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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重生回甘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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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明十三年·甘州
距上元节,尚有一载。
甘州的风,是活的,也是吃人的。
漫天黄沙卷着腥膻,如一块沉厚灰布,沉沉压在天际,日光穿不透,只揉出一片昏惨的暗。
风一吼,沙砾便如碎刃,劈头砸下,粗粝得磨破皮肉,刮进眼眶里,泪未及落,便被吹干成涩硬的盐粒。
“都给老子爬起来!一群懒虫!”
粗哑暴戾的喝喊,硬生生撕碎死寂。监工相貌平平,衣着破烂不堪:内里靛蓝土布交领,外罩半旧棉褂,下身麻布裤早已脏得发硬。
他扬手作势要抽,对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奴隶厉声呵斥:“懒骨头!再不动弹,一鞭子抽得你们皮开肉绽!”
奴隶们惶然骚动,浊气冲天——汗臭、血腥、腐臭、秽气混着黄沙,呛得人胸口发闷。
“你,便是你!去烧火添柴。”
被点到的女奴瘦得只剩一把枯骨,面上木然,瞥见他手边长鞭,眼底仍飞快掠过一丝惊惶。
人挤人,人摞人,枯瘦身躯佝偻成团,破布烂絮裹不住满身青紫。有人就地便溺,秽物与汗臭搅作一团,恶臭熏人。
监工骂骂咧咧闯入人群,鞭子一扬,抽在昏睡者身上:“懒畜生!也敢睡!”
苏善水吃力掀开沉重眼皮,背上鞭伤火辣辣烧进骨肉。她撑着滚烫沙地,踉跄站起。
黄沙落满她枯如乱草的发,钻进干裂渗血的唇缝,满嘴皆是腥涩。
监工看清她面容,阴恻恻一笑:“原来是昨日敢逃的贱奴!亏近来人手紧,不然昨夜便该吊起来活活打死!”
在这里,无姓名,无尊卑,无男女,只有待黄沙吞噬的牲口。
往日奴隶打死便打死,主家从不过问,近来却忽然严令,不许随意伤命。监工虽不敢弄出人命,可苏善水昨日被抓回,一顿毒打终究逃不掉。
真闹到主家面前,她依旧是死路一条。
鞭子再次落下。
苏善水被抽得扑倒在地,痛得低哼一声,旧伤叠新伤,每一寸皮肉都似烈火灼烧。她不敢挣扎,十指死死抠进沙土,指节泛白。
“今日已是二月二十!”监工踹着沙地厉声喝,“别以为大限将近便可偷懒,迟去工地,有你好受!”
见众人动作迟缓,他怒不可遏,又挥鞭抽倒几人。
苏善水抬眼望天,天色昏沉,冷风如刃,沙粒裹着寒气扎进皮肉,比鞭子更疼。
上一世第一次出逃,她将半月筹谋尽数告知相依为命的女奴,满心要带对方一同离开这地狱。
到头来,那点微薄温情,转头便被卖去了监工面前。
她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寒气在唇边转瞬散尽。
撑着沙地起身,伤口一扯,疼得眼前发黑。她迟钝地裹上那件薄得透光、沾满沙垢的外衫,聊胜于无。
蹒跚几步,一只冰冷的手忽然扶住她胳膊,一件厚实棉衣擦过肩头。
苏善水缓缓转头,面色冻得惨白,看向气色远胜于她的明芷。
“善水,我、我不是故意的……”明芷垂着头,声音怯怯,满是歉意,“我只道四周皆是陷阱,怕你误触机关,才告知监工,不想反倒叫你挨了打。我稍后便去替你求情,必不让你丢了性命。”
苏善水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
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怖:“明芷,棉衣暖和吗。”
问句出口,倒像一句既定的陈述。
她懒得听辩解,忍着一身伤痛,自顾往劳作之地走去。
“善水!你还在恼我吗?”明芷追上来,眼含湿意,一副懊悔委屈模样,“我把衣裳给你穿好不好?你别气了,往后你若再想走,我必帮你。”
苏善水脚步一顿,似是被说动。
她缓缓回身,走到明芷面前,抬手轻柔拭去她眼角并未落下的泪。
“明芷,别哭,是我方才气极了。”她声线放软,竟带着几分旧日温和,“棉衣你自己穿,你本就挨过不少打,身子不如我耐冻。”
明芷眼中一亮,正要开口,便听苏善水压低声音,凑近她耳畔,语气带着真切急切。
“我今夜便走。昨日出逃之事已然上报,再留就必死无疑。”
苏善水望着她,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惶急与信赖:“我昨日探到,西边有水道,平日饮水皆从此引,只是监工看管严苛,无人敢近。”
“你如今得监工信重,寻个时机将人引开。夜深之后,我们在西边水道汇合,一同离开,明白吗?”
明芷咬着唇,泪眼婆娑,用力点头,神色郑重。
苏善水轻拍她肩,转身离去,眼底最后一点暖意彻底熄灭。
上一世,这人也是这般假意求和,那时她心死如灰,断然甩开,这一世,她倒要借这双手,为自己逃得更轻松。
她拖着满身伤痕,沉默混入奴隶堆中,劳作整日。
黄沙灌领,汗水浸伤,又冷又疼。直至天色全黑,晚饭号角响起,才麻木随人群离开工地。
号角一响,奴隶们疯拥上前,攥着豁口黑污的破碗,争抢那碗清可见底、米粒寥寥的米糊。
轮到苏善水,手腕忽被狠力一砸,“哐当”一声,木碗摔落沙地,米糊泼洒一地。
监工叼着草棍,居高临下睨她,嘴角挂着阴笑,往她脚边啐了一口:“将死之人,也配浪费粮食?滚一边去。”
苏善水整日劳作,早已饥火中烧、眼前发黑,只沉默后退。争辩无用,只会换来更狠的鞭打。
她缩在角落蹲下,冷风一吹,伤口疼得钻心,只死死咬唇,将痛哼咽回腹中。
饥饿如潮,一浪猛过一浪,啃噬着空瘪的肚腹,四肢百骸尽是虚软。眼前阵阵发黑,脚下滚烫黄沙在瞳仁里扭曲放大,一粒一粒,竟像极了府中蒸饭的黄米。
喉间不自觉滚动。残存理智在极致饥饿中摇摇欲坠,她鬼使神差伸出颤抖的手,深深插进沙里,麻木捧起一大捧。
细沙从指缝簌簌滑落,金黄诱人,昏光之下,几可乱真。
她微张干裂渗血的唇,下意识要往嘴边送。
只要咽下去,至少能填一填那撕心裂肺的空荡……
一道影子忽然罩下。
有人停在她面前。
苏善水缓缓抬头,一个陌生女奴蹲下身,双手捧着一碗满当当的米糊,小心翼翼递到她眼前。
“我趁监工不在多盛了一碗,快喝,被人看见便糟了。”
“多谢。”苏善水接过碗,指尖微顿,随口一问,“监工怎会忽然离开?”
那女奴飞快扫过四周,凑近低声道:“是个穿棉衣的女奴,说有要紧事寻他。”
苏善水眼睫未颤,仰头将米糊一口饮尽,碗底顷刻见空。
重来一世,人心本性难移。她早便知道,无论她如何相待,明芷,依旧会出卖她。
苏善水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月光很好,她用树枝在沙地上写了六个字。
明时兰芷茂,幽径自芬芳。
那时她以为,这名字能给一个人带来光亮。
现在她知道,光亮照不进人心。
不远处,明芷弓着腰,快步走到监工身侧,神色谄媚,低声言语。
监工面色骤怒,厉声呵斥几句,抓起鞭子,挥手调走坑内大半守卫,一行人全副武装,往西山方向而去。
明芷紧随其后,垂着头,唇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苏善水站在暗处,静静望着那队人消失在山道尽头,面无表情。
她早知东西两面各有水道。
多谢明芷,将守卫尽数引去西边,她才能趁乱脱身,一路向东,不费半分周折。
月色薄凉,铺在荒山之上,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如泣。
苏善水喘息渐重,肺腑似燃烈火,每一步都如踏刀尖,却半步不敢停。
凭着上一世记忆,陷阱、守卫、薄弱之处,她皆了然于心。凭借过人辨向,避开埋伏与看守,终于摸到东侧水道口。
溪水潺潺,月光碎在水面,湍流蜿蜒而下,正是生路。
甘州连年饥荒,百姓走投无路,只得卖儿卖女。中间人花言巧语,哄骗签字画押,只说做工管饱、有屋可住,却绝口不提奴隶坑地狱光景。
此地偏僻,卡在甘州与蒙古交界,外人难寻,内里人难出。
苏善水没有半分犹豫,纵身跃入水中。
刺骨寒意瞬间裹住全身,伤口遇水,疼得几乎晕厥。她猛地浮出水面,大口换气,任由水流裹挟着向下漂去。
十岁被卖入此地,她日日苦熬,盼着家人来寻,可日复一日,只剩鞭痕与饥饿,那点微末希望,早被磨得一干二净。
后来拼死逃出,回到苏府,府中早已是姨娘掌权,庶妹占了她嫡女的位置,锦衣玉食,娇养长大。
冰水浸骨,她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青,眉峰纹丝不动。
于她而言,明芷从来都不是故人,只是一枚引开守卫的棋子。
不知随水漂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曙光照亮溪流。
苏善水拖着一身湿透冰冷的身躯,艰难爬上岸,水珠顺着破衣滴落,冻得牙关打颤。
强撑着摇晃的身子,一步一挪踏上平地,远处忽然传来车轮辘辘,伴着仆役惊呼声。
“王公子!路中间躺了个人!”
马车猛地一顿,骏马扬蹄长嘶。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素白干净的手轻轻掀开。
他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人影,声线清冽,听不出半分情绪:“是什么人。”
仆役连忙上前,小心拨开苏善水脸上黏湿乱发。
一张脸暴露在晨光里,唇裂渗血,面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在昏死边缘仍半睁着,漆黑眼底藏着不肯熄灭的韧劲。
“公子,像是……一个女奴。”
苏善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清那只掀帘的手。
而后,意识随寒气一同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