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妖猫》一大青枣

22、看热闹 来者皆是客

　　每个月两天的休息来得格外宝贵，也难得纪翎有犯懒的时候。

　　日光从木板窗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炕上人的脸上。

　　他醒了有一会儿了，但没有动，因为茂国公还没有醒。在他胸口上趴着，暖烘烘的。

　　平时天不亮纪翎就起来了，那个时候茂国公还没睡。想到他之前说的赏赐，有些想笑，哪有赏赐是天天给的。

　　这猫不仅夸人水平不高，就连借口都找得这么牵强。不过他自己也有些乐在其中就是了。

　　被子盖在一人一猫的身上，茂国公的小鼻息扑在他胸口。

　　想要睡个回笼觉却实在是睡不着，纪翎尽量保持身体的稳定，把手臂垫在后脑上，望屋顶，望窗口，最后还是落在了茂国公的身上。

　　与这位爷相处也有月余了，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这是个有着至少几百岁的，身份尊贵的大人物。

　　但每每还是会被那幼小的皮囊所迷惑。

　　纪翎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对这样毛茸茸的小东西会如此痴迷，以至于总是忍不住想对这位大人物动手动脚。

　　当然了，即使意识到了这一点，纪翎也完全没在控制。毕竟宽容的国公爷并没有因为他的一再冒犯而降下什么惩罚。反而是被冒犯后，露出的许多下意识的小动作都怪有意思的。

　　盯着那微微颤动的黑色耳朵尖，纪翎思绪纷乱，逐渐放空大脑，陷入一种微妙的平静之中。

　　很舒服，很放松，就连窗外的嘈杂声都不能将他打断。

　　不过他没注意，倒是茂国公被这纷乱的声音打扰了好眠。

　　耳朵尖弹动了两下，小黑爪子不断按压，在纪翎的胸口上按了几个回合之后，茂国公起身了，在他身上抻了个长长的懒腰。

　　“好吵……”茂国公甩着脑袋抱怨。

　　“兴许是谁家有事情吧，我去看看。”纪翎颇为可惜地把国公爷送回到壁龛里，懒洋洋地开始穿衣服。

　　郑家村不大，但郑家的人口可不止是村里这些，论起来，光是外嫁女就有两三个。

　　冬日里农闲，有条件的坐着驴车出门走亲戚很是寻常。

　　沾亲带故的这么一来往，整个村子都热闹了不少。

　　这些跟纪翎这个外姓人没什么关系，就算是过去了，也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

　　穿好衣服一转身，茂国公已经起身了，端正地坐在炕檐上，仰着小脑瓜。

　　“国公爷要出门？”

　　茂国公心情不错地摇摇尾巴尖：“嗯，备好座驾吧，我出去逛逛。”

　　对茂国公来说，出门不是必须的，他在一个地方窝个几十年都是常事。只是偶尔出个门也不错，他还没好好看过这个村子呢。

　　纪翎琢磨了一下，进城都没什么事，那给村子里逛逛应该还好。不过这个座驾确实是个问题，在村子里还背个包袱也太奇怪了。

　　茂国公完全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他尾巴一晃，就从原地消失了。

　　随后纪翎就感觉肩膀一沉，四个小爪子踩到了他左肩上，黑毛显现，一张小圆脸凑到近前，又捉弄似的用尾巴尖拍了拍他右肩。

　　见纪翎没上当，茂国公再次原地消失，蹬着他的肩膀跳开了。

　　桌子上倒是多了一只黑猫花瓶。毛花瓶晃晃尾巴，很是自得：“怎么样，我最近灵力增长很快，可以长时间隐匿身形。”

　　好的，那就没问题了。难得的休息日，纪翎也想随便逛逛，凑个热闹。

　　至于所谓的座驾……

　　“您看我行吗？”纪翎被那尾巴尖勾得想摸毛，但还是克制住了。

　　圆溜溜的猫眼盯着纪翎，肩宽背阔四肢修长，体格倒是足够好，但是坐不稳，躺不下，用力抓还会受伤……行吧，条件艰苦，国公爷没得挑。

　　一辆马车正停靠在郑家村的石磨旁，那块最开阔的空地上，几个看着像是工匠的男子守在车边，或蹲或坐，都不发一言，静静地发着愣。

　　灰扑扑的院子里，郑旺和他媳妇杨采莲里里外外忙了半天，这才摆好了凳子烧好了水。他家孩子郑西就蹲在边上，怯生生地看着。

　　一个衣着光鲜的妇人挽着个气质不凡的男子，施施然进门，身后还跟着不少仆从。几人是先到的里长家，后又被里长领着，一路来到了郑旺家。

　　这么一折腾，整个村子都知道了，郑旺家外面还围了不少人。

　　那妇人，就是郑家大爷郑成仁的小闺女郑秀，五年前她刚满十六，就嫁给了隔壁村的一个穷小子，从此便没了音讯。

　　离开的时候还是个土丫头，如今穿着鲜亮的衣裳，规规矩矩的坐在石板凳上，郑旺觉得既稀罕又陌生，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就杵在一边傻乐。

　　杨采莲倒是勉强能稳住，坐在郑秀的对面，扯着不太熟的大妹子同她拉家常。

　　时隔五年，穷小子做生意赚了大钱，摇身一变就成了富户。

　　头一次见到所谓衣锦还乡，这可太稀罕了，大家伙都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有这样好的运道。

　　这位曾经的穷小子名叫马尚，长相还真没什么特殊的，身形瘦长，方脸圆眼嘴宽唇薄，看不出一点儿生意人的精明。

　　但那一张嘴确实是适合做生意，面对着两个不太会说话的农人也能大聊特聊。

　　起手就给了郑西一个糖球，给孩子哄得乐呵，又慰问了下郑旺两口子，看他家这情况，也不用多说。单讲他们自己的事儿就足够了。

　　他们两个现在定居在霖渊县西边的一个县城里，上头的富商在那边有大商铺，就是他们两个看管的，还在附近买了个院子，家里有几十个奴仆，和两辆大马车，吃的也是精粮和红肉。

　　这样的生活村里人想都不敢想，听得连连惊叹，就好像他们真的看到了一般。

　　“那么赚钱的商铺就这么交给你们了？这哪是富商啊，这分明是贵人啊。”杨采莲感慨道。

　　“嘿，可不是么，要不是人家大老爷赏识，我们也不会过得这样好。”终于有人说到点子上了，马尚很是激动。

　　郑旺也两眼放光：“这位大老爷叫什么啊，回头咱给立个牌位吧！”

　　马尚做生意这么多年，头一次见这么说话的，差点都没接住话茬：“这……这恐怕不太吉利吧……”

　　杨采莲知道自家人什么德行，赶紧给了他一杵子，让郑旺闭嘴，又转过来圆场：“没事没事，妹夫你别听他瞎说，咱们唠咱们的，这贵人可不是说遇到就遇到的，你们两口子这肯定是有奇遇啊。”

　　“可不是么！”终于说到了两口子的发家史，马尚的情绪也上来了，又是抹脸又是拍大腿的。

　　“刚离开家那时候是真难啊，三哥你都不知道，我们俩那日子过得，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实在没地方住了，只能给胡同里对付睡着，有次实在没办法了，还跑到百粟堂里窝了一宿呢。”

　　“嚯！”那可是专门给税鼠修的地方，除了正门能进人，其他都是鼠门。

　　听说住在周围的人睡到半夜都能听到密密麻麻的窸窣声，也不知道有多少税鼠在那里进出。

　　想到这里，众人都齐齐打了个哆嗦。一旁的郑秀也是垂首不语。

　　好在马尚没在这里多做描述，而是接着讲了下去。

　　“那时候我们两口子也是刚到县城，手里的银钱只够做点小生意。整日跑到各个村子上，收点络子、皮子、碎布头背着到县城里摆小摊儿，可哪有那么多人需要这些呀，一天下来也卖不了几个子儿。”

　　“渴了朝附近的人家要点水喝，一个铜板买块饼子掰开了两个人吃。”他用手比划那个饼子的大小。

　　这本是非常心酸的一个事儿，可惜近几个月，村里人吃得也不比这饼子多多少，大家伙儿没一个出言同情。

　　场面有些冷，马尚赶紧收敛了悲伤的神情，接着说：“有一天我们两个摆摊摆得有些晚了，城门都落锁了，住店肯定是住不起的，就想着找个避风的地方先窝一宿。就在我俩溜着墙边找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走的，就走到了百粟堂门口。”

　　“哎！就听着吱呀一声，百粟堂那扇大门居然打开了！给我们都吓一跳。”

　　“真的，当时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也没看到一个人，那大门就好像轻飘飘的，自己开了！”

　　“这……这是为何？”周围有人憋不住好奇，问出声来。

　　马尚也不卖关子，继续讲道：“我就猜啊，应当是鼠大仙看我们过得辛苦，发善心让我们两个在那借宿一宿。”

　　“真有这么好的事？”又有人接茬道。

　　这时郑秀开口了：“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心里怕得很。可是我家马尚说，鼠大仙神通广大，何必去害两个小老百姓呢？而且人家心怀万民，我们这样虔诚，肯定是大仙感应到了。”

　　“是啊”马尚作怀念状：“我当时也是实在没法了，想着还不如一门心思信鼠大仙呢，一咬牙带着我媳妇就进去了。”

　　“嘿呀，那里面是真黑啊，就看到有两个小光点引着我俩。钻进去之后还得半蹲着，跟着那光点走啊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到了一片宽敞的地方。”

　　“那里面有铺盖，有吃的，而且特别暖和，确实是个休息的地方。吃饱了之后，我跟秀儿围坐在一起眯着，才发觉出一点不对来……”

　　“咕嘟”也不知道是谁紧张得咽了下口水。

　　“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周围到处都是税鼠，密密匝匝地围在我们两个身边，时不时的还有豆粒大的两个眼睛凑过来，那是真吓人啊，我当时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这个时候郑秀也面露惊恐：“他倒是还好，当时都有税鼠爬到我脚面上来了，我想叫，想把它甩开，可是我哪敢呢，伤了税鼠可是要治罪的，这还好说，要是得罪了鼠大仙，那可真就彻底完了。”

　　马尚赶紧拍了拍郑秀的肩膀：“我怕她忍不住做出什么冒犯的事情来，就捂上了她的眼睛，自己也把眼睛闭上了。这么维持了不知道多久，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到醒来，四周还是黑漆漆的，只是没了那一群群的税鼠，又有税鼠领着我们走出去。”

　　说了半天，虽然很吓人，可还是没说到他们到底是如何发家的，不少人都很失望，家里还有活的转身就想走，谁知马尚又接了一句：“你们不会以为，这就算是鼠大仙的赏赐了吧？那可就大错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