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前世 她不想死 ...
-
桑明十四年的上元,京师残雪初融,檐角悬着半融冰棱,水珠滴滴坠地,在青石板上洇开浅浅湿痕。
寒气仍浮在空气里,却被满城灯火烘暖了几分。风里裹着糖画的甜、元宵的糯香,混着女子脂粉与炉烟松气,漫遍长街。
苏府马车行至金水桥畔,风掀车帘一角,露出车内清瘦身影。善水斜倚软垫,只听外头人声鼎沸,眼皮也未曾抬一下。
车厢内铺着厚羊绒毯,炭盆烧得正旺,暖意熏人欲困,皆是兄长苏绥特意吩咐准备的。
他是知晓她畏寒,旧伤缠身,一遇阴寒便隐隐作痛。
“小姐,前头便是灯楼了,今年悬了百盏走马灯,听闻还有……”红玫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娇俏笑声打断。
车帘猛地被人自外掀开,寒风卷着脂粉气涌入。刘姨娘笑意盈盈探进头来,鬓边珠花晃得人眼晕:“哎哟,善水这是在车里坐定了?外头这般热闹,怎不下来走走?”
她身后跟着庶妹苏雯锦,一身粉缎撒花袄裙,手提琉璃灯,目光扫过车厢时,抬着下巴,鄙夷毫不掩饰。
刘姨娘着紫锦褙子,领口绣了兰花,是苏州人很喜欢的样式,她年轻妩媚,素来得苏台松宠爱。
说话间腕上金镯轻响,叮当作音:“灯楼便要放烟火了,这般盛景,躲在车里可瞧不见。”
怕她不肯动,她又软声劝道:“善水啊,太太虽未同来,老爷既在,你一直闷在车里,未免失了规矩。”
苏善水抬眼,眸底浮现出不耐。
她怎会不懂刘姨娘的心思?自甘州归府,这位姨娘便处处刁难,无非是嫌她占着嫡女之位,碍了她与苏雯锦的前路。
“姨娘说得是。”善水缓缓起身,红玫忙上前搀扶。
她今日着绯红夹袄,外罩狐皮披风,料子是朝廷赏赐的,苏雯锦为此气闷多日,还曾偷偷剪坏她一件衣裳。
踏下马车时,她下意识拢紧披风,将半张脸埋进暖软毛领。自奴隶坑死里逃生,她身子便一直未大好。
金水桥畔柳梢初抽嫩绿,被红灯笼映得暖光融融。走马灯轮转,映出《西厢记》戏文,桥栏缠满新红绸带,风一吹,簌簌轻响。
刘姨娘牵着苏雯锦,故意凑近善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叫周遭几位夫人听得清楚:“锦儿,还是你父亲疼你,你先前念叨的那座宅院,老爷已然应下,免得将来议亲,叫人轻看了去。”
周遭立时响起几声附和赞叹,苏雯锦面上愈发得意,却故作轻淡叹道:“我哪里及姐姐好命,刚从那等地方逃回来,爹爹便赏了最大的院子。”
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等着看苏善水的反应。
善水恍若未闻,目光只遥遥落在三层灯楼上。
苏雯锦要议亲的对象就是她的前未婚夫。
善水觉得该谢谢她这个庶妹把废物捡走了。
苏雯锦故意抬高手腕,赤金镯在灯影下流光闪烁:“对了姐姐,前几日宴上你弹的《广陵散》当真极好,只是……”她话锋一转,眼底掠过几分得意,“这般刚硬曲子,不似闺阁女儿该弹的,倒像是……”
“倒像是泥里爬出来的野东西,是么?”善水淡淡接话,声线清冽如冰。
苏雯锦霎时涨红了脸,她确实想这么说,可真被对方自己说出来,其他府的夫人听见,反倒显得她刻薄。
善水唇角勾起一抹柔笑,上前半步,抬手轻扣住苏雯锦手腕。那姿势极亲昵,像姐姐在替妹妹整理镯子。
苏雯锦却脸色骤变。
旁人看不出,只有她知道,扣住手腕的那只手,拇指正正按在她合谷穴上,力道不重,却酸麻难当,整条手臂瞬间失了力气,赤金镯险些滑落。
“妹妹这般爱佩金饰。”苏善水轻声道,“一路叮当作响,不嫌聒噪?”
她松了手,退后一步,笑意浅淡。
苏雯锦攥着手腕,脸色青白交加。方才那一下,她竟完全挣不开 ,这个从奴隶坑爬回来的嫡姐,手劲大得骇人。
几位夫人看在眼里,神色各异。有眼尖的已察觉到异样,她们正是觉得有好戏看,谁也不点破。
便在此时,苏绥自人群中挤来,手里攥着两串糖画,一见苏善水,立刻笑道:“我刚去买糖画,怎么下来了?”
他递过一串糖画,目光掠过刘姨娘时,心知肚明,声线冷了几分:“天寒风大,阿水身子弱,不宜久站风口,姨娘难道不知晓?”
几位夫人听了此话,也怕惹祸上身,纷纷散去。
而刘姨娘讪讪笑道:“绥儿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想叫善水出来瞧瞧热闹,而且善水要是一直在马车里,也难免叫人说她不懂规矩。”
苏绥冷笑道:“是么,姨娘还真是“贴心”。”
“不过,只要姨娘少操心,自然就没人敢说闲话。”
刘姨娘不接话,拉着苏雯锦就去找苏台松,苏雯锦临走还狠狠剜了善水一眼。
苏善水无视她,也并未接糖画,只侧过头:“兄长,不必管这些。”
“我知道你能忍,可她们实在过分。”苏绥压着怒意,“若是……”
善水本就心烦,早想离了这是非地,径直打断他:“我不在意她们说什么,真要动手,我自己应付得来。”
话音落,她头也不回,带着红玫汇入人群。
苏绥不再多言,只默然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底涩意翻涌。
自妹妹从奴隶坑归来,便对所有人疏远淡漠。
突然他神色一凝,快步去追善水。
有急促马蹄自东而来,踏在青石板上,声声重如擂鼓。
路边花灯摊子被惊倒,琉璃灯碎作一地流光,孩童吓得放声大哭,人群尖叫四散,原本熙攘长街,瞬间乱如沸蚁。
苏台松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满是焦灼:“护住家人,快找善水!”他身着宝蓝缀玉常服,四下慌乱张望。
“是流民作乱吗?”刘姨娘声音发颤,死死攥住苏台松衣袖。
苏台松无暇理会,目光越过混乱人潮,落向苏善水方才伫立之处。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一盏走马灯兀自轮转,《洛神赋》中宓妃衣袂翩然,灯柱之上,却沾着一点刺目猩红,心里更是着急。
第一簇烟火轰然升空,金红光华泼洒漫天,将云霭染作霞色。绚烂之下,人群爆发出更凄厉的尖叫。
数人持刀自两侧巷中冲出,为首独眼汉子面留刀疤,见人便砍,鲜血瞬时溅湿青石板,染在糖画摊之上。
甜腻糖霜裹着腥红血迹,黏在地上,如化不开的浊脓。
混乱如潮水席卷而来。苏善水被人潮推搡踉跄,红玫尖叫着去拉,却被奔逃之人狠狠撞开。善水跌倒在地,指尖擦过冰冷石面。
“红玫!”她想呼喊,喉间却似被堵住,只发出微弱气音。
她看见红玫的银簪滚落灯影之中,那是她前些日刚赏的,微光一闪,旁侧是摔碎的元宵,芝麻馅混着泥污,狼藉一片。
她又看见苏绥拔出佩刀,挡在她身前,与那独眼汉子缠斗。藏蓝锦袍被长刀划开长口,鲜血渗出,少年手臂微微颤抖,却咬牙死护,半步不退。
刀光在灯影里乱闪。她望着苏台松护着刘姨娘与苏雯锦,往灯楼后仓皇退去,转身之际,全然未曾看到倒在地上的她。
原来当初那句“回来就好”,不过是说说而已。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锐响刺耳,擦耳掠过,狠狠钉入灯架。灯笼轰然炸开,火星溅在脸上,灼得微疼。
灯油泼洒在地,很快被鲜血浸透,散出一股怪异腥甜。她拼命撑地想起身,指尖抠入石缝,残雪冰水刺骨,指甲断裂的剧痛,勉强留住她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死。
她自甘州尸堆里爬出,啃过草根,饮过雪水,被狼逐,被鞭抽,九死一生,不是为了死在这上元灯火之下。
短促弓鸣,猝然在耳边炸响。
她恍惚听见甘州寒风卷沙,刮过奴隶坑斑驳土墙。
“噗嗤——”
未等她反应过来,利箭入肉之声,在漫天喧嚣里,清晰得刺耳。
善水垂眸,望着那支箭自心口穿透而出。箭尖血珠滚落,绯红夹袄上血色层层晕开,比灯楼红绸更艳,更刺目。
她踉跄后退,撞在一盏走马灯上。灯架摇晃倒地,重重砸在背上,闷响低沉。
她拼命想站起来,想看清楚是谁要置她于死地,可视线已然模糊,烟火光影化作一团团晃动光晕。
“阿水!”
是苏绥的声音。
他斩杀了独眼汉子,疯了一般奔来,脸上沾血,双目赤红如泣。
他跪倒在她身侧,颤抖着伸手去捂伤口,可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怎么也堵不住。“撑住,阿水,哥哥带你找大夫……”
苏善水想笑,嘴角却溢出血沫。她想告诉他,不必白费力气,想告诉他,这一箭本就是冲她而来,可喉间如堵棉絮,一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甘心!
不甘心!
不甘心。
意识渐渐涣散,心口剧痛慢慢淡去,身子却越来越冷。
她最怕冷了。
苏台松的目光越过混乱人潮,终于落在她倒卧不动的身影上。
他那一眼极复杂,像是确认,又像是失望。
随即,面上焦灼如潮水般退去。他站直身子,神色平静如常,只低声一句,轻得像一声叹息:
“为何这么不中用。”
灯火依旧明亮,雪又落了下来。
落在她渐渐冰冷的脸上,半点也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