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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耳洞暴露 遭了,该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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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冬的风最是无状,前一日还只是料峭轻寒,这一日竟卷着细雪碎沫,撞开紫禁城的重重宫阙,直往太和殿广场上钻。
大朝会照旧举行,文武百官肃立丹陛之下,衣袍被冷风掀得微微晃动,却无人敢动分毫。沈鱼微依旧缩在末排文官之列,一身不合身的石青色官服穿得规规矩矩,头上的乌纱官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半张眉眼。
自上回在文华殿偏殿被摄政王萧夜阑试探过后,她这几日过得如履薄冰。兄长沈钰的高热虽退了几分,却依旧卧床不起,短时间内根本无法上朝。沈鱼微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顶着“沈钰”的身份出入宫廷。
这几日她反复对着铜镜练习兄长的神态举止,刻意压着嗓音说话,走路时也刻意迈开步子,力求沉稳无波。可只要一想到萧夜阑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墨眸,她便心头打鼓,指尖发凉。
那位摄政王,实在太过深不可测。
上回他指尖沾到脂粉,却没有点破,反而只留下一句“有意思”,这让沈鱼微越发不安。她不知道对方究竟看穿了多少,也不知道那层薄薄的伪装,究竟还能撑多久。
今日站在朝列之中,她比往日更加谨慎,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落在身前官员的靴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她只盼着这场朝会能尽快结束,自己能像个透明人一般,安然退朝,平安回府。
可天不遂人愿。
殿外的风越刮越猛,穿过敞开的殿门,呼啸着卷进太和殿内,吹得烛火摇曳,衣袍翻飞。百官纷纷下意识抬手按住头冠,以免失仪。
沈鱼微也慌忙抬手,想要按住头顶的官帽。
可她终究是女儿身,肩窄头小,那顶按男子头围打造的乌纱帽本就略显宽松,再加上她慌乱之下动作慢了半分,冷风猛地一卷——
“呼——”
一声轻响,她头上的官帽竟被狂风直接卷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咚”地落在数步之外的青砖地上。
一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朝会上失冠,乃是大不敬之举。
周围几道目光瞬间投了过来,有惊讶,有诧异,还有几分幸灾乐祸。沈鱼微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浑身血液直冲头顶,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她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弯腰,想要去捡回落在地上的官帽。
这一弯腰,一低头,她原本被官帽严严实实遮住的双耳,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她自幼是闺阁女子,及笄之前便已穿了耳洞,耳垂上有两个极细小、极浅淡的耳洞痕迹,平日里用头发遮住,戴上官帽更是严丝合缝,无人能察觉。可此刻官帽被吹落,鬓边碎发被风吹开,那两个小小的耳洞,便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
而就在她弯腰的刹那,一道挺拔的身影,恰好从丹陛侧边转身。
萧夜阑。
他本是在与身旁的内侍低声吩咐着什么,风动冠落的细微动静,却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缓缓转过头,墨色的眸心,精准地落在了弯腰拾帽的沈鱼微身上。
目光自上而下,轻轻一落。
一眼,便看见了她耳垂上那两处细小却清晰的耳洞印痕。
浅淡,小巧,细腻。
分明是女子才会有的痕迹。
萧夜阑的眸色,骤然一暗。
那点原本深藏的玩味与探究,瞬间沉了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周身的气压,也随之低了几分,连周遭的冷风,都仿佛被这股凛冽气场冻住。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连眉峰都没有抬一下。
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牢牢锁在沈鱼微的双耳之上,将那两处致命的破绽,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
上回指尖的脂粉,此刻耳垂的耳洞。
所有的疑点,瞬间串联成线,水落石出。
太傅沈砚的嫡子沈钰,根本没有来上朝。站在这里的,顶着沈钰身份的,从头到尾,都是他那位藏在深闺之中、娇怯易碎的嫡女——沈鱼微。
萧夜阑薄唇微抿,眸底光芒暗转,无人能看透他心中所想。
他没有当场戳破,没有厉声质问,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鱼微慌慌张张捡起官帽,手忙脚乱地重新戴回头上,指尖发抖,耳尖通红,一副快要吓哭的模样。
少女的慌乱与无措,尽收眼底。
他心中那点玩味,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发浓烈。
欺君罔上,女扮男装,混进朝堂,顶替兄长上朝。
这小姑娘,胆子倒是不小。
沈鱼微哆哆嗦嗦将官帽重新戴好,死死按住,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她低着头,心脏狂跳不止,只觉得方才那一瞬间,有一道目光如同利刃,从她身上划过,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不敢抬头去看,却清晰地知道,那道目光的主人,只能是萧夜阑。
他……是不是看见了?
是不是看见了她的耳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她浑身冰凉,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耳洞是女子最直接的证明,根本无法辩驳,无法遮掩。
她甚至已经能预想接下来的场面——萧夜阑当场发难,揭穿她女子身份,定下欺君之罪,沈府满门抄斩,父母兄长皆受牵连。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死死低着头,浑身僵硬,再也不敢有半分动作,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整场朝会剩下的时间,她如同被钉在原地,魂不附体,耳边一片轰鸣,根本听不见百官奏事,也听不见陛下与摄政王的声音。
她只知道,自己死定了。
终于,漫长的煎熬结束,内侍唱喏散朝。
文武百官依次躬身退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沈鱼微僵在原地,迟迟不敢动,她想要趁着混乱溜走,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根本挪不开步子。
她知道,萧夜阑不会放过她。
果然,不等她挪动脚步,那两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再次拦在了她的面前。
亲卫声音平静,不带半分波澜:“沈御史,王爷有请,前往文华殿议事。”
沈鱼微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逃不掉了。
她浑浑噩噩地跟着亲卫,再次走向那座让她魂飞魄散的文华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心口的恐惧越来越浓,几乎要将她吞噬。
文华殿偏殿内,暖意依旧,龙涎香清冽沉静。
萧夜阑端坐案后,一身玄色织金蟒袍,气度冷冽威严。他抬眸看了一眼僵在殿门口的沈鱼微,眸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过来。”
依旧是简单两个字,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沈鱼微脚步发虚,一步步挪到书案前,躬身行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臣参见王爷……”
萧夜阑没有叫她起身,也没有质问她耳洞之事,只是指尖轻轻一推,将案上的砚台往她面前推了几分,语气平淡:“磨墨。”
沈鱼微一怔,茫然抬头。
不质问?不发难?还让她磨墨?
她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违抗,只能颤抖着手拿起墨锭,机械地研磨起来。指尖冰凉,动作僵硬,砚台中的墨汁被她磨得忽浓忽淡,毫无章法。
萧夜阑垂眸看着奏折,仿佛真的只是让她过来伺候笔墨。
可沈鱼微却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一定是在酝酿什么,一定是想用更可怕的方式,拆穿她的身份,定她的罪名。
就在她心神俱裂、胡思乱想之际。
萧夜阑忽然抬手。
这一次,他不是端茶,不是执笔,而是手腕轻轻一斜——
“哐当。”
案上一只白瓷青花纹茶杯,被他无意一般碰倒,径直摔落在案上。
滚烫的茶水瞬间泼洒而出,沿着桌面流淌,精准地泼在了沈鱼微的胸前衣襟上。
“嘶——”
热茶浸透官服,烫得她浑身一颤,慌忙后退半步,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大片湿痕,脸色越发惨白。
萧夜阑缓缓放下手,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淡,听不出半分歉意,反而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笃定:“失手了。”
“沈御史,衣裳湿了,贴着身子冰冷,容易受寒。”
他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襟上,眸底幽光微闪,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内室有本王备用的常服,你且进去,换一件再出来。”
一句话落下。
沈鱼微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死灰。
换衣裳?
她最怕的,就是换衣裳!
耳洞还能借口幼时顽皮扎下,勉强遮掩一二。可一旦脱下宽大的官服,她女子纤细柔弱的身形、削肩细腰、玲珑曲线,便会彻底暴露在人前,再也无从辩驳!
萧夜阑这哪里是让她换衣裳,分明是故意要逼她露出原形!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拒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拒绝,便是抗旨不尊,心怀鬼胎,当场便会被定罪。
答应,便是自投罗网,原形毕露,欺君之罪铁证如山。
进,也是死。
退,也是死。
沈鱼微脸色煞白,绝望地看着案后神色淡漠的萧夜阑,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终于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死死咬着唇,浑身冰凉,彻底陷入了无路可逃的绝境。
而萧夜阑只是静静看着她,墨色眸底噙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玩味,耐心等待着她的选择。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