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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急中生智 好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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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偏殿内的暖意,此刻落在沈鱼微身上,却如同寒冰刺骨。萧夜阑那句“换一件再出来”,像一把淬了冷霜的匕首,抵在她的脖颈之上,稍一用力,便会让她身首异处。
她僵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勉强清醒了几分。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可心底那丝求生的本能,却在绝境之中骤然爆发。
不能换。
绝对不能换。
一旦踏入内室,脱下这身宽大的官服,她女子的身形便会暴露无遗,所有的伪装都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欺君之罪的枷锁,便会牢牢扣在她与整个沈府的头上。
她必须想办法,必须急中生智,躲过这一劫。
沈鱼微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却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萧夜阑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她的脸色依旧惨白,唇瓣毫无血色,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硬生生逼出了几分镇定,甚至还带着一丝世家公子特有的矜贵自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与慌乱,刻意将声音压得低沉,模仿着兄长沈钰温润却不失分寸的语气,缓缓开口:“回王爷,臣……臣有洁癖,素来只穿家中亲手缝制的衣裳,旁人的衣物,臣实在难以适应,恐失仪态,还望王爷恕罪。”
话音落下,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借口。
洁癖,是世家子弟最常见的毛病,既不算忤逆,又能合情合理地拒绝换衣,既保住了颜面,又能守住自己最大的秘密。
只是,萧夜阑那般精明,那般深不可测,会相信这个借口吗?
沈鱼微的目光紧紧锁在萧夜阑的脸上,不敢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指尖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萧夜阑坐在书案之后,墨色的眸底波澜不惊,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剖开,看清楚她心底的每一丝算计与慌乱。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挑眉,薄唇微勾,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几分玩味与探究,语气平淡,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压迫:“洁癖?”
“沈御史的洁癖,倒是来得巧。”
简简单单九个字,却像重锤一般,敲在沈鱼微的心尖上。
他显然是不信的。
沈鱼微的手心瞬间沁满了冷汗,却依旧强撑着,不肯露出半分怯意。她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语气依旧沉稳:“王爷说笑了,臣的洁癖,并非一日两日,府中上下,乃至翰林院同僚,皆有所知。今日若非事出紧急,臣也不敢贸然拒绝王爷的好意,还望王爷海涵。”
她故意提及翰林院同僚,便是为了增加借口的可信度,让萧夜阑知道,这并非她临时编造的理由。
萧夜阑看着她这副强装镇定,却眼底藏着慌乱的模样,墨色的眸底笑意更深。
他岂会看不出来,这小姑娘是在急中生智,找借口推脱?
只是,他偏偏想看看,她还能耍出什么花样,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更何况,他倒要看看,这太傅府的人,接到消息之后,会以何等速度送来衣裳,又会送来怎样的衣裳。
萧夜阑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抬手,挥了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去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亲卫随你一同去传信,半个时辰,本王只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这是他给的期限,也是对她的最后通牒。
沈鱼微如蒙大赦,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稍稍回落。她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保持着镇定:“谢王爷宽宏大量,臣即刻让人去传信。”
说完,她不敢多停留片刻,转身快步朝着殿门走去。
直到走出文华殿,冷风迎面吹来,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她扶着宫墙,稳了稳心神,看着身旁跟来的亲卫,连忙开口,语速极快:“烦请统领速派一人,前往太傅府,告知夫人,让她即刻派人送一套兄长的常服与朝服过来,务必半个时辰内送到,切记,要最快的速度!”
她的语气急切,带着几分慌乱,却又不敢太过明显。
亲卫闻言,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吩咐手下,快马加鞭前往太傅府。
沈鱼微站在文华殿外的廊下,看着亲卫离去的背影,一颗心依旧悬在半空。
半个时辰。
时间紧迫,她只盼着家中能尽快收到消息,尽快送来衣裳,否则,一旦超时,萧夜阑必定会起疑,到时候,她便真的无路可逃了。
她不敢离开,只能重新回到文华殿偏殿,等待着家中送衣前来。
萧夜阑依旧端坐于书案之后,批阅着奏折,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只是,殿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压抑。
他没有让她磨墨,也没有让她退下,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一旁候着。”
沈鱼微便只能站在书案一侧的角落,垂首而立,一动也不敢动。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萧夜阑独处这么久。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龙涎香,能听到他翻折奏折的沙沙声,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大威压,那股威压,如同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萧夜阑没有看她,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时时刻刻都落在她的身上。
沈鱼微站在角落,浑身紧绷,如坐针毡。
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能垂着眸,看着自己的脚尖,心中反复盘算着,若是萧夜阑再提出什么刁钻的要求,她该如何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殿内的铜壶滴漏,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声,敲在沈鱼微的心上,让她越发焦躁不安。
她时不时地抬眼,偷偷看向殿外,心中不断祈祷着,家中的人,一定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萧夜阑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焦躁,忽然抬眸,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薄唇微启,语气平淡:“沈御史,站累了?”
沈鱼微猛地一惊,连忙低下头,躬身道:“回王爷,臣不累。”
“哦?”萧夜阑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那沈御史,为何频频看向殿外?莫非,是怕本王扣下你不成?”
沈鱼微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与慌乱交织在一起,让她手足无措。她连忙解释:“臣……臣只是担心家中送衣之人,恐耽误了王爷的时间,心中不安。”
“无妨。”萧夜阑淡淡开口,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却又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本王有的是时间,陪沈御史耗着。”
沈鱼微的心脏猛地一沉。
陪她耗着?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早就料到,她会找借口拖延,所以故意给她半个时辰,就是为了看她慌乱无措的模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鱼微便觉得浑身冰凉。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便落入了萧夜阑的掌控之中。他就像一只玩弄猎物的猛兽,不急着一口吞下,而是一点点地消耗猎物的耐心,一点点地看着猎物陷入绝望,以此为乐。
而她,就是那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
就在沈鱼微心乱如麻,几乎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殿外传来了亲卫的声音:“王爷,太傅府的人,送衣裳来了。”
沈鱼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中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来了。
终于来了。
萧夜阑抬眸,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一名身着沈府仆役服饰的小厮,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奴才参见王爷,参见沈公子。”
小厮将木盒放在书案旁的矮几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沈鱼微看着那个木盒,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她连忙上前,想要拿起木盒,去内室换衣。
“等等。”
萧夜阑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鱼微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一僵,缓缓回头,看着萧夜阑,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与惶恐。
萧夜阑指了指矮几上的木盒,语气平淡:“打开。”
沈鱼微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竟然要亲自看着她打开木盒,看着她换衣?
沈鱼微不敢违抗,只能缓缓走上前,伸手打开木盒。
木盒之中,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石青色的常服,与一套崭新的朝服,皆是按照兄长沈钰的身形缝制的,用料考究,做工精细,正是她平日里穿的那套。
除此之外,木盒底部,还放着一方小巧的锦帕,帕子之中,包着一小盒她平日里用的易容粉,与一支眉笔。
显然,母亲柳氏接到消息后,便料到了她的处境,特意将这些东西一同送来,让她能重新整理妆容,遮掩破绽。
沈鱼微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多了几分底气。
她抬眸,看向萧夜阑,躬身道:“王爷,臣请求入内室换衣。”
萧夜阑淡淡点头:“去吧。”
这一次,他没有再刁难。
沈鱼微抱着木盒,快步朝着内室走去,几乎是逃一般地推开内室的门,反手关上,将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隔绝在外。
内室之中,陈设简单却雅致,暖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沈鱼微靠在门板上,长长舒出一口气,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脏狂跳的节奏,久久无法平静。
她不敢多耽搁,立刻将木盒放在一旁的梳妆台上,快速脱下身上湿透的官服,换上崭新的常服。
这套常服,比朝服更加合身,恰好遮住了她纤细的身形,只露出挺拔的肩背,与男子无异。
换好衣裳,她又拿起锦帕中的易容粉,对着铜镜,快速补了补妆,将脸颊上的苍白遮掩过去,又重新描了描眉,让眉形更加硬朗,更像兄长沈钰。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内,萧夜阑依旧端坐于书案之后,仿佛从未动过。
沈鱼微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臣,换好了。”
萧夜阑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
墨色的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换上常服的她,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眉眼间的温润,与沈钰几乎一模一样,若不是他早已知道真相,恐怕真的会被她蒙骗过去。
只是,越是这样,他心中的玩味,便越发浓厚。
萧夜阑缓缓站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朝着沈鱼微走近。
他身形高大,步步逼近,身上的威压也越来越重,让沈鱼微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到了身后的书架,退无可退。
萧夜阑停下脚步,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清晰地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能看到对方眸底的每一丝情绪。
沈鱼微的心脏狂跳不止,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记了,只能死死地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慌乱与恐惧。
他想做什么?
就在沈鱼微心神俱裂之际,萧夜阑忽然微微倾身,低下头,薄唇凑到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清冽的龙涎香,让她的耳尖瞬间变得滚烫。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戏谑,一字一句,缓缓落在她的耳边,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御史,你的睫毛,比寻常男子,长些。”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沈鱼微的耳边炸响。
她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狂跳如雷,几乎要冲破胸腔。
睫毛长?
他竟然注意到了她的睫毛?
这是她身为女子,最无法遮掩的特征之一。
沈鱼微浑身冰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眸中充满了惊恐与绝望。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是不是从这双睫毛上,再次确认了她的女子身份?
她僵在原地,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夜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墨色的眸底噙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与深深的玩味。
而他,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淡淡转身,走回书案之后,重新坐下,拿起朱笔,仿佛刚才那番近距离的试探,从未发生过。
只留下沈鱼微一个人,僵在原地,心跳如雷,魂飞魄散。
这场试探,远远没有结束。
而她,似乎已经露出了更多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