌少,抢过去倒了一大勺,妈骂了他三天。那瓶香油吃了半年,过年才舍得拿出来。滴一滴在菜里,满桌子都是香的。
但沈玲说谁吃这个。她说好好的粉都给弄腻了。
我把手缩回来。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人踩了一下,踩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要。”何耀恒从我把香油瓶拿过去,往自己碗里倒了一点。香油浮在汤上,金黄金黄的,一圈一圈地散开。他低下头吃了一口,说:“我觉得还行。”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热了一下。暖暖的,从胸口往上升,升到眼眶,有什么东西要掉出来,忍住了,低下头,假装吃米线。米线在嘴里,嚼不动,咽不下去。
沈玲把筷子摔在桌上,站起来,走了。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差一点倒了。她没扶,也没回头。白色的羽绒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慌张局促地站起来。
“吃吧。”何耀恒扯了我衣袖一下说,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搅着,“别管她,大小姐脾气。”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眼沈玲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何耀恒。一种异样的不适感从心里升起。
沈玲是大小姐脾气没错,可面前这位少爷呢,就是好脾气吗?他不是和沈玲一样,想对我好就对我好,想对我差就对我差,想做什么跟呼吸一样简单,而我在他们之间总要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