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妖猫》一大青枣

23、危机显 带任务探亲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这话一出，转身的、叹气的，还有发呆的俱是精神一震，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我们两个当时晕乎乎的，被送到门口，就乖乖地推开门走出去，哎，刚好就跟一个穿着极富贵的老爷子走了个对头碰。”

　　“这个老爷子本来是过来送祭品，他都从来没进过百粟堂里面，即使送了不少贡品，也就能在门口待一会。看到我俩从那里面出来，手里的蚕丝扇子都吓掉了。扯着我们两个，就问我们是怎么进去的。”

　　“我就把之前发生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都跟他说了。这老头听完之后，连呼不该不该。”

　　郑胜：“不该什么？”

　　“对啊，我当时也问了，什么不该啊？”马尚借着他这句讲得愈发顺畅：“那老头就说了，对鼠大仙如此虔诚之人，不该如此穷困潦倒啊。也是巧了，他手头有个生意要交给手下，可惜没有可用之人，今天送祭品来，就是想求问鼠大仙，自己的几个手下哪个可用。可惜并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

　　马尚学着老头的做派和腔调，说到这里一拍大腿：“这么看来，可用之人原是在这呢！”

　　“你们猜，这老头是做什么的？”

　　“这如何能猜到……”

　　“哎……行吧，那杜家你们应该听过吧，咱们县城里最大的盐商。而这老爷子，就是霖渊县杜家的老太爷。”

　　听到这个名头，周围纷纷响起抽气声。杜家谁没听说过啊，家家都得吃盐，只要是买盐，那就必须得去杜家的铺子上，别处的都是私盐，不管是买还是卖，沾到私盐是要被抓去砍头的。

　　“那这么说，这几年你都在跟着杜老爷卖盐？”

　　“是啊，他说西面县城那缺盐，想去……嗷对，想开拓市场。就叫我带媳妇到那边去发展。”

　　村里人连霖渊县都去得少，对他在外地的经历格外感兴趣，拉着马尚开始问东问西。

　　他当年就是凭着这一张嘴，哄得郑秀对他死心塌地，连原本定好的亲事都不要了，非要嫁个穷小子不可。

　　这几年间的故事可就多了，讲起自己最意气风发的几年，马尚说得情感丰沛，引人入胜。

　　这可是只在话本子说书人那里能听到的，村里人都听得聚精会神。

　　纪翎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刚到边上，茂国公就觉得不对劲，用小爪子一个劲地刨他肩膀。

　　‘怎么了爷？’纪翎用心音问他。

　　茂国公眉头紧皱：‘这两个人不对劲。’

　　‘他们？ ’纪翎透过缝隙左看右看，那两人怎么看都是两个普通商贾的样子啊。

　　‘满身的老鼠味，熏得我头疼。’茂国公的心音听着都闷闷的，像是要窒息了。

　　虽然不太合时宜，但纪翎有个问题一直都没弄明白：‘据说，税鼠这类……小兽，应当是在猫的食谱里吧，您为何对他们的气味如此厌恶。’

　　就算是因为以前的经历，对他们心生厌恶，也不至于如此吧……

　　茂国公不屑地撇了他一眼：‘有什么问题吗？你也不是什么能吃的东西都爱吃吧。’

　　这纪翎就明白了，他讨厌野菜根，饿死都不吃的那种。

　　这时院子里又传来清晰的说话声，一听就是那个马尚：“这次探亲，也是想着自己赚到钱了，不能看着家里人吃苦啊，供奉鼠大仙是真的能过上好日子。”

　　“我家秀儿是郑家村的人，为了这个，我们也得出钱在村里也建个粟庙，让大仙看看咱们村里人的心意。这样以后大家就都不缺吃喝了。”

　　这话正好说到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上。谁不想过好日子啊，如今终于有希望了，还不用自己出钱，在场的一个两个就没有不同意的。

　　况且郑里长也在场，这件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反倒是纪翎这边，还需要同茂国公好好解释一下，粟庙是个什么东西。

　　这粟庙，同百粟堂一样，是归国师管理的地方机构。为了管理税鼠，统筹信仰，国师下令在各地都要建立供奉鼠大仙的庙宇。

　　每个郡，都要有一个最大的庙宇，叫‘千粟寮’，放到县城，规模小了一些，就是‘百粟堂’。现如今，不少富庶的村子里也纷纷建起了供奉的庙宇，就称做粟庙。

　　说到这，纪翎回过味来了，这两个人不仅仅是鼠大仙的信徒，很有可能是领命而来。

　　担心他们身上带着什么信物之类的，会对茂国公不利，纪翎赶忙带着猫挤出人群，离开闹哄哄的园子。

　　他们讲的这些，是宣扬鼠大仙的一种方式。而建粟庙，那就是上面要出手开始管理了。

　　对其他人来说，可能没什么影响，甚至是好事，毕竟建庙需要人手，需要材料，只要能提供人力物力，就能获得好处。

　　但对茂国公来说，可就不妙了。

　　斑驳的土路两边，是石头堆砌的门框，上面挂着的木门破破烂烂的，贴地的地方都被啃空了。

　　秃头歪脖子树上的鸟窝都塌了，也不知道被掏过了几回。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去看热闹，有忙着做饭的小媳妇，在院子里踌躇着，不知道今天的粥该添几瓢水好。

　　有趴墙头上观望的小孩，不小心蹬倒了垫脚的水缸，被他爹追着满院子跑。

　　郑英家院子里新开了个小园子，他爹郑成云正蹲在地上，拿着锄头的铁头一点点刨土，挑出大块的石头扔出去，这是打算明年在院子也种些菜蔬吃，好能剩下些粮食。

　　这里的风貌和前朝大不相同了，茂国公东张西望看得很开心。

　　走到郑三家门口，茂国公用爪子在他肩头按了按，尾巴晃到纪翎眼前，示意他往门边看：“这是何物。”

　　他们两个用心音交流，旁人只以为纪翎在发呆。

　　门口放着的是个类似石墩子的东西，一面是个大斜坡，上面还凿出了一条一条的凸起，看起来就很好抓的样子。

　　他都好几天没磨爪子了。壁龛里的板子太不结实，抓没几下碎屑就掉得哪里都是，又不好叫纪翎天天打扫，只能忍着。

　　“是捣衣板，洗衣服用的，这东西应该哪都有吧。”

　　茂国公觉得旁边这个脑袋也成了石头：“这我自然知晓，这东西寻常不该是木头的吗？”

　　寻常么……纪翎知道问题出在哪了：“这边木头制品不常见，尤其是这种常用的大件，多数人家用的都是石头的，倒是村南的谢庆家有一块木头的，是从县里的百粟堂求来的。”

　　“不是很懂你们”茂国公实在爪痒，调整了下站姿跳下肩膀，用后爪挠了挠耳根的毛：“不就一块木头嘛，这都要去百粟堂求？那个地方是卖破烂的吗？”

　　“这么说……倒也没毛病。不过木头这东西，可就说来话长了。”

　　茂国公抖了抖耳朵，表示自己在听，抻开脚爪打算磨磨最近长得飞快的爪子。

　　‘听我家里人说，以前还有人偷偷用木头做桌椅板凳来用，还有这些平时用的小物件，轻便又好用。那个时候税鼠还不是很多，也不怎么乱啃东西。’

　　茂国公一边听，一边把爪子搭在捣衣板上……刺啦，刺……

　　坏了，指甲劈了。

　　撇了纪翎一眼，见他没发现，嫌弃地朝着那石头墩子刨了两下土。

　　纪翎：“后来朝廷又下发了不许伤害税鼠的命令，税鼠越来越多，吃粮食的，啃器具的，也没人敢打杀。好好的木头家具，用不了多久就回被啃得缺胳膊少腿，渐渐的就没人用木质的东西了。”

　　怪不得这边几乎见不到好木头，茂国公明白了。可是劈了指甲特别难受，他想把劈了的地方啃掉，可抬起爪一看，上面都是灰。

　　纪翎刚拿出布巾，刚想给他擦个爪子，茂国公就一路爬到他肩头上，蹬着爪子三两下擦掉灰尘，然后跳到另外一边去坐着了。

　　无奈收起布巾，纪翎掸了掸衣服上的灰，一边讲，一边朝南走。

　　“现在还能看到的那些木质用品，都是从庙堂里求来的，涂了特质的油膏，才不会被啃坏。”

　　‘所以，你们院子里的那些农具不是坏的？’

　　“对，木头的杆子没法用，换成石头的又太重，就只能用手抓着，伏在地上去松土除草。”

　　茂国公忍不住叹口气，怪不得粮食如此之少。

　　郑家村的东南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抬头能看到密密匝匝的树林，远眺能见到纤细蜿蜒的小河。

　　马上入冬了，水流小得可怜，圆润的河流石裸露出来。被来玩耍的孩子们堆成高矮不一的小山，上面还戳了根草儿。

　　纪翎挑了个松软的草坡坐下，前面不远处，能看到黑色的毛团翘着尾巴在扑草。

　　明明是非常明媚轻快的景色，纪翎的心情却没法平静。

　　村里若是建成了粟庙，税鼠有了更多遮风避雨打洞的地方，数量恐怕会更多。

　　他低头摸了摸草地上一个圆圆的洞口，这是税鼠的洞。而就单单这片草坡上，这样的洞就是近十个。

　　到那时候，家里这小小的国公爷，恐怕就得时时隐身了。不止如此……粟庙建立期间，村里人得了活计，吃到了甜头，那这郑家村信鼠大仙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越来越虔诚……

　　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继续在这里生活了吗？

　　纪翎突然觉得，该考虑下将来了。

　　狗尾巴草在小爪子的扑腾下左摇右晃，茂国公显然玩得很开心，就连尾巴尖都在兴奋地抖着。

　　这跟在壁龛里宝相庄严的茂国公完全不同，是他没见过的样子。

　　远处传来一阵嬉闹声，是小花小草他们，恐怕是听腻了村里那蛊惑性的故事，跑出来撒欢了。

　　见有人过来了，茂国公也没回到纪翎身边，而是隐去了身形，随便找个位置坐着，同纪翎一起看着他们玩耍。

　　一双晶莹的猫眼一会看看飞扬的狗尾巴草，一会儿看看小花头上了两个蓬松的小辫子，心里判断着哪个会更好玩一点。

　　真好啊……这样的场景，许多年都没见到了，茂国公心想。

　　当年他院子里的那些小崽子们，好像也和这些小家伙们一样欢实。

　　想来……他用法术留住朱佑安，又何尝不是困住了自己呢。说好了是来入世修行的，却白白在山林间耗费了百年的时光，对这世间的转变与兴衰不闻不问……

　　微风拂过柔软的黑毛，小小的一团伫立在风中。虽然只是巴掌大的小猫儿，竟然也觉出几分萧瑟来。

　　或许这是个适合思考人生的良辰吉日，又或许是他最近太过紧绷了，纪翎躺在炕上，少见地失眠了。

　　他在想，这样看似平静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呢？

　　看之前郑成义老爷子的态度，即使他不清楚自己和茂国公的具体关系，也从中看出了一些端倪。

　　这也提醒他了，即使里长帮他做了遮掩，在一些人眼中，他与这位国公爷也是存在联系的。

　　这年头，保不齐哪个为了利益，或者单纯就是为了信奉的鼠大仙，就把他报到官府那去了。

　　要是真到了那个时候，粟庙就在身边，地下又藏了不知道多少税鼠，那他们可就太被动了。

　　但又不能再藏回深山里，那样就算他们能再耗个一百年，事情也不会变得更好。

　　可他们总不能暴力控制整个村子吧……一个是能力做不到，再者说，到时候引来官府的围剿，那可真就麻烦了。

　　该怎么办呢，哪里能有一个既能够接触到人，又比较隐蔽的住所呢？

　　白日里念头通达了的茂国公原本在幸福的晒月亮，却听到纪翎在炕上翻滚。

　　看了看房顶上的洞……这是冷了？今日的风确实大了不少。

　　顺着桌子跳到炕上，茂国公踩着纪翎的锁骨盯着他的脸。眉峰遒结，心绪不宁，果然是一副苦恼的样子。

　　茂国公张嘴发出柔和的咪呜声：‘睡前就不要想些有的没的，今天玩得很开心，再给个赏赐。’

　　黑色毛绒的小圆脸凑过来，纪翎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潮湿的软软的，还刺刺的小舌头舔到了脸颊上。

　　纪翎的思绪开始混乱，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茂国公还趴在他的胸口上，捂得他整个身上暖烘烘的，随后一股巨大的睡意袭来，等他再寻回自己的意识，睁开眼就是第二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