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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年关应酬后 ...

  •   年关一至,京城便浸在了一片连绵的喜庆烟火里,连平日里肃杀的朝堂气息,都被这年节暖意冲淡了几分。

      除夕宫宴,百官携家眷,皇子宗室齐聚,灯火映着琉璃盏,丝竹之声绕梁不绝。江临一身紫袍丞相官服,端坐于席首,脊背挺得笔直,只是左腿在桌下微屈着,掩去那点天寒便会泛起的隐痛。寒气从殿角钻进来,透衣入骨,他指节微扣,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目光淡淡扫过席间,最终落在侧边席位的萧灼身上。

      不过数月光景,四皇子萧灼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深宫里无人问津的不起眼皇子。领兵出征和北部赈灾一事后,皇帝席间果然对他多有留意,不仅主动问了几句北部善后事宜,还亲自赐了酒,目光里的冷淡疏离褪去几分。

      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殊荣。

      席间百官皆是人精,一个个看得通透,眼底神色各异。皇长子与二皇子席上神色晦暗。一些原本左右观望的朝臣,看向萧灼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热切与盘算。

      宫宴散后,不过一两日,送往四皇子府的帖子便如雪片般飞来。

      文官宴请,世家小聚,甚至连几位素来不轻易露面的老臣,也遣人送来了年节贺礼。正月初那几日,萧灼几乎日日都埋在各式应酬里,连片刻喘息都难得。

      旁人只道四皇子一朝得势,风光无限,却不知那座被赏赐的皇子府,原先不过是座偏僻旧宅,院落狭小,陈设简陋,若是这般接待宾客,非但长不了脸面,反倒会落人口实。

      这些,江临早就算在了前头。

      萧灼北上赈灾时,他便暗中遣了相府得力管事,带着工匠与银两,悄无声息将那座旧府翻修一新。等萧灼归京之时,厅堂陈设换得雅致不失格调,连廊暖阁都仔细打理妥当。

      然而,江临从未在萧灼面前提过半句修缮府邸之事,仿佛不过是抬手间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灼要走的路本就艰难,他能做的,便是提前替他扫去那些不必跌的跟头,挡掉那些不必丢的颜面。

      这个年节,江临自己也不得清闲。

      他出身江氏名门望族,世代簪缨,祖上皆是文官。可他偏偏是个异类——老爷续弦所出的幼子,自幼痴迷舞枪弄棒,一心要上战场。当年在家族里,他险些被视作败坏门风的逆子,族老冷眼,兄弟排挤,若不是后来他一步步坐到丞相之位,江氏一族怕是早已将他从族谱上抹去。

      如今他位极人臣,族中态度不再似从前,过年宗族祭祖,各式应酬接踵而至。

      族老们拉着他说家族荣光,兄弟旁支变着法子攀附,看似一团和气,江临应付得疲惫,腿上的旧伤也跟着添乱。久坐之后起身,左腿会僵得发麻,每一步都轻得不敢沾实。

      他面上依旧端稳持重,半分异样不露,只在无人看见时,才会悄悄扶着廊柱稍作喘息。可纵是这般,他却又不能全然撇开 —— 江氏是他的出身,也是他在朝堂之上不可全然割舍的根基。

      两人一个在皇子府应酬百官,一个在江氏一族应付场面,明明都在京城,却一连多日未能好好见上一面。

      偶尔在宫中等场合遇见,也只能隔着人群遥遥一瞥,目光短暂交汇,便又各自收回,维持着君臣礼数,连一句多话都不能说。

      直到元宵前两天,这场连绵不绝的应酬才算稍稍停歇。

      萧灼一早就备好了好些东西,亲自提来相府。

      天色微亮,相府静悄悄的,唯有下人轻手轻脚往来走动。他没有让人通传,径直往暖阁走去。

      暖阁内炉火正旺,驱散了冬日寒意。

      江临一身素色常服,乌发松松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清冷凌厉,多了几分平日难得的柔和。他正低头用着早膳,听见脚步声抬眼,见是萧灼,眉眼微松,没有半分意外。

      “来了。”他淡淡开口,示意下人添一副碗筷,“用过早膳了?”

      萧灼摇摇头,目光落在桌上的吃食上。

      江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想吃什么?”

      几乎是脱口而出,萧灼没有半分迟疑:“相府的元宵。”

      江临勾了勾嘴角,吩咐下人立刻去煮。

      不多时,两碗热腾腾的元宵端了上来,芝麻糖馅甜而不腻。两人相对而坐,没有君臣之礼,没有朝堂纷争,就只是安安静静吃一碗元宵。

      下人撤去旁的碟盏,屋内只余炉火煨着茶轻响。

      江临先开口,语气平淡,“这几日应付得过来?”

      萧灼放下汤匙,指尖擦过碗沿,字字认真道:“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后来便顺手了。真心结交的,观望试探的,还有另有所图的,我分得清。”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该应的场面上,我不怠慢;不该沾的牵扯,我一概远着。府里的人我也安排妥当,都有分寸,不会给大人添麻烦。”

      江临抬眸看他,从前那个事事要他指点的少年,如今渐能独当一面了。

      “不错。”江临只轻轻两个字,已是极高的认可。

      萧灼被他这一句夸得心头微暖,随即轻声问:“你呢?回了江氏一族,可好?”

      江临垂眸轻笑,语气轻淡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还是老样子。有人凑上来满口宗族荣光,句句都是托付。还有些老东西,依旧刻板,打心底里觉得我弃文从武、从军中爬上来,丢了江家的脸面,看我横竖不顺眼。”

      他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带了几分玩味,“吵吵闹闹,虚虚实实,倒也有趣。”

      萧灼瞧着他看似不在意的模样,心头微涩。

      别人只看他丞相风光,唯有他知道,江临在宗族里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一路走到今日,全靠自己硬撑。

      萧灼没有戳破,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而郑重:“往后不必你一人应付。我慢慢站稳,便能替你挡一些。”

      江临抬眼看他,眸色微动,没说话,只是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两人又安静用了会儿早膳,萧灼吃得很慢,指尖捏着瓷勺,忽然就停下了动作。

      暖阁炉火噼啪作响,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江临,那人眉眼清俊,即便只是寻常用膳,姿态依旧雅致。心头一涩,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就这么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

      “我好像……没什么能给你的。”

      江临舀元宵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萧灼垂着眼,声线轻而涩,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局促,“我想接你去我府上做客,可我那里……终究简陋,什么都比不得相府周全,实在配不上你。”

      他如今看似风光,可根基尚浅,府邸是江临帮他修缮的,权势是江临帮他铺的路,连眼前这片刻安稳,都是眼前这个人一手替他撑起来的。他空有一腔心意,却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连想把人接到身边好好照顾,都觉得自己的地方配不上他。

      话落,屋内静了一瞬。

      下一刻,江临忽然就笑了。

      不是浅淡的笑,是真的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好笑,眉眼一弯,笑声清朗朗地散在暖阁里,一连好几声,少见的肆意。

      像是在笑他傻,笑他把这点小事看得这般重。

      萧灼被他笑得一愣,怔怔望着他。

      他跟在江临身边这么多年,极少见过江临笑成这样,清冷尽数化开,眉目舒展,竟有几分不加掩饰的鲜活。

      笑够了,江临才慢慢收了笑意,眼底仍含着浅淡的笑意,语气温温的,带着几分安抚:“傻话。”

      他放下瓷勺,目光稳稳落在萧灼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安稳:“急不得,一步步来。你有什么,给我什么,便够了。”

      不必名贵,不必周全,不必勉强。

      他要的并不是萧灼立刻权倾天下,只是眼前这个人一步步稳稳走上来,有朝一日能走到他身前,便够了。

      萧灼心头一松,那点局促与酸涩顷刻散去,低头再吃元宵,清甜漫过舌尖。

      用过早膳,下人撤去碗筷,暖阁内只剩下两人。

      多日未见的思念与牵挂,在安静的空间里悄然蔓延。萧灼起身走到江临身侧,弯腰小心翼翼将人抱起,往内室走去。

      江临没有拒绝,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靠在他肩头。

      内室暖意氤氲,两人温存片刻,皆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彼此贴近的喘息与温度。萧灼格外留意江临的伤腿,伸手轻轻托住他的左腿,动作极轻极缓,生怕牵扯出半分疼意。

      待气息平稳,江临靠在床头,发丝微乱,脸色泛着浅淡的绯红。这会儿左腿得以自然舒展些许,被暖意裹着,疼意淡了许多。

      他抬眼,看向萧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画带来了?”

      萧灼一顿,随即点头。

      元宵之后,再过一个月,便是皇后生辰。

      皇后居中宫多年,却一直膝下无子,心底始终存了念想,想过继一位皇子到自己名下。此事在朝堂之上虽未明说,却早已是心照不宣的隐秘——谁能被皇后收养,便等同于多了一层嫡子身份,在储位之争中,无疑是一步天大的胜算。

      如今皇帝对萧灼已然青眼有加,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江临早早就与他提过,让他潜心作画,待皇后生辰献上,既是祝寿,也是顺势递上一份心意,为日后铺路。

      萧灼心底其实并不情愿。

      他不想靠认母这般算计筹谋来挣储,可是对江临所谋之事他历来没有反驳,没有抱怨,默默按江临的吩咐画了画,今日特意带来。

      萧灼将画轴取来,展开画卷,画上是松鹤延年,寓意清雅高贵,长寿吉祥,笔触工整,用意周全,却少了几分灵气与气韵,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却也不足以让人眼前一亮。

      江临秀眉微蹙了一下,略有不满。

      他没有多说,伸手接过画,平铺在案上,转头看向萧灼:“备笔墨设色。”

      萧灼立刻应声,细心研墨,调好各色颜料,一一送到江临手边。

      江临撑着案边,缓缓起身,左腿微微发力时眉峰轻蹙,却依旧挺直脊背,执笔蘸墨。

      左腿力弱,只得将重心全然偏在右腿。他每动一下,左腿便隐有不适,但未吭一声,只专注在画上。

      江临执笔的姿势依旧是当年握枪的力道,稳而准,落笔却细腻柔和,在画上添添改改,补松间云雾,添鹤翅羽色,调整构图气韵。

      不过半柱香功夫,原本中规中矩的一幅画,瞬间灵动起来。

      松枝苍劲,鹤姿清雅,云雾缭绕,意境顿生,一眼望去,便觉吉祥大气,远比先前出彩得多。

      萧灼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江临下笔。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长睫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认真。明明是在为他修改讨好他人的画作,却没有半分不耐。

      画修改完毕,江临放下笔,轻轻吁了口气,指尖微微按了按膝头。

      他没有看萧灼,目光落在画上,声音轻淡,却清晰地传入萧灼耳中:“你生母,定是极美的人。”

      短短一句话,萧灼却瞬间懂了。

      他生母早逝,在深宫之中无依无靠,连提及生母都是禁忌。江临没有明说安慰,却用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悄然抚中他心底最软处。

      这般轻淡一句,从不是随口而言,而是在告诉他 ——他日权位稳固,立身端正,便能为生母挣一份名分,争一份哀荣,将这多年无处安放的念想,一一补全。

      萧灼喉间微涩,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江临,下巴抵在他肩头,手臂环着他的腰,小心翼翼避开他的左腿,将人稳稳护在怀里。

      “嗯。”他低声应着,声线微哑,“听丞相的。”

      为了储位,为了权势,更愿有朝一日,能稳稳立在你身侧,换我护你岁岁无虞,免你独撑,免你再受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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