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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灶台是 ...


  •   灶台是现成的,虽然破旧,但结构尚存。她将火堆移到灶膛里,又添加了一些能找到的相对干燥的柴火(从角落朽烂的木柴堆里勉强挑出来的),让火势旺了一些。灶膛拢火,热量更集中,也稍微安全些。然后,她用那个豁了口的陶罐,装上从门口屋檐下刮来的干净积雪,架在灶火上烧水。
      等待雪水融化的时间里,她开始检查和处理赵大山身上的伤口。肩膀处被狼爪撕裂的伤口最深,皮肉外翻,虽然血似乎止住了,但伤口周围已经有些红肿,边缘沾染了泥土和雪沫,看着就让人心惊。手臂上还有其他几处抓伤和擦伤。
      她用烧开后晾得温热的雪水(水很少,必须节省),小心翼翼地清洗他肩膀的伤口。没有药,她只能用干净的(相对)布条蘸着温水反复擦拭,直到露出下面鲜红的、但已经有些肿胀的皮肉。然后,她想到了什么,走到那只死狼旁边,用柴刀割下几小块相对干净的、靠近内脏的脂肪(狼油据说有活血化瘀、润肤生肌的土方效果,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此刻别无选择)。她用树枝串着,在火上烤化,将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狼油,小心地涂抹在赵大山肩膀的伤口周围,希望能起到一点润滑和隔离的作用,再用相对干净的布条(从自己里衣上撕下的)包扎好。其他小伤口也如法炮制。
      做完这些,陶罐里的雪水又烧开了一些。她倒出一点点,晾温,扶着赵大山的头,试图喂他喝下去。赵大山昏迷中似乎还有一丝本能,温水滑过干裂的嘴唇时,他的喉咙动了动,吞咽了一小口。王小草耐心地,一点点喂,直到喂了小半碗温水。
      她自己也只是用剩下的水润了润喉咙,不敢多喝。饥饿感再次凶猛地袭来,胃里空得发疼。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狼尸,又看了看虚弱的赵大山和自己动弹不得的左腿。处理狼肉需要时间和力气,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她将火烧旺,让灶膛里的热量尽可能散发出来。然后,她挪到赵大山身边,和他紧紧靠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和那堆微弱的灶火,共同对抗着木屋里依旧刺骨的寒冷。她将那件从匪徒身上剥下的、更厚实但肮脏腥臭的皮袄盖在两人身上。
      黑暗被灶火的光芒推到了角落,但并未远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火焰熄灭的时刻。屋外,风声似乎又大了起来,撞击着木墙和门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偶尔有积雪从屋顶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通”声。
      王小草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赵大山靠在她身上,呼吸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体温也在缓慢回升。她握着他冰冷粗糙的手,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生命力,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
      他们活下来了。从狼口下逃出生天,找到了这个可以遮风挡雪的破旧木屋。虽然依旧伤病交加,前途未卜,但至少,此刻,他们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有了火,有水(虽然少),还有一头可以充饥的狼。
      希望,如同这灶膛里跳跃的火苗,虽然微弱,却在这黑暗寒冷的木屋里,顽强地燃烧着。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赵大山,又看了看自己依旧肿痛变形的左腿。她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赵大山的伤口可能会感染,她的腿需要更妥善的处理,食物需要烹饪保存,这个木屋需要加固防御,外面的风雪和可能的危险并未远离……
      但至少,他们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夜深了。灶火噼啪作响,映着两张疲惫憔悴、伤痕累累的脸。王小草不敢睡得太沉,她不时醒来,添一点柴,检查一下赵大山的情况,听听屋外的动静。
      在意识模糊的间隙,她似乎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被风雪切割得几乎听不见的……狼嚎?还是风声?她不能确定。
      她只是下意识地,将手里的短矛,握得更紧了一些。矛尖,对着那扇被门闩闩死的、厚重的木门。
      夜还很长。而生存的斗争,永无止息。
      灶膛里的火,是这黑暗、寒冷、弥漫着尘埃与血腥味的木屋里,唯一活着的、跳动的东西。它舔舐着陈年朽木,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橘红色的光晕在低矮的木梁、斑驳的土墙和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摇晃,将那些模糊的影子拉扯成巨大而扭曲的形状,时而像蛰伏的兽,时而像窥伺的人。
      王小草背靠着冰凉的土墙,赵大山侧躺在她腿边,头枕着一小捆从角落麻袋里扯出的、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他身上盖着两件皮袄,一件相对干净,一件腥臭,但此刻都只是聊胜于无的遮蔽。他的呼吸依旧微弱,但不再像雪地里那样断续欲绝,胸口有了些微弱的起伏。肩膀处用沾了狼油的布条草草包扎的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究竟,只有那深色的、洇湿的痕迹,提示着下面的凶险。
      王小草不敢睡沉,只是眯着眼,身体因为极度的疲惫和左腿膝盖处持续不断的、闷钝的抽痛而微微发抖。每一次柴火爆出稍大的响声,她都会惊跳一下,手指瞬间握紧放在手边的、那柄带铁片的短矛,目光锐利地扫向门口和那两扇通往内室的、黑洞洞的小门。风声在屋外呜咽,卷着雪沫扑打在木板墙上,发出“噗噗”的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用爪子不耐地抓挠。
      时间失去了刻度,在疼痛、寒冷、警惕和昏沉的间隙里粘稠地流淌。她不知道是深夜还是凌晨,只知道必须让这堆火维持下去。她不时挣扎着挪动身体,用一根较长的木棍,从旁边那堆朽烂的柴火里,小心翼翼地拨出几根相对干燥、能烧的,添进灶膛。火焰每次得到新的燃料,都会猛地向上窜一下,带来一阵短暂而宝贵的暖意,映亮赵大山苍白憔悴的脸,和他紧锁的、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曾舒展的眉头。
      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呓语。王小草俯身去听,只听到一点模糊的气音,不成字句。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似乎比刚才高了一些,触手不再是那种失温的冰凉,而是一种不祥的、从内里透出来的低热。伤口感染,还是风寒入体?或者兼而有之?她心里一紧,却毫无办法。没有药,连干净的水都所剩无几。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被拖进来、扔在火堆另一侧的狼尸上。灰褐色的皮毛在火光下泛着哑光,冰冷的眼睛半睁着,倒映着跳跃的火苗,早已没了生气。它既是食物,也是威胁的源头——这浓重的血腥味,在封闭的木屋里越来越明显,让她坐立难安。
      不能等天亮了。必须处理掉。
      王小草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腿传来的又一波刺痛,用短矛撑着,极其缓慢地站起来。右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拄着短矛,拖着完全无法用力的左腿,一步一挪地蹭到狼尸旁边。
      蹲不下去,她只能半跪着,右腿支撑,左腿僵直地伸在一旁。她抽出柴刀,冰冷的刀柄握在手里,带来一丝异样的踏实感。剥皮,开膛,割肉。赵大山昏迷前做过示范,她也曾处理过小猎物,但面对这样一只壮硕的成年狼,又是独自一人,在伤痛和虚弱中,这无疑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柴刀不算锋利,切割坚韧的狼皮和筋膜时很费劲。她咬紧牙关,用全身的重量压下去,一点点地割开皮毛的连接处。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狼尸上。血腥味、皮毛的腥臊味、还有狼内脏特有的、浓烈的腥气,混合着木屋里的尘埃霉味,冲得她胃里一阵阵翻搅。她强忍着恶心,手上动作不停。
      先剥下相对完整的皮毛,虽然沾了血污,但硝制(如果以后有机会)后或许能做件坎肩或垫子,保暖。然后,小心地割下后腿和背脊上最厚实的肉,切成巴掌大小的块。狼心、狼肝也被她单独取出——这些东西据说补气血,对赵大山或许有用,虽然她也拿不准。剩下的内脏、头爪和不好处理的零碎骨头,她用一块破皮子包好,暂时放在一边,准备天一亮就丢到远离木屋的地方。
      处理完这些,她几乎虚脱,后背的衣裳再次被冷汗浸透,握着柴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不停颤抖,虎口被粗糙的木柄磨得生疼。左腿膝盖处的疼痛因为这番劳作而变得更加尖锐,那肿胀的、被夹板死死固定住的地方,一跳一跳地胀痛,仿佛有滚烫的液体在里面沸腾,要冲破皮肤的束缚。
      她将割好的狼肉用一根相对干净的树枝串起几块,架在灶火上烤。油脂滴落,发出“滋啦”的声响,爆起更旺的火苗,浓郁的、带着野性膻气的烤肉味迅速盖过了部分血腥,但也更加勾人食欲。她的胃部剧烈地痉挛起来,嘴里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口水。
      肉很快烤得表面焦黄,内里还带着血丝。王小草顾不得烫,也顾不得腥膻,抓起一块,吹了吹,张嘴就咬。粗糙坚韧的肉纤维塞满了口腔,浓郁的、带着土腥和野性的味道瞬间充斥了味蕾,并不好吃,甚至有些刺喉,但滚烫的肉块和丰腴的油脂滑过食道,落入空瘪灼烧的胃里,带来的那种实实在在的、近乎蛮横的饱足感和热量,让她几乎要呻吟出声。她贪婪地咀嚼着,吞咽着,一块接一块,直到胃里传来沉甸甸的、有些发胀的感觉,才勉强停下。
      饱食带来的暖意,似乎暂时压过了左腿的剧痛和全身的寒冷。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流失的力气回来了一丝丝。
      然后,她拿起一块烤得相对熟透、不那么烫的肉,走到赵大山身边。她扶起他沉重的头,靠在自己臂弯里,用小刀将狼肉切成极细的碎末,混合着一点温热的雪水,捏成小小的肉糜团,一点点塞进他干裂的嘴唇之间,用手指轻轻推着他的下颌,帮助他吞咽。
      赵大山在昏迷中似乎感觉到了食物的靠近,喉咙本能地滚动,艰难地将那些肉糜咽了下去。虽然他吃得极慢,喂进去的小半也会从嘴角流出来,但王小草耐心地擦拭,再喂。她不知道这些带着膻气的狼肉对他虚弱的身体是好是坏,但此刻,补充体力,对抗伤病,是唯一的选择。
      喂了大半块肉糜,赵大山似乎再也咽不下了,头歪向一边,又陷入了深沉的昏睡。王小草将他放平,用皮袄盖好。然后,她自己也吃掉了剩下的一点肉末,喝了几口雪水。
      吃饱喝足,困意如同厚重的潮水,猛烈地席卷而来。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身体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要休息。但她看着灶膛里渐渐变小的火焰,看着昏迷的赵大山,看着地上那滩狼血和处理狼尸留下的污秽,强打起精神。
      她将剩下的狼肉用那张剥下来的狼皮仔细包好,放在远离火堆、相对阴凉的墙角(虽然屋里到处都冷)。内脏和零碎用破皮子裹紧。然后,她用柴刀和短矛,在灶膛附近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将灰尘和杂物推到一边。
      做完这些,她重新坐回赵大山身边,背靠着墙。左腿的疼痛在饱食后的短暂麻木后,再次清晰而猛烈地袭来,比之前似乎更甚。那肿胀的膝盖,隔着裤子和夹板,都能感觉到一种不祥的、滚烫的跳动。她甚至能想象出皮肤下面,淤血和炎症正在怎样肆虐。
      她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趾,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麻痛。血液循环似乎很不好。
      必须再看看。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再次解开腿上的夹板固定。当肿胀青紫、皮肤绷得发亮、中间那个错位凸起更加狰狞的膝盖完全暴露在火光下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情况比下午时更糟了!皮肤的颜色变成了暗红发紫,肿胀的范围扩大到了小腿上部,那个凸起的骨头棱角,在紧绷的皮肤下,显得更加尖锐和不自然。轻轻一按周围的皮肉,就是一个深陷的、很久才能恢复的凹坑。而膝盖正前方,被铁丝刺破的那个小口周围,皮肉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灰白色,边缘微微卷起,不再流血,却渗出一点清亮的、带着异味的液体。
      是……溃烂了吗?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不懂医理,但见过村里老人伤口恶化后的样子。如果这条腿真的开始烂掉……
      不!不能!
      她猛地摇头,将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用颤抖的手,捧起一把冰冷的积雪,按在滚烫肿胀的膝盖周围。刺骨的冰冷激得她浑身一哆嗦,但那火烧火燎的胀痛似乎被这冰冷压下去了一点点。她不停地换着雪,直到双手冻得麻木失去知觉,直到膝盖周围的皮肤被冰得发红、起皱,那肿胀似乎才消退了一丁点——或许只是错觉。
      然后,是重新固定。夹板的木条已经被体温焐得微温。她用布条,这一次,缠得更紧,更密,从大腿根到脚踝,几乎将整条左腿捆成了木乃伊。每缠一圈,都疼得她直抽冷气,冷汗涔涔。但她知道,必须固定死,不能再有任何错动。
      固定好腿,她已经精疲力尽,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她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左腿那里清晰的、如同被放在火上慢烤的、持续不断的灼痛。
      灶膛里的火,不知何时又弱了下去,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她挣扎着,想要去添柴,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最终,只是用手指勾了勾,将几根较细的柴枝拨了进去。火苗重新窜起一点,但很快又弱了下去。
      她太累了。累得连恐惧和疼痛似乎都变得遥远。
      视线开始模糊,灶火的光晕在她眼中扩散、旋转。赵大山微弱的呼吸声,屋外呜咽的风声,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都渐渐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遥远的、不真切的背景音。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时,一直昏迷的赵大山,喉咙里忽然发出一点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

      “……水……”
      王小草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她立刻俯身过去:“大山?你要水?”
      赵大山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缝。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浑浊的茫然。过了好几息,那点茫然才慢慢凝聚,对上了王小草凑近的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辨认,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向她身后跳跃的、微弱的灶火,又扫过昏暗的木屋四周,最后,落回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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