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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头撞上去 惨了,死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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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冬的寒意尚未散尽,紫禁城的晨雾便如一层薄纱,笼住了巍峨的宫阙。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微亮的天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连风掠过檐角铜铃的声响,都带着几分森严的肃穆。
大朝会尚未正式开始,太和殿外的丹陛之下,早已站满了身着朝服的文武官员。
一品大员位列前排,蟒袍锦鸡、紫貂镶边,气度雍容;品级依次往下,官服上的纹样与颜色便渐渐浅淡下去。到了最末一排,已是青绿色、石青色的低阶官服,站在这里的,多是像沈钰这般年纪轻轻、职位清微的翰林院编修、新晋御史与东宫属官。
沈鱼微便缩在这队伍的最末尾。
兄长沈钰的官服是按他身形量身缝制的,肩宽背挺,腰线下垂。而沈鱼微虽是身形高挑,终究是女儿身,骨架纤细,肩窄腰软。那一身石青色四等文官朝服穿在她身上,便显得略有些空荡,肩头微微垮着,腰身处也松松垮垮,若非她刻意挺直脊背,收紧腰身,那宽松的衣料便会泄出几分女子特有的纤细轮廓。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青砖缝隙里的一点青苔,一动也不敢动。
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之中,指尖微微蜷缩,死死攥着一方早已被汗浸湿的素色绢帕。掌心黏腻的冷汗浸透了布料,冰凉地贴在皮肉上,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越发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方才踏入太和殿那一眼,丹陛之上摄政王萧夜阑那道似笑非笑、锐利如刀的目光,至今仍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的心头。
她不敢再抬头,不敢再与那道目光有半分接触。
只在心中一遍遍地默念着父亲与母亲临行前的叮嘱:少看,少动,少言,只站着,熬过这一个时辰,一切便都过去了。
她将下颌微微内收,脖颈绷得笔直,努力模仿着兄长平日里沉稳端方的站姿,双腿并拢,脚尖微微分开,双肩向后展开,却又不敢太过用力,生怕动作幅度一大,便露出女儿家的娇柔姿态。
耳边是百官压抑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轻响,以及远处禁军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切都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一声重过一声,仿佛要撞碎肋骨,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昨夜几乎未曾合眼。
先在兄长床边守了半宿,看着他高热不退,心忧如焚;随后又回房易容,凝神屏息,一笔一画描摹兄长的容貌,耗费心神无数;天不亮便起身换装,乘车入宫,一路紧绷着神经,不敢有半分松懈。
此刻站在这冰冷的青砖之上,殿内暖炉的热气缓缓漫过来,烘得人昏昏欲睡。
困意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漫过她紧绷的意识。
眼皮越来越重,像坠了铅块一般,不住地往下耷拉。
她强撑着,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股席卷而来的疲惫。可越是强撑,脑袋便越是昏沉,眼前的景物渐渐变得模糊,耳边的声响也变得遥远而缥缈。
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她连忙稳住身形,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可睡意来得太过汹涌,根本抵挡不住。
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如同啄米的雀儿。
先是轻轻一点,随即幅度越来越大。
她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反复回荡的念头:再站一会儿,就一会儿……朝会就结束了……
就在这时。
前方的队伍忽然微微一动。
前排官员不知接到了内侍的示意,还是摄政王的眼神,原本松散的队列,忽然整齐地向前挪了小半步。
沈鱼微正昏昏沉沉,脑袋垂得极低,对此毫无察觉。
这一挪,她身前瞬间空出了半步的距离,而下一秒,她昏沉的身躯,便顺着惯性,直直地往前一扑——
“咚。”
一声轻而闷的响。
她的额头,结结实实、毫无缓冲地,撞在了前方那人的后背之上。
那后背宽阔、挺拔,隔着一层厚实的衣料,仍能感觉到骨骼坚硬,肌理紧绷,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冷气息。
这一撞,力道不算轻。
沈鱼微只觉得额头一阵发麻,钝痛瞬间传来,瞬间将她所有的睡意撞得烟消云散。
她猛地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糟了。
这是她清醒过来后,唯一的念头。
她撞错人了。
身前这人的身形、气度、周身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根本不是同列的低阶官员。
整个太和殿内外,有这般气场的,只有一个人。
沈鱼微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血液仿佛都冻僵了。
她僵硬地、缓缓地,抬起头。
视线从那宽阔的后背,一点点向上移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玄色织金九蟒朝袍。
衣料是极难得的暗纹云锦,日光之下,才隐约可见袍身之上盘旋的五爪蟒纹,金线与黑丝线交织,龙首威严,蟒爪锋利,气势滔天。领口与袖口镶着一圈极贵重的玄色狐裘,毛质蓬松丰厚,柔软莹润,衬得那身姿越发挺拔如松,凛冽如峰。
腰束一条玉带,腰间悬着墨玉挂坠与明黄穗子,那是唯有摄政王才可佩戴的规制。
再往上,是线条利落、宽阔紧实的肩背,脖颈修长,墨发以一支通体漆黑、雕着蟠龙纹样的玉冠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更添几分冷冽桀骜。
沈鱼微的视线,一点点上移,最终,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
身前之人,已缓缓转过身。
萧夜阑。
当朝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摄政王。
他生得极美,是那种极具攻击性、凛冽得让人不敢直视的俊美。
眉骨锋利,眉形如刀削,眉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桀骜与冷意。眼窝略深,一双眸子是极深的墨色,黑沉沉一片,望不见底,仿佛蕴藏着寒潭与冰雪,只一眼,便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鼻梁高挺笔直,唇形偏薄,色泽偏淡,平日里紧抿着时,便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
肌肤是常年居于高位、不见日光的冷白,却丝毫不显女气,反而因那一身凛冽的气场,显得威严逼人。
他身形极高,站在沈鱼微面前,如同山岳压顶。
居高临下。
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身上。
沈鱼微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颊、耳根、脖颈,瞬间烧得滚烫,红得快要滴血。
惊恐、窘迫、慌乱、畏惧……无数情绪在胸腔里炸开,搅得她心神俱裂。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与两侧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惊讶,有错愕,有幸灾乐祸,有惶恐不安。
一个末流小官,竟然在朝会之前,一头撞在了摄政王的背上。
这简直是千古未有的荒唐事。
沈鱼微双腿一软,几乎要当场跪倒在地。
她慌忙收敛心神,用尽全身力气,才模仿着男子的礼仪,僵硬地弯下腰,拱手行礼。声音因过度紧张而发颤,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下、下官失礼!惊扰摄政王,罪、罪该万死!”
她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被对方看出半点破绽。
萧夜阑没有说话。
四周静得可怕。
他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站着,垂眸看着身前这个头埋得几乎要缩到衣领里的小官。
目光从她微微发红的耳尖,扫过她紧绷得发僵的肩背,落在那略显宽松、不合身的朝服之上,最后,又落回她紧紧攥着、微微发抖的双手。
眼底深处,一丝极淡、极浅的玩味,悄然掠过。
这个沈钰。
倒是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他记得清楚,太傅沈砚的这个儿子,性子温润,行事规矩,平日里在朝堂之上,沉默寡言,循规蹈矩,是个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文弱书生。
今日倒是头一回。
敢在他的背后,直接撞上来。
萧夜阑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沈鱼微的耳中,一字一句,都像敲在她的心尖上:
“沈御史。”
他一口便叫出了她此刻的身份,没有半分迟疑。
沈鱼微的心猛地一跳,抖得更厉害了。
“昨夜,是没睡好?”
语气听不出喜怒,平淡得近乎寻常,可那其中裹挟的威压,却让沈鱼微浑身汗毛倒竖。
她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兄长平日里的语气,低声回道:“回……回摄政王,臣弟……臣昨夜照料兄长,彻夜未眠,方才一时失神,才犯下大错,求摄政王恕罪。”
情急之下,她险些说错自称,慌忙改口,心脏狂跳不止。
萧夜阑看着她这副紧张得快要站不稳的模样,看着她埋得极低、不敢与他对视的头颅,看着那泛红的耳根,在冷白的肤色映衬下,格外显眼。
墨色的眸子里,笑意更深。
他忽然微微倾身。
距离骤然拉近。
一股清冽冷寂、带着淡淡龙涎香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沈鱼微。
那股压迫感,强得让她几乎窒息。
她能清晰地看见他垂落在她头顶的眼睫,浓密、纤长,如同鸦羽,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只听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戏谑,一字一顿,缓缓落在她的耳边:
“失神?”
“本王倒觉得,沈御史这一撞,力气不小。”
沈鱼微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她猛地抬眼,撞进萧夜阑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也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洞悉一切的冷光。
他明明还在笑着,可那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
沈鱼微的心头,瞬间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预感。
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就在她心神俱裂、几乎要露馅的瞬间。
丹陛之上,传来内侍尖细而悠长的唱喏声:
“陛下驾到——摄政王升座——”
朝会,正式开始。
萧夜阑直起身,收回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神色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威严,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戏谑与靠近,从未发生过。
他转身,步履沉稳,一步步踏上丹陛,背影挺拔,气势滔天。
沈鱼微僵在原地,浑身冷汗淋漓,衣衫早已被浸透。
她死死攥着手,抬眼望向那道高高在上的背影。
而那背影在落座的前一刻,忽然微微一顿。
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再次从高位投来,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探究与玩味。
这一场朝会。
她怕是,再也别想安然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