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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次试探 知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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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的朝钟终于敲过最后一响,悠长厚重的声响在紫禁城的穹顶之下盘旋回荡,久久不散。殿内文武百官依次躬身告退,靴履踏在金砖之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轻响,原本森严压抑的氛围,终于随着散朝的指令稍稍松动。
沈鱼微僵立在末排文官之列,从朝会开始到结束,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脊背绷得笔直,下颌微收,双目垂落盯着地面青砖的纹路,连呼吸都不敢过重。方才那一撞早已让她魂飞魄散,而摄政王萧夜阑在丹陛之上若有似无的目光,更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在其中,一刻不得喘息。
整整一个时辰,她如同身处炼狱。
直到听见身旁同僚低声交谈的动静,她才缓缓回过神,只觉得双腿早已麻木僵硬,膝盖阵阵发酸发软,几乎快要站立不住。方才强撑着的那口气骤然一松,酸胀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连带着心底的恐惧也翻涌而上,让她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不敢多停留片刻,生怕再生出什么变故。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立刻离开皇宫,立刻回到太傅府,立刻卸下这身沉重的官服,恢复女儿身。只要踏出这宫门,这场以性命为赌注的伪装,便算是暂时安然度过。
她低着头,缩着肩,刻意放慢脚步,混在人流之中,试图将自己藏在官员们的身影后,悄无声息地溜出太和殿。宽大的官服罩在她纤细的身躯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她尽量模仿着男子沉稳的步态,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露出半分女儿家的轻盈娇弱。
穿过宽阔的殿门,沿着汉白玉石阶一步步往下走,残冬的冷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拂过她滚烫的脸颊,让她混沌昏沉的脑子稍稍清醒了几分。宫道两侧的松柏覆着薄雪,枝桠遒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肃穆而冷清,远处禁军持戈而立,甲胄冰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之人。
沈鱼微不敢东张西望,只盯着脚下的路,一步步朝着午门的方向快步走去。距离宫门口越来越近,她悬在半空的心也渐渐回落,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回府之后如何向父母交代,如何照料依旧卧病在床的兄长,如何将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经历彻底掩埋。
可就在她即将踏出内宫宫门,踏上通往午门的长街之时,两道身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的身影骤然从两侧闪出,稳稳地拦在了她的面前。
两人身姿挺拔,气势冷冽,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亲卫,腰间悬挂的墨色令牌上,赫然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萧”字。
是摄政王萧夜阑的贴身近卫。
沈鱼微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刚刚放松些许的神经瞬间再次紧绷,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亲卫,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左侧的亲卫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沈御史,我家王爷有请,请您随属下前往文华殿偏殿一趟。”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沈鱼微耳边炸响。
她最害怕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散朝之后,摄政王竟然特意派人拦她,还要单独见她。
一瞬间,无数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翻涌——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破绽?是不是已经怀疑她的身份?是不是要当场拆穿她女子扮作男儿的欺君之罪?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攀援而上,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要拒绝,想要找借口推脱,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摄政王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他要见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莫说推脱,就算是拖延片刻,都是大罪。
沈鱼微攥紧了袖中的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无论如何,都只能硬着头皮前去。躲是躲不过的,逃更是逃不掉的,唯一的出路,便是继续伪装,咬紧牙关撑过去。
她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慌乱,努力模仿着兄长沈钰温润沉稳的语气,微微颔首,声音压得低沉,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自然:“有劳两位统领带路,本……本官即刻前往。”
亲卫闻言,不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
沈鱼微跟在两人身后,一步步朝着与出宫路线相反的文华殿走去。每走一步,她的心便往下沉一分,宫道漫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压抑凝滞,让她几乎窒息。
文华殿是摄政王平日处理政务、批阅奏折的偏殿,相较于太和殿的庄严肃穆,此处多了几分清雅,却也更添了几分私密与威压。殿门紧闭,两侧只有两名近卫把守,四周静悄悄的,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亲卫在殿外停下,轻轻叩门:“王爷,沈御史到了。”
殿内传来一声低沉冷淡的应答,简单一个字,却带着慑人心魄的力量:“进。”
亲卫推开殿门,侧身示意沈鱼微入内,随后便合上殿门,守在外面。
偌大的偏殿之内,只剩下沈鱼微与端坐于案后的萧夜阑两人。
殿内烧着银丝暖炉,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龙涎香与墨香交织的气息,沉静却又逼人。正中央的梨花木大案宽阔厚重,上面整齐堆叠着如山的奏折,朱笔、砚台、镇纸一应摆放规整,处处透着主人严谨冷厉的行事风格。
萧夜阑端坐于案后,依旧是那身玄色织金蟒袍,衣袂垂落,气度雍容凛冽。他正垂着眼批阅奏折,一手执朱笔,一手轻按奏折纸面,墨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角,衬得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越发轮廓深邃,冷白如玉。
他并未抬头,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只是专注于手中的奏折,朱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流畅有力的朱红色字迹,动作沉稳,不疾不徐。
可越是这样,沈鱼微心中便越是惶恐。
这种无声的等待,比直接的质问更让她煎熬。她站在殿门之内,进退不得,只能垂首躬身,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喉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萧夜阑终于放下手中的朱笔,轻轻合上一份奏折,动作轻缓,却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依旧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下一份奏折上,薄唇微启,声音低沉磁性,带着淡淡的慵懒,却又不容置喙:“过来。”
沈鱼微身子一僵,不敢有半分违抗,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停在书案之前三步远的地方,再次躬身:“臣……臣参见王爷。”
“磨墨。”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描淡写,却直接下达了指令。
沈鱼微猛地一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摄政王特意将她留下,不是质问,不是追责,竟然只是让她过来磨墨?
她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强压下满腹的疑惑与恐惧,低声应道:“……是。”
她缓缓上前,走到书案一侧的砚台旁,那是一方上好的端砚,色泽温润,墨槽之中尚有残留的墨汁。她拿起一旁的墨锭,指尖微微发颤,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心神,按照平日里见过的兄长磨墨的姿势,轻轻转动墨锭,一点点研磨起来。
她从未做过这些伺候人的活计,身为太傅府嫡女,自幼便是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此刻握着冰凉的墨锭,只觉得手脚僵硬,动作笨拙又生疏。她只能尽量放慢速度,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一个不慎,便露出破绽。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沈鱼微垂着眼,目光死死盯着砚台中的墨汁,不敢有半分偏移,更不敢抬头去看书案后的萧夜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沉沉的目光,正从案后落下,落在她的身上,不凌厉,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那目光缓缓游走,从她握着墨锭的指尖,滑过她微微颤抖的手腕,掠过她宽松的官服肩头,再落在她低垂的发顶,最后,停留在她的侧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沈鱼微只觉得浑身如芒在背,每一寸肌肤都紧绷着,冷汗顺着脊背缓缓滑落,浸透了内里的衣衫。她磨墨的动作越来越慢,指尖越来越凉,心脏狂跳得几乎让她窒息。
她在心中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冷静,不要怕,只要不动,不说话,不抬头,就不会被发现……
就在她心神高度紧绷,几乎到达极限之时。
书案后的萧夜阑,忽然缓缓抬起了手。
这一个动作,在沈鱼微眼中如同惊雷乍响!
她本就惊弓之鸟一般,此刻见他抬手,以为他要伸手揭下她的易容,要戳穿她的身份,要当场定她的欺君之罪!
巨大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吓得浑身猛地一抖,指尖骤然失力,手中的墨锭一晃,砚台之中研磨好的浓黑墨汁瞬间溅起几滴,落在光洁的梨花木书案上,留下几点刺眼的墨痕。
“啪嗒。”
墨汁滴落的声音,在殿内格外清晰。
沈鱼微脸色煞白,魂飞魄散,当即就要屈膝跪下请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王爷!臣罪该万死——”
她吓得眼眶都微微发红,整张脸血色尽失,原本强装的镇定彻底崩塌,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恐惧。
可预想中的斥责与震怒并没有到来。
萧夜阑抬起的手,只是缓缓伸向一旁的白瓷茶杯,指尖捏住杯耳,轻轻端起,凑到唇边轻抿了一口清茶。
他动作优雅从容,神色平淡,仿佛刚才那溅出的墨汁,那吓得失魂落魄的小官,都不足以让他有半分动容。
放下茶杯,他终于抬眸,目光落在沈鱼微煞白的小脸与颤抖的身躯上,薄唇微勾,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戏谑:“慌什么?”
“不过是几滴墨汁,沈御史这般紧张,莫非……是心中有鬼?”
最后五个字,他语气轻轻上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一字一句,敲在沈鱼微的心尖上。
沈鱼微浑身一僵,跪在半空的膝盖僵在原地,更是不敢起身。她死死低着头,看着案上的墨痕,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随口试探,还是真的已经发现了她的秘密?
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飞转,她强迫自己冷静,咬着下唇,压低声音,努力模仿兄长的语气辩解:“臣……臣只是方才惊扰王爷,心中惶恐不安,方才一时失手,绝非有意……求王爷恕罪。”
她的声音依旧发颤,却勉强维持住了分寸,不敢露出半分女儿态。
萧夜阑看着她这副吓得快要哭出来,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墨色的眸底笑意更深。他的目光缓缓从她脸上滑过,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尖,到她紧绷的下颌,再到她细腻光洁的肌肤,一寸寸,缓缓打量。
眼前的这个人,容貌与沈钰一般无二,身形也相差无几,可那骨子里的纤细、怯懦、紧绷,却与沈钰温润沉稳的性子截然不同。
尤其是方才那一抖,那瞬间流露出来的娇怯与慌乱,根本不是一个常年出入朝堂的青年男子会有的姿态。
萧夜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她的脸颊上。
他方才批阅奏折之时,便已察觉,眼前这人的肌肤,过于细腻莹白,比起寻常男子,多了几分女子独有的柔润。即便是易容,那眉眼间的柔和弧度,也藏不住女儿家的温婉。
只是他没有点破,只是一步步,慢慢试探。
他看着沈鱼微吓得浑身僵硬,垂首认罪,不敢有半分反抗的模样,心中那点玩味越发浓厚。
这个冒牌的沈御史,倒是有趣得很。
萧夜阑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淡淡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笔,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冽:“起来吧,继续磨墨,莫要再出差错。”
“……是。”
沈鱼微如蒙大赦,缓缓起身,双腿依旧发软,却不敢再有半分松懈,重新拿起墨锭,更加小心翼翼地研磨起来。这一次,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人紧绷到了极致,只求尽快磨好墨,尽快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萧夜阑不再看她,低头继续批阅奏折,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墨锭摩擦砚台的轻响,与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可沈鱼微却觉得,这短短片刻,比一整场朝会还要漫长难熬。
她不知道自己磨了多久,直到砚台中的墨汁浓黑细腻,恰到好处,萧夜阑才终于开口,淡淡道:“退下吧。”
这三个字,在沈鱼微听来,如同天籁。
她几乎是立刻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颤抖:“臣……臣告退。”
说完,她不敢多停留一秒,转身快步朝着殿门走去,脚步甚至有些慌乱,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魂飞魄散的地方。
直到推开殿门,冷风迎面吹来,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她扶着墙壁,稳了稳心神,不敢回头,快步朝着宫门外走去,只想立刻回到太傅府,远离那位深不可测的摄政王。
殿门缓缓合上。
文华殿偏殿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萧夜阑放下朱笔,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方才端起茶杯之时,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拂过案边,恰好蹭到了沈鱼微站着时脸颊旁掠过的一丝痕迹。
此刻,他修长干净的指尖之上,沾着一点极淡、极细、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粉色痕迹。
不是墨汁,不是粉尘,而是女子才会使用的、细腻温润的脂粉。
萧夜阑垂眸,看着指尖那一点淡粉,墨色的眸底骤然掀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缓缓勾起薄唇,笑容清浅,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狡黠与幽深,声音低沉,在空寂的殿内缓缓响起,带着浓浓的兴味:
“有意思。”
原来太傅府的公子,竟然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这场戏,他倒是越来越想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