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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兄长得急病 兄长急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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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冬的夜,寒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太傅府的飞檐翘角,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撞在紧闭的雕花窗棂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
更鼓敲过三更,整个京城都沉入了深眠,唯有位于朱雀大街东侧的太傅府,此刻灯火通明,内院之中人影攒动,慌乱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路上,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沈太傅府的东跨院,是嫡长子沈钰的居所。此刻屋内暖炉烧得极旺,炭盆里的银霜炭燃着橘红色的火苗,将屋内烘得暖意融融,可这份暖意,却丝毫驱散不了屋中弥漫的焦灼与惶恐。
锦被之下,躺着的正是当朝太傅沈砚的独子,沈钰。
他双目紧闭,脸色潮红得不正常,额头上覆着的绫帕早已被滚烫的汗水浸透,原本温润清俊的面容此刻扭曲着,唇瓣干裂,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压抑的闷咳,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守在床边的沈母柳氏,一身素色锦裙未施粉黛,平日里保养得宜的温婉面容此刻写满了慌乱,眼眶通红,指尖微微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伸手探向儿子的额头,那烫得惊人的温度,让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怎么样了?王太医,我儿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烧得这么厉害?”柳氏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她一把抓住身旁正躬身诊脉的老太医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绫绸扯破。
王太医是太医院的院正,医术精湛,也是沈府的常客,此刻他眉头紧锁,三根手指搭在沈钰的腕脉上,良久才缓缓收回手,捋着花白的胡须,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沈夫人,沈公子这是急寒侵体,引发了旧疾,又兼之思虑过甚,心火上涌,才会突发高热,脉象浮虚而数,此刻已是高热昏迷,老夫已经施了针,又开了退热的方子,可这烧……一时半刻根本退不下去。”
柳氏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一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扶住,她扶着床头的栏杆,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退不下去?那怎么办?明日便是每月一次的大朝会,我儿身为天子侍读,兼着翰林院编修之职,大朝会乃是定制,无故缺席,那些御史言官必定会抓住把柄不放,参他一个藐视朝堂、怠惰失职之罪!”
柳氏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在屋内众人的心上。
大朝会,是大曜王朝每月初一必行的大典,文武百官齐聚太和殿,面圣奏事,规格极高,规矩也极严。沈钰身为太傅之子,年纪轻轻便身居清贵之职,本就惹人注目,若是明日缺席,那些平日里盯着沈府的政敌,必定会借机发难,轻则罚俸降职,重则扣上大不敬的罪名,连累整个太傅府都要受到牵连。
沈太傅沈砚此刻也守在床边,一身常服,面容肃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眉宇间满是愁绪。他身为帝师,深谙朝堂规矩,自然知道缺席大朝会的后果有多严重。可看着床上昏迷不醒、高烧不退的儿子,他又怎能忍心让他强撑着去上朝?
“夫人,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能明日一早,老夫亲自入宫向陛下请罪,说明钰儿突发急病的实情,只求陛下与朝中诸臣能够体谅。”沈砚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
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当今陛下年幼,尚未亲政,朝政大权尽数掌握在摄政王萧夜阑手中。那位摄政王手段狠厉,杀伐果断,最是看重规矩法度,向来铁面无私,别说沈钰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就算是王公贵族,违了朝规,他也绝不会姑息。
请罪?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柳氏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她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又想到明日即将到来的大朝会,急得在床边团团转,双手合十,不停地祈求着神明保佑,泪水模糊了双眼,嘴里喃喃自语:“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若是钰儿被参奏,你的仕途,整个沈府,都要受牵连啊……”
屋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侍女仆妇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王太医站在一旁,也是束手无策,只能不断地让人去煎药,期盼着汤药能尽快起效,退去沈钰身上的高热。
就在这一片慌乱与绝望之中,一道清浅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缓缓从门口传来。
“母亲,父亲,让我试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少女,身着月白色襦裙,身姿纤细,眉眼温婉,肌肤莹白如玉,正是沈府嫡女,沈钰一母同胞的妹妹,沈鱼微。
她今年刚及笄,年方十五,平日里深居简出,娴静温婉,精通琴棋书画,性子沉静内敛,从不参与府中杂事,更不涉朝堂分毫。此刻她站在灯光之下,面容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唯有一双清澈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床上的兄长,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柳氏见到女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泣声道:“微儿,你有办法?你能救你兄长?可王太医都束手无策,这烧退不下去,明日的朝会……”
沈鱼微没有回答母亲的话,只是缓步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床上的沈钰。
兄妹二人自幼一同长大,血脉相连,容貌生得极像,足有七分相似。沈钰温润如玉,眉目俊朗,带着男子的清朗挺拔;而沈鱼微则眉眼柔和,清丽绝俗,是女子的温婉娇俏。可若是仔细看去,那鼻梁、唇形,乃至眉眼的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此刻沈钰高烧昏迷,面色潮红,双目紧闭,沈鱼微就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她的目光从兄长的额头,移到眉眼,再到下颌,一点点描摹着那张与自己近乎相同的面容,指尖微微蜷缩,藏在袖中。
她自幼便有一项不为人知的绝技——易容。
并非坊间那些粗劣的面皮粘贴,而是她遍访名师,又苦心钻研多年,凭借着细腻的手法与对骨骼肌理的了解,练就的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她可以凭借着些许工具,将自己的面容描摹得与他人一模一样,连最亲近的人都难以分辨。
这项本事,她从未对外人展露过,就连父母与兄长,也只知道她略通此道,却不知她的技艺早已登峰造极。
而此刻,看着床上无法起身的兄长,想到明日迫在眉睫的大朝会,想到整个沈府即将面临的祸事,沈鱼微知道,她别无选择。
她抬起头,迎上父母焦急又疑惑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父亲,母亲,兄长如今高烧昏迷,绝无可能起身参加朝会。可大朝会缺席,后果不堪设想。”
“我与兄长容貌七分相似,身形也相差无几,只要稍加易容,便可扮作兄长的模样,明日替他上朝。”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一片死寂。
柳氏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连连摇头:“微儿,你胡说什么!你是女子,怎能扮作男子踏入朝堂?那可是太和殿,是文武百官议事的地方,更是摄政王与陛下所在之地,一旦被发现,那是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不仅你会死,我们整个沈府,都会满门抄斩!”
沈砚也是脸色一变,厉声呵斥:“微儿,休得胡言!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绝不可为!我沈府世代忠良,怎能做出这等欺瞒君王、亵渎朝堂之事?就算是被御史参奏,大不了为父辞官,也绝不能让你冒此风险!”
父母的反对,在沈鱼微的意料之中。
她理解他们的担忧,女子扮男装上朝,堪称惊世骇俗,一旦败露,便是灭门之祸。可事到如今,除了这个办法,已经别无他路。
沈鱼微微微屈膝,对着父母福了一礼,语气依旧沉稳:“父亲,母亲,女儿知道此事风险极大,可如今已是绝境。摄政王铁面无私,绝不会因为兄长生病便网开一面,御史们虎视眈眈,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沈府的机会。若是兄长缺席,沈府必定遭殃,兄长的仕途,父亲的清誉,都会毁于一旦。”
“女儿的易容之术,早已练到炉火纯青,绝不会被人看出破绽。兄长的言行举止,女儿自幼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模仿起来绝不会出错。明日朝会,我只需要循规蹈矩,站在班次之中,不发一言,待到朝会结束,便可安然回府,再换回女儿装束,神不知鬼不觉。”
“只要熬过明日,兄长的高热退去,一切便都恢复如常,不会有任何人知晓此事。”
她的话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戳中了要害,让沈砚与柳氏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
床上的沈钰依旧昏迷不醒,高热丝毫未退,汤药喂不进去,针石也无济于事,明日的大朝会,近在眼前,避无可避。
一边是沈府满门的安危,儿子的前程;一边是女儿的性命,惊世骇俗的欺君之罪。
沈砚与柳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挣扎与痛苦。
王太医站在一旁,沉吟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沈太傅,沈夫人,事到如今,或许……这是唯一的办法。沈小姐与公子容貌酷似,若是易容得当,确实难以分辨。只要明日朝会上谨言慎行,不引人注目,或许真能蒙混过关。”
连王太医都如此说,沈砚与柳氏的心,终于动摇了。
柳氏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眸,泪水再次涌出,她伸手抚摸着沈鱼微的脸颊,哽咽道:“微儿,委屈你了……是爹娘没用,让你要冒这么大的险……”
“爹娘,兄长与沈府,于我而言重于一切,这点风险,不算什么。”沈鱼微轻轻握住母亲的手,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沈砚长叹一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决绝:“罢了,罢了……微儿,一切小心。切记,明日上朝,只站不言,紧跟百官班次,切勿与人多语,更不可露出半点破绽。”
“女儿明白。”
沈鱼微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向自己的闺房。
她的闺房就在东跨院隔壁,布置得清雅别致,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墙角放着一架古琴,而在梳妆台最底层的暗格之中,藏着她视若珍宝的易容工具。
回到房中,沈鱼微反锁了房门,摒退了所有侍女,独自一人坐在铜镜前。
铜镜打磨得光亮,清晰地映出她清丽的容颜。
她缓缓打开暗格,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木盒之上雕刻着缠枝莲纹,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易容工具:细如牛毛的描眉笔,质地细腻的香膏与妆粉,调配肤色的颜料,修整眉形的小剪刀,还有贴合肌肤的鱼胶,以及几支用来勾勒轮廓的细刷。
这些工具,都是她耗费数年时间,精心搜集打造的,每一件都堪称珍品。
沈鱼微深吸一口气,摒除心中所有的杂念,目光专注地落在铜镜之中的自己脸上。
她要做的,是将自己的女儿娇态尽数抹去,化作兄长沈钰的模样。
首先是肤色。
兄长常年在外走动,肤色比她略深一分,带着男子的清健,她取出调配好的浅麦色妆粉,掺入少许香膏调和,用细刷一点点均匀地涂抹在脸上、脖颈上,直至肤色与兄长一般无二,细腻自然,毫无妆感。
接着是眉眼。
兄长的眉峰比她略挺,眉形更硬朗一些,她拿起细眉笔,蘸上深灰色的眉膏,细细描摹,将原本柔和的弯眉,画成清朗挺拔的剑眉,弧度精准,分毫毕现。眼尾微微拉长,抹去少女的柔媚,添上几分男子的清朗。
然后是轮廓。
兄长的下颌线比她更分明一些,她用浅棕色的修容粉,在脸颊两侧与下颌处轻轻晕染,勾勒出硬朗的面部轮廓,让原本圆润的脸颊,变得棱角分明,与兄长的脸型完美契合。
最后是细节。
她在眉心点上一颗与兄长一模一样的浅痣,调整唇形,抹去唇瓣的娇柔,画出与兄长相同的薄唇形状,再用鱼胶将鬓角的碎发整理妥当,戴上兄长平日里束发的玉冠,换上一身兄长常穿的藏青色锦袍,系上玉带。
一个时辰,在极致的专注与细致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三更已过,五更将近,离大朝会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
沈鱼微放下手中的最后一支刷子,抬眸看向铜镜。
镜中的人,哪里还有半分少女沈鱼微的模样?
一身藏青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身姿挺拔,面容清朗,剑眉星目,唇薄齿白,正是活生生的沈钰!
那眉眼,那轮廓,那气质,与躺在床上的沈钰一模一样,别说只是远远看去,就算是凑近了仔细端详,也难以分辨出半点真假。
沈鱼微缓缓站起身,对着铜镜抬手、转身,模仿着兄长平日里的举止步态,抬手投足间,沉稳有度,完全是一位世家公子的模样,没有丝毫女儿家的娇柔与扭捏。
她对着铜镜,低声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变得低沉清朗,与兄长的声音相差无几:“父亲,母亲,我准备好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屋外,沈砚与柳氏早已等候在院中,王太医也站在一旁,看到走出来的“沈钰”,三人皆是瞳孔一缩,满脸的震惊。
柳氏捂住嘴,险些惊呼出声,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儿子”,脚步不由自主地走上前,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又不敢,泪水模糊了视线,喃喃道:“像……太像了……简直和钰儿一模一样……”
沈砚也瞪大了眼睛,心中震撼不已,他万万没有想到,女儿的易容之术,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若不是他亲眼所见,就算是面对面,也绝对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女儿。
王太医捋着胡须,连连点头:“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啊!沈小姐这般模样,别说百官,就算是摄政王,也未必能看出破绽!”
沈鱼微对着父母微微躬身,姿态沉稳,完全是沈钰的模样:“父亲,母亲,时间不早,我该入宫了。”
柳氏拉住她的手,泪水不停滚落,千叮咛万嘱咐:“微儿,万事小心,千万不要开口说话,跟着百官走就好,朝会一结束,立刻回府,爹娘在这里等你平安回来。”
“女儿知晓。”
沈砚强压下心中的担忧与不舍,沉声道:“备车,送公子入宫。”
府外的马车早已备好,车夫是沈府的老人,忠心耿耿,早已被叮嘱过,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沈鱼微弯腰登上马车,车厢内放着兄长的朝牌与官阶令牌,一应俱全。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清晨微凉的石板路,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一抹橘红色的朝霞,京城的街道上,已经出现了赶往皇宫参加大朝会的文武百官,车马粼粼,人声渐起。
沈鱼微端坐在马车之中,闭眸养神,心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平静。
她知道,从踏入皇宫的那一刻起,她便不是沈府的千金沈鱼微,而是翰林院编修,沈钰。
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满门抄斩。
马车行至皇宫午门外,缓缓停下。
午门巍峨,红墙黄瓦,气势恢宏,守卫皇宫的禁军手持长枪,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扫视着每一位入宫的官员。
沈鱼微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她手持朝牌,昂首挺胸,步态沉稳,混在百官之中,朝着太和殿的方向走去。
身边的官员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这位平日里温润寡言的沈编修,有任何的异样。
穿过金水桥,走过太和门,终于,踏入了太和殿。
大殿之内,庄严肃穆,金砖铺地,光可鉴人,文武百官按照品级,依次站定,鸦雀无声。
高高的丹陛之上,摆放着两张座椅。
左侧年幼的天子,正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稚嫩,神色懵懂。
而右侧,那一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摄政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绣龙朝袍,腰束金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俊美绝伦,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凛冽气场。
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压,仿佛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俯瞰着脚下的群臣。
正是当朝摄政王,萧夜阑。
沈鱼微低着头,紧紧跟随在文官班次之中,不敢有丝毫异动,只想安安静静地站完这一场朝会,尽快脱身。
可就在她刚刚站定,垂眸敛目的瞬间。
一道凌厉如刀锋、又带着几分玩味与探究的目光,骤然从高位之上,直直地投了下来,牢牢地锁定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太过锐利,太过灼热,带着一种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力量,让沈鱼微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缓缓抬眸,悄无声息地向上看去。
正对上丹陛之上,摄政王萧夜阑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幽深,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探究,还有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凌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仿佛,早已看穿了她层层伪装之下,那女儿家的真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