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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小姐耍脾气 “我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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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刘太太让我去买香纸蜡烛。她从佛堂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自己做的供品。她跟何耀恒说了几句话,声音小,我没听清。何耀恒点头,换了件深色的衣服,接过布包,跟着刘太太出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太太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没说,走了。
沈玲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上往下看,看着他们走了,把窗帘一拉,下来了。
“冬芬。”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叫我。
“嗯。”
“后院那个林子,陪我去?”
“大少爷不喜欢人去。”
“不喜欢人去?”她站起来,走到后门那里,推开门看了一眼,“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去走走怎么了?”
“大少爷不喜欢人去。”我又说了一遍。
“大少爷,大少爷。”她走近我,看向我的脸,“你除了听男人的话还会什么?”
我的脸红起来,小声说道:“他是主人家,主人家说了就是。”
“呵呵,有什么了不起,我偏去,偏让你不痛快。”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她走了出去,沿着石板路往林子里走。我跟在后面,不知道该不该拦。走了没几步,她踩到一块湿的石头,脚滑了一下,摔了。不重,一只手撑在地上,红色的羽绒外套沾了泥,袖子那里黑了一块。
她坐在地上,看了看袖子,又看了看我。
“你过来扶我。”
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这件衣服,”她说,“很贵的。不能机洗,要手洗。一点点洗,不能用刷子,不能搓,要按着洗。”
她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不会洗。”我说。
“不会洗?”她笑了一下,但又不像笑,嘴角动了一下,“那你把我推倒了,衣服弄脏了,就不管了?”
“我没推你。”
“谁看见了?”她看了看四周,林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你说你没推,我说你推了,他们信谁?”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站着,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又说:“你帮我洗干净,我就不说。”
“我……”
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我胳膊上,抱住手臂冷笑,“慢慢洗,不着急。”
我抱着那件外套站在林子里,惶恐的看着那件衣服,轻巧的羽绒忽然变得很重。
回到厨房,我把外套铺在盆里,放了一点水,不敢多放。用手按了按,水渗进去,泥化了,变成黄黄的一摊。我按着那块泥,不敢搓,按了一会儿,泥淡了,但还是有一团印子。
水很冷,我的手通红,指尖刺骨的疼,这件衣服真漂亮,真轻巧,我长这么大没穿过这样的衣服,而且这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穿上。鼻子越来越酸,眼睛疼,几滴眼泪掉在衣服上。
沈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我赶紧别过头,擦掉眼泪。
“你做那样子给谁看?”她声音尖利,“给你的耀川哥哥看还是给耀恒哥哥看!”
“算了。”她把外套从盆里捞出来,拧了一下,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她没好气的又将衣服一把摔在盆里,“衣服不要了,你带我去找耀恒。”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有气的,现在没气了。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她没再说话。但好像心情比刚才好了些。
我在房间里,她又忽然叫我,声音从楼上传来。
“我要弹琴。”我上楼去,她对我说,“把那个花瓶拿开。”
我看着黑色钢琴上摆放的白色花瓶,那是何耀川前几天让我放的。
“大少爷说不让弹琴。”我小声说,怕她又生气。
“那是不让你这种人弹。”她没让我去拿花瓶,自己把花瓶拿开了,打开琴盖。
她的琴弹得不快,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试音。弹了一会儿,她开始弹一个曲子,我听不懂,但听着不乱。
门响了。何耀恒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布包,刘太太不在旁边。他的脸发白,眼睛下面青黑的,眼圈泛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他走进来,看了沈玲一眼,没说话。沈玲没停,继续弹。他走过去,走到钢琴旁边,把盖子盖上了。声音戛然而止,琴键被盖子压住,闷闷地嗡了一声。
“不能碰这架钢琴。”他说。
沈玲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不能碰就是不能碰。”
沈玲站起来,脸涨红了:“我不知道不能碰。我又不是故意的。”
何耀恒没看她。他转过身,看见我站在一旁,脸色变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他说,“你是保姆,家里什么东西能碰不能碰,你应该告诉她。”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
“行了。”何耀恒打断我,没看我,回了房间。
沈玲站在钢琴旁边,嘴唇抿着,眼圈红了。她站了一会儿,将那个白色花瓶往地上一扫,跑了出去。
花瓶碎片洒了一地。
何先生回来的时候,沈玲还没回来。刘太太在堂屋里坐着,手放在膝盖上,脸色不好看。
“耀恒,你跟沈玲怎么了?”何先生站在堂屋中间,看着何耀恒。
何耀恒坐在沙发上,没抬头:“没什么。”
“没什么她跑出去?她一个女孩子,出了事怎么办?”
何耀恒没说话。
“冬芬,”何先生转向我,“你跟耀恒一起去找。你看着她出去的也不拦着。”
何耀恒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往外走。我跟着他走到院门口。他跨上摩托车,发动了,轰隆隆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在城里找,我去周边。”
他骑车走了。我沿着圆街往下走,走到竖街,走到盐街。天快黑了,街上的灯亮了,昏黄昏黄的。我问了几个人,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女孩子。有人说看见了,往河边走了。我沿着河边走。风吹过来,冷的,河面上有波纹,一条一条的,往远处推。
走到城边一座旧桥上,我看见了她。
桥是老桥,废弃了,栏杆断了几根。沈玲站在桥中间,白色的外套在风里鼓着。旁边停着一辆摩托车,何耀恒站在她旁边,隔了两步远。沈玲在说话,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听不清。何耀恒听着,没怎么开口。沈玲说了一会儿,停下来,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站在桥头,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沈玲抬起头,她说了什么,声音高起来,被风送过来几句。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你到底想怎样?”
何耀恒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沈玲的声音碎了,“我喜欢你……你连一句好听的话都不肯说……你对一个保姆都比对我好。”
何耀恒低着头,看着地面。
“你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都不一样。”沈玲的声音低下去,“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何耀恒还是没说话。沈玲站了一会儿,忽然扬起手,打了何耀恒一巴掌。那一巴掌打下去,何耀恒的脸偏了一下。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一个人。”沈玲的声音在抖,“你根本就没有感情。”
何耀恒把脸转回来,看着前面,没看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
他抬头,看见了我。
他的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又扫到沈玲身上。
“带她回去。”他是对我说的。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了,调了个头,走了。猛地一下窜出去。车尾冒出一股烟,灰白的,被风一吹就散了。他骑出去很远,又调头,又骑回来。轰隆隆的,从桥这头到桥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速度很快,快到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件深色的衣服在风里鼓着,像一只鸟。
沈玲站在桥上,傻了。我也站在那儿,不敢动。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吹得脸发木。何耀恒的摩托车从我们身边飞过去,带起一阵风,把沈玲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又飞过来,又吹起来。
沈玲伸出手,拦了一下,没拦住。她又拦了一下,摩托车从她身边擦过去,差一点就碰到了。她把手缩回去,站在那里,嘴唇在抖。
“何耀恒!”她喊,“你停下!”
他没停。
天黑了。桥上没有灯,远处的县城有灯,黄黄的,一小点一小点。摩托车的大灯亮着,白晃晃的,在桥面上扫来扫去。
远处有人走过来。从县城方向来的,沿着河边的路,一个人影,修长,走得不快,步子稳。远处的路灯照着他,我看清了。
何耀川。
他走到桥头,站住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玲,然后看着那辆飞驰的摩托车。大灯扫过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白的。他站在路中间,不走了。
摩托车从远处冲过来,大灯越来越亮,声音越来越大。沈玲叫了一声,脸色煞白,我攥紧了手,拳头捏得疼。
最后一秒,车停了。
车头离何耀川不到一臂远,大灯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眼睛照得眯起来。他没躲,没动,站在那里,看着何耀恒。
何耀恒一只脚撑着地,喘着气。发动机还在响,嗡嗡的,灯还亮着。
“下来。”何耀川说。
何耀恒没动。
“下来。”
何耀恒把发动机熄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只有风声,和河水流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何耀川走到摩托车旁边,跨上后座。坐上去的时候,车晃了一下,他稳住,手没扶,就坐在那里。
“继续飙,”他说,“我就坐这儿。你不是挺恨我吗,再开快些,最好把我也摔死。”
何耀恒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但环境太黑,看不清表情。他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回去,发动了车。大灯亮了,白晃晃的。车冲出去,比刚才还快。车尾的红灯越来越小,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沈玲站在桥上,看着那个方向,风吹着她的头发,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她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往回走。
我只能跟在后面。
回到何家的时候,堂屋里只有刘太太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看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问:“小恒呢?”
“跟大少爷在一起。”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去打电话。声音小,我听不清,只听见她说了找到了,在一起之类就挂了。
“何叔叔呢?”沈玲问。
“出去了。”刘太太说,“去找你们。不过我打了电话给他,说找到了。”
快十二点的时候,院门口有了声音。摩托车的声音,不大,不是轰隆隆的,是突突突的,像是快没油了或者坏掉了。我跑到院门口,刘太太也从佛堂里出来了。
摩托车停在院坝里,何耀恒坐在前面,何耀川坐在后面。两个人都灰头土脸的,衣服上有泥,裤子也脏了。何耀恒的皮夹克袖子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毛衣。何耀川的深色外套上有泥,一大块,从肩膀一直到腰。
何耀恒从车上下来,腿歪了一下,站住了。何耀川从后面下来,比他稳,但走路的时候也拖着一只脚,像是扭了。
刘太太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慌忙上前问怎么了。
何耀恒没看她,一瘸一拐地往里走。何耀川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两个人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风从院坝里灌过来,把他们的味道带过来了。何耀恒身上的味道,暖的,太阳晒过的,但底下多了别的——铁的腥气,像血,又不像。何耀川身上的味道也变了,不是干净的肥皂味了,是泥土的,草的,还有何耀恒身上那种暖的味道,混在一起。
我站在那儿闻了一会儿,风一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