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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探 昭王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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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鸣婉转,晨光斜斜漫进窗棂,苏善水缓缓睁开眼。
锦被温厚,身上伤口早已被仔细上药包扎妥当,只是四肢仍酸软无力,喉间干涩得发疼。
不多时,门帘轻响,一个梳着三小髻、眉眼伶俐的婢女快步进来,见她醒转,眼底立刻漾开喜色:“娘子可算醒了!渴不渴?我这就给你倒水。”
她利落扶苏善水靠上软枕,捧杯小心喂水。温水滑过干涸喉间,熨帖得她轻轻舒了口气。
“娘子,我叫芝芝,是府里的婢女。可要先用些粥食?”
不等苏善水应声,芝芝已转身出去,片刻后端来一碗温热甜粥,一勺一勺耐心喂她吃下。
暖意漫过四肢,她苍白面颊终于浮起浅淡血色,神智也渐渐清明。
她记得自己拼死爬出溪流、倒在官道,再之后便是一辆马车停在身前,想来,是被车上之人救回府中。
歇了片刻,芝芝笑着解释:“娘子那日倒在路中央,浑身湿透,可把我们吓了一跳。多亏我家公子心善,将你带回,请大夫诊治,特意吩咐我好生照看。”
她又伸手轻轻按了按苏善水肩侧,语气放轻:“娘子身上伤得重,都是我亲手换药包扎,恐怕还要将养几日,才能随意走动。”
“多谢。”苏善水声音轻弱。“我可否见一见你家公子?”
芝芝神色微滞,眼底掠过一丝为难,只含糊摇头:“公子……现下不在府中。等明日,我再替娘子问问?”
苏善水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每回她提起想见公子,芝芝只推说人不在府中。她却并不焦躁,只安心静养。芝芝照料细致,每日按时换药,还特意取来一瓶去疤药膏,说用后不留痕迹。
上一世,她从奴隶坑逃出后,一路颠沛,伤口反复崩裂,又在冷水里泡得太久,硬生生拖出一身顽疾,回府后纵有名贵药材,也难根治。
如今能有一处清净雅致的地方安心休养,衣食无忧、无人惊扰,反倒是求之不得。
京师苏府里,姨娘伪善、庶妹歹毒,那一摊子烂事,她不急着一时半刻去收拾。
不过几日,她身子已大好,能下床缓步走动。
这日清晨,淡淡花香漫进屋中。窗扉敞开,窗外桃花开得正盛,春风拂面,带着草木清气。这是她逃出奴隶坑后,第一次呼吸这般干净清甜的空气。
她轻手轻脚下床,不曾唤人,独自立在窗边,闭目迎着微风。
忽的,满园春色里,一抹艳红闯入视线,压过满院芳菲。
红袍少年行至窗下,身姿挺拔如松。清俊眉眼间含着三分笑意,左耳一枚银流苏随步履轻轻晃动。
他手捧一束嫩黄迎春花,指节分明,虎口薄茧是常年握刀剑的人,才有的痕迹。
“抱歉,苏娘子。”少年抬手一揖,声音清越,“芝芝说娘子有要事寻我,这几日事务缠身,未能及时相见。这花,是她一早要送你的。”
苏善水伸手接过:“无妨。王公子请进。”
她并不意外他知晓自己姓氏。芝芝本就是他的人,查问一句姓名,再寻常不过。
她转身走到矮桌边,将迎春花插入彩釉瓶中,与屋内景致相得益彰。待少年进屋,她没有半句虚言,开门见山。
“王公子这几日,应当已经寻到甘州城外的奴隶坑了,只是还没查到背后主使。”
少年眉梢微挑,状似无辜地打量她,轻笑一声:“苏娘子这话从何说起?我救你不过一念心善,何必去寻那等凶险之地?”
“我那日倒在道上,浑身湿透,顺着水渍与溪流往上查,很容易便能找到源头。”苏善水语气平静,目光清亮,“山上若是一无所获,公子也不必拖延多日,才肯来见我。”
她语气笃定:“你今日肯来见我,说明你们仍未揪出幕后之人。”
少年双臂环抱,斜倚窗棂,神色淡静:“苏娘子倒是聪慧,不知有何高见?”
“公子搜遍全城,审过那些中间人,应当也清楚,他们所知有限。”苏善水抬眸看他,“公子就不曾奇怪?像我这般年轻女子,本是青楼争抢的对象,甘州城内青楼林立,为何无人敢与奴隶坑抢人?”
不止青楼,连城中乞丐、流民,都在一夜之间莫名消失,尽数被抓入奴隶坑。
那里秩序森严,人被磨去本性,麻木劳作,只求一碗稀薄米糊。吃饭排队,睡觉群居,稍有差池便是一顿毒打,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囚笼。
更蹊跷的是,幕后之人放着健壮劳力不用,偏偏专抓老弱妇孺。
前几年甘州表面风平浪静,市井繁华,仿佛一切不安都被悄悄抹去。若不是这两年大旱、百姓走投无路,那座藏在边界的奴隶坑,恐怕还要一直隐于黑暗之中。
“我们的人查过所有青楼,并无异常。”少年开口。
苏善水轻轻一笑:“公子误会了。关键不在青楼,而在于究竟是谁在背后操控奴隶坑,能让整个甘州的青楼,都不敢动它分毫。”
少年垂眸沉默,指尖轻叩窗沿,似在细品她话中深意。
苏善水心底微紧。
上一世,她是回京后多方打听,才隐约拼凑出真相。一个从奴隶坑里爬出来的女子,一眼看穿这等隐秘,未免太过蹊跷。
万一他不信……
她正暗自思忖,少年已抬眼,语气客气疏离,听不出喜怒:“苏娘子心思敏锐,在下佩服。你大病初愈,好生休养,在下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脚步微顿,随口叮嘱一句:“苏娘子伤势未愈,还是少吹凉风为好。”
待红衣身影消失在院外,苏善水才觉身上微凉,缓缓合上窗。
她不知,自己那一番话,早已让这位“王公子”心绪翻涌。
小院外,一身黑衣的芝芝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世子,属下昨夜守在刘府,刘知县并未回府,那枚令牌,也不在书房平日存放的暗格之中。”
洛煜嗤笑一声。
刘智最擅藏拙避祸,对外装清官博民心,连京中都曾夸赞,暗地里却瞒下奴隶坑通蒙之事,隐忍至极。
若不是边境异动,隧道一旦挖通,朝廷仍会被蒙在鼓里。他们连日假意搜查,不过是麻痹刘智,让他放松警惕。
与蒙古私通交易时,他也不抓城内壮丁,只挑流民、乞丐与弱女子送去挖隧道。进度虽慢,却胜在悄无声息,既不引发百姓恐慌,也不耽误甘州表面繁华。
“继续盯着苏娘子。”洛煜蹙眉吩咐,“一举一动,都要如实回报。”
“是。”
洛煜指尖无意识拨了拨耳间的银流苏,望着小院方向,一个满身伤痕、从奴隶坑爬出的女子,时机巧合得像刻意送上门的引路人。寻常逃奴或麻木或怯懦,唯独她清醒得可怕,今日更一语道破案中关键。
他避而不见多日,本是试探她是否为刘智棋子,可她整日静养,毫无异常。
指挥使传召在即,他厌厌地碾了碾脚下落英,转身离去。
屋内,苏善水望着瓶中迎春花出神。
上一世她便知晓,朝廷会派锦衣卫暗查甘州奴隶坑一案。牵头查办、最终因功受赏的,正是昭王世子——洛煜。
他年少出众,早早入锦衣卫办差,这桩通蒙秘案,最终也是由他一手揭破。
只不过朝廷当时未与瓦刺正面开战,只是命人连夜填埋隧道,再派重臣前往蒙古谈判定约。
后来她还听说,洛煜辞去锦衣卫身份,在她死前一月,请命挂帅,出征抵御瓦刺突袭。
那战大获全胜。却因调兵未及禀报,敕书晚入京城,班师之日,受鞭刑五十。
她原本逃出奴隶坑,本就是要寻负责此案的锦衣卫。只需说出奴隶坑所在,朝廷便不会坐视不管。没料到路上直接被他救下,反倒省去无数周折。
初见芝芝时,她便已心生怀疑。芝芝扶她喂水之际,她分明看见对方虎口的厚茧,这绝非寻常婢女该有。
而上一世在京中,她远远见过洛煜一面。此人容貌出众,左耳那枚独一枚银流苏,更是让她印象极深。
她也早想通,上一世她被拐卖进奴隶坑,根本不是意外。
刘智与蒙古私通,敢在甘州边界私挖隧道,背后必有靠山。而能提前洞悉一切,再借刘智之手,将她一个京师户部侍郎嫡女,千里迢迢卖到甘州为奴的人,身份绝不简单。
对方的目标,恐怕就是她父亲苏台松。
要么是政敌报复,要么是想以此要挟。无论哪一种,她都随时可能再死一次。处境凶险,她必须尽快回京。
“苏娘子,芝芝给你送早膳来啦!”
门外传来轻快脚步声,芝芝端着食盒进来,摆好碗筷,笑着问道:“娘子已经见过我们公子了吗?他今日特意抽空回来的。”
苏善水心头一动,已有计谋。
“见过了。”她拿起筷子,语气轻柔随意,“多谢公子仗义相救,日后我回了家,必定日日去寺庙为他祈福。”
“娘子家在何处?”芝芝立刻追问,语气郑重,“等公子得空,便安排人送你回去。”
苏善水垂下眼,露出几分哀伤,声音微哽:“我本是京师人,父母原是做小生意的寻常人家。七岁那年父亲重病,家中穷困,母亲无奈去求一位远亲救济。那人心善,出手相助,只说膝下无子,想把我带在身边抚养。”
她眼底泛起湿意:“谁知道……他竟是骗我们的。”
芝芝立刻满脸同情,气得攥紧拳头:原来是被人拐骗!难怪娘子拼了命也要逃出来。
“娘子别难过!”她连忙安慰,“我们公子最是心善,一定为你主持公道,派人送你回京师见爹娘!”
苏善水重重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自然信得过王公子。”
片刻后,芝芝把苏善水编的身世一五一十说给洛煜,越说越是义愤填膺。
洛煜听完,面无表情。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通。
“知道了。”他瞥她一眼,“你倒是被她几句话说得死心塌地。想送她回去,便由你安排。”
芝芝眼睛一亮:“世子是答应带娘子一起回京了?”
洛煜懒得理会,足尖一点,身影如惊鸿掠上房顶。
风掠耳畔,他望向刘府方向。
今夜,刘智跑不了。
洛煜:来历不明(其实是妻子),真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