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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北狄使团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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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未尽,京中便传了北狄使团入京的消息。
北狄今岁草场遭遇百年不遇的暴雪灾,牛羊冻死无数,百姓饥寒交迫,却依旧不改桀骜本性,此番入朝名为年节朝贺,实则是逼要粮秣、试探大启底线。
而他们一早算好的策略,便是借颜面之争折辱重臣,以此在后续谈判中抢占先机、逼取好处,他们盯上的,正是当年横扫北狄、如今权倾朝野的丞相 —— 江临。
是以使团入京之后,并未先论贡赋、不谈灾荒,反倒先向鸿胪寺递话,以久闻大启丞相威名、欲一睹风采为由,点名要见江临。
这番说辞听着恭敬,内里的刻意与挑衅,朝中稍有眼力之人,一眼便能看穿。
消息传入宫中,陛下当即定夺 —— 既如此,便不设于殿内,改在皇家校场接见,正可彰显大启气象与武备,挫一挫北狄的嚣张气焰。
倒春寒比隆冬更刺骨,湿冷裹着风往骨头缝里钻,江临腿上旧伤一日重过一日,晨起下床时左腿僵得发木,用手能摸到皮下筋络的僵硬,稍一屈伸便是细密的钝痛。
“校场风大,腿会受不住。” 萧灼替他理好衣摆,三日后就要接见使团。
江临面上清淡:“北狄人欺软怕硬,我若退,便是大启退。”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望向窗外,语气轻却沉:“更何况,他们如今的饥寒,远不及北境百姓之苦。”
萧灼何尝不懂,年前他北上赈灾,北境冰天雪地,百姓冻饿而死,流离失所,尸骨露于荒野,那是他一生都忘不掉的惨状。而彼时北狄越境劫掠,使北境民生凋敝,雪上加霜。
萧灼指尖轻轻攥紧,只低声道:“校场风寒,大人多保重身子,切莫硬撑。”
那几日,江临还看似随意地提过一句,让萧灼闲时练练弓马武艺。话只一句,并未多言,可萧灼心思通透,略一思忖便隐约明白,此番校场会面,怕是不只有应酬场面。
校场设宴那日,北风猎猎,旌旗翻卷。
高台上御座临空,众官员林立,皇子宗室分列两侧,北狄使团身眼神倨傲,落座便频频扫视,目光落在江临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酒过三巡,北狄正使勒古起身,对着御座拱手,语气桀骜:“久闻大启丞相江临大人,是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镇北大将军,弱冠之年横扫我北狄铁骑,我等心中敬佩,恳请大人一展当年风采,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全场一静。
谁都听得出,这是故意刁难。江临如今是文臣之首,腿上旧伤众人皆知,北狄分明是要逼他动武,一旦失态,便是大启颜面受损。皇长子与二皇子皆端坐席上,静观其变,官员也神色紧张,目光齐齐落在江临身上。
萧灼周身气息一冷,当即要起身,却被江临一道沉静目光按住。
江临端坐未动,指尖轻抵案沿,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寒冽,语气淡如寒冰,“使者倒是好记性,只是忘了当年北狄铁骑在我刀下溃不成军、仓皇北逃的模样?我的剑,只斩敌寇,不做宴间嬉乐之技,更不为手下败将助兴。”
江临嘴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眉眼间本就清绝逼人的姿色,此刻覆上一层寒冽锋芒,“诸位还是安分饮酒,免得自取其辱。”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勒古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当即扬声强辩:“丞相这是不敢?还是觉得我北狄不配一睹大启名将风采?若是连这点气度都无,大启所谓天朝上国,未免也太过名不副实!”
此言一出,分明是拿两国颜面相逼,句句戳在朝堂痛处。高座之上陛下眉头微蹙,并未开口,显然是要江临暂且顾全大局,不可当场落了北狄话柄。
江临沉默片刻,再抬眼时,周身尽数凛冽,再无半分收敛。他缓缓起身,冷声道:“既然使者执意,便遂了你们的愿。尔等看好,当年是谁打得你们丢盔弃甲,跪地乞降。“
他早料今日必有这般场合,今日特意着一身轻便利落的深紫常戎,更衬得身姿颀长如玉,眉目清绝冷艳。
江临抬手示意侍卫呈上佩剑与长弓 —— 那是他当年征战北狄的旧物,剑带霜气,弓留战痕。
他将乌木手杖递予身旁侍卫,动作轻淡从容,似是放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事。
萧灼在一侧看着,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得清清楚楚,没了手杖支撑,江临虽能稳住身形,维持如常姿态,实则全凭右腿,左腿尽是勉强受力。
江临神色未变半分。他拔剑出鞘,寒光乍现。左腿借右腿一同受力,身姿平稳,在寒风之中如青松立雪,风姿卓绝。剑招起时,衣袂翻飞,剑光流转,映得他冷俊逼人。
招式凌厉如刃,身姿却清逸雅正,一招一式皆风姿卓然,令人屏息。
他每旋身一转,便牵动腿间旧伤,额角立时沁出一层薄汗,竟添了几分破碎的气韵。萧灼看在眼里,心尖揪紧,却见他牙关紧咬,剑势凌厉,半分未减。
一套剑法毕,他手腕轻转,利落挽了个流云剑花,动作优雅如鹤,收剑回鞘时身姿挺拔,俊美无俦,依旧是当年名动天下的玉面将军风骨,半分不见狼狈。
勒古脸色已是一变。
江临却未停手,抬手接过长弓,取箭上弦,行云流水。
他依旧强撑着左腿受力,旧伤被扯得锐痛阵阵。江临抬臂引弓,指尖稳稳扣住弓弦,肩背线条清瘦却劲挺。江临目光冷定如寒星,松手一瞬,箭似流星破风而去。
咻 —— 咻 —— 咻 ——三箭连出,箭箭正中红心,箭尾震颤不止,余劲久久不息。
满场哗然,喝彩声几乎掀翻校场。
江临缓缓放下长弓,气息微微起伏,左腿疼得几近麻木,却依旧立得笔直,容颜清冷,风姿摄人。他转身向着御座躬身一礼,北狄使者面前,他淡淡抬眼,声线清冷却掷地有声:“我大启向来少年英杰辈出,你既想开眼,——”
江临转身,面向殿上躬身沉声道:“陛下,臣不过是旧影。臣斗胆请旨,命四皇子萧灼,再为使者一展我大启少年气象。伏惟陛下允准。”
高座之上,陛下素来知晓江临沉稳有谋,从不妄举,当即颔首:“准。”
得了旨意,萧灼上前一步,正要躬身领命。不料北狄正使勒古猛地拍案起身,厉声喝道:“且慢!我北狄只认真功夫!就让你大启皇子,与我北狄第一勇士近身比试、拳脚见真章!”
一语落下,全场哗然。连御座上的陛下都微微蹙眉,周遭百官更是神色骤变。近身格斗凶险难料,北狄此举,分明是要借机发难。
江临眸色微沉。此事来得突兀,他心中骤然一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抬眼,与萧灼的目光相碰。
只一瞬交汇。是信他,亦是嘱他小心。
萧灼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对着御座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儿臣愿应战。”
勒古一声令下,北狄阵中踏出一名身形魁梧如熊、浑身悍气的勇士,筋骨虬结,眼神凶戾,一看便是常年在草原搏杀的狠角色,一握拳,指节咔咔作响。
两人立于校场中央,无兵器,只以拳脚近身较技。北狄勇士仗着一身蛮力,二话不说便挥拳直冲,拳风刚猛,直逼萧灼面门,招招都带着不留情面的狠厉。
萧灼不退不避,正面迎上。他出手沉稳刚劲,章法有度,每一击都精准有力,直面对方锋芒,尽显皇家皇子的底气。北狄勇士攻势虽猛,却始终被萧灼稳稳压制,步步后退,破绽尽露。
萧灼看准时机,沉肩发力,一掌稳击对方肩颈要害,紧接着身形一转,手肘顺势沉落,重重撞在对方胸腹之间。动作干脆利落,英气逼人。
北狄勇士吃痛怒吼,疯扑而上,却被萧灼稳稳扣住手腕,借力一带,顺势发力,直接将其掀翻在地,尘土四溅。
全场一片屏息。
萧灼收势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凝从容,一身少年锐气,尽显天家皇子风范。
北狄勇士恼羞成怒,爬起再冲,依旧被萧灼正面压制,三招两式间便再次被制,动弹不得。
胜负已分,毫无悬念。北狄众人脸色铁青,再无半分狂傲。
萧灼松开手,神色淡然,气度从容不迫。缓步退至御座行礼,随即转身,稳稳站回江临身侧,一身锐气,却守着分寸,不动声色地将江临护在身侧半步之处。
勒古脸色青白交错,正要强词夺理,江临已然抬眸,字字铿锵有力:“当年你们北狄铁骑南下劫掠,烧我城池,害我百姓,被我大启打得落花流水,仓皇北逃,不过短短数年,怎么,如今就全忘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众北狄人,语气更沉,带着压不住的冷意:“你们今岁遭灾,尚有大启可谈;可被你们害得流离失所、冻饿濒死的北境百姓,连求一条活路,都无处可去。”
江临上前一步,目光冷锐如刃,直逼北狄使团,声线清冽却字句千钧:“北狄受灾,大启可怀仁心;但若再敢挑衅生事,北境旧事,我大启不介意再重演一次。”
高台上皇帝抚掌大笑,随即看向江临,故作微愠淡淡开口,语气里却无半分真怒:“爱卿,你旧威未散,话说得重了。”
说罢又转向北狄使团,神色缓和,淡淡抬手:“朕这位丞相,性子素来刚直,方才言语唐突,还望使者不必介怀。”
明是责怪,暗是回护;看似安抚,实为震慑。其中意味,在场之人无一不晓。
校场之上,风波暂歇。
众人陆续退散,萧灼被陛下略作留问,片刻便即告退。可他心头始终不宁,总觉得有什么悬着放不下,一出宫便径直往丞相府赶。
他连侧门小门都未绕,直奔正门而去。刚到府前,便见太医院的张太医提着药箱行色匆匆,正往相府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