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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赵大山 ...


  •   赵大山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发出了一点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是……哪儿?”
      “木屋,看林人的木屋,我们到了。”王小草连忙回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她拿起水葫芦,小心地扶起他的头,“你先喝点水。”
      赵大山就着她的手,小口地抿了几口水,喉咙艰难地滚动着。喝了几口,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了。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充满了疲惫和病痛,但那份锐利的、审视的本能似乎回来了一点。他看向王小草:“你……腿?”
      “我没事,固定好了。”王小草飞快地说,不想让他担心,“你肩膀的伤我处理了一下,用了点狼油。你觉得怎么样?还冷吗?发烧吗?”
      赵大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努力地、想要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动作极其缓慢,手臂颤抖得厉害。他指向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柴……不够。去……里屋……看看……床板……门板……能烧……”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但意思明确。他在担心火,担心取暖。
      王小草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去看。你别动,省着力气。”她将水葫芦放在他手边,拿起短矛,再次撑着站起来。左腿一用力,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咬牙忍住了。
      她先走向左边那扇通往内室的小门。门是简陋的木板拼成,用藤条粗糙地捆着合页,同样没有锁。她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向内打开。
      里面更加黑暗,只有灶火从门口透进的一点微光。似乎是一间卧房,靠墙有一张用粗木桩和木板搭成的简陋床架,上面铺着些早已腐烂成碎屑的草垫和破布。墙角堆着几个同样腐朽的箩筐和一些辨不出原貌的杂物。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
      王小草的目光落在床架上。那些木板虽然老旧,但看起来比外面那些朽烂的柴火结实得多,应该能烧。她又看了看那扇门,门板也挺厚实。
      她没有立刻动手拆,而是退出来,又走向右边那扇门。这间似乎是储物间,更小,更乱,堆着更多破烂,还有一个倾倒的、空空如也的破木柜。同样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只有破烂和灰尘。
      她退回堂屋,对赵大山点了点头:“有床板和门板,能烧。”
      赵大山几不可察地颔首,又闭上了眼睛,似乎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刚积攒的一点力气。
      王小草不再犹豫。她走到左边内室,用短矛和柴刀,开始费力地拆卸那张破床。床架钉得很粗糙,但年月久了,榫卯有些松动。她连撬带砸,忙活了好一阵,累得满头大汗,才拆下几块相对完整、干燥的木板。她又试着去拆那扇内室的门,但这个更费劲,合页虽然锈蚀,但依然牢固。她试了几次,只弄松了一点点,只好放弃,先将拆下的床板拖到堂屋灶边。
      有了这些相对厚实的干木头,火很快旺了起来。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带来更多光明和暖意,将木屋里的阴冷和黑暗逼退了不少。王小草将火烧旺,又添了几块床板,确保能燃烧一段时间。
      然后,她才在赵大山身边重新坐下,靠着墙,长长地舒了口气。有了持续的火源,心里踏实多了。
      赵大山似乎也感觉到了暖意,眉头舒展了一丝,呼吸似乎也平稳了些。但他依旧闭着眼,昏睡着。
      王小草守着他,守着火,在温暖、饱食和极度的疲惫中,意识再次开始模糊。这一次,她没有抵抗,任由那黑暗的潮水将自己淹没。只是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的手,依旧紧紧握着那柄短矛。矛尖的方向,对着门口。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不是那种澄澈透亮的天光,而是从木板缝隙和高处那个小小的、破败的窗户纸洞里透进来的,一种浑浊的、惨淡的白。光线里漂浮着无数细微的尘埃,在灶膛余烬散发的微弱热力中缓缓沉浮。
      王小草是被冻醒的,也是被左腿膝盖处一阵猛过一阵的、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熨烫的剧痛给硬生生扯醒的。她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适应光线的瞬间骤然收缩,因为疼痛而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声音在寂静的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灶膛里的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灰烬,散发出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木屋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身上盖着的两件皮袄似乎失去了所有保暖作用,寒意如同无数细针,穿透层层布料,扎进骨髓。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感觉关节像是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发出细微的、干涩的摩擦声。
      她第一时间看向身边的赵大山。他依旧侧躺着,姿势和她入睡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脸色在浑浊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更加不祥的青灰色。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呼吸微弱而急促,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微微张开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拉风箱般的、嘶哑的杂音。盖在他身上的皮袄,胸口的位置,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但那起伏的节奏快得有些不正常。
      王小草的心猛地一沉。她挣扎着坐起身(这个动作再次牵扯到左腿,疼得她眼前发黑),伸手去摸赵大山的额头。触手滚烫!那热度,比她自己的发烧时还要惊人,像是炭火在皮肉下闷烧。
      真的感染了,而且来势汹汹。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很快,另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从心底升腾起来,将那恐慌死死压住——不能慌。慌了,两个人都得死在这里。
      她咬着牙,忍着左腿火烧火燎的剧痛,挪到灶膛边。灰烬还有一点余温。她抓过几根昨晚拆下来的、相对干燥的床板碎块,用短矛小心地拨开灰烬,露出底下暗红的炭火,然后轻轻将碎木块架上去,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吹气。
      一次,两次……喉咙因为干渴和紧张而发紧,吹出的气息微弱。就在她快要绝望时,一点微弱的火星终于在碎木的边缘亮起,然后,“噗”地一声,细小的火苗蹿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头。她立刻又添了几块稍大的木片,火焰渐渐稳定,变大,橘红色的光重新照亮了灶膛周围一小片区域,带来了些许暖意。
      有火了。这是第一步。
      她立刻取下挂在灶台铁钩上的破陶罐,里面还剩一点昨晚融化的雪水,已经冰凉。她将陶罐架在火上,看着罐底慢慢被熏黑,水面上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
      等待水开的时间里,她检查了自己左腿的伤势。解开夹板的过程又是一场酷刑。肿胀比昨晚更甚,整条小腿都肿了起来,皮肤绷得发亮,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接近紫黑的淤青色,摸上去烫手。膝盖正前方那个被铁丝刺破的小口,周围一圈皮肉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微微凹陷,边缘发硬,中间渗出的不再是清亮的液体,而是一种浑浊的、黄绿色的、带着腥臭味的脓液。
      真的烂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她死死盯着那个流脓的小口,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不能截肢,没有药,甚至连干净的水都短缺……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它烂掉,然后高烧,昏迷,死去?
      不!绝不!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她看向灶膛里跳跃的火焰,又看向自己溃烂流脓的膝盖,眼神里渐渐凝聚起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水烧开了,冒着滚滚热气。她没去管,而是从火堆里,抽出了一根燃烧着的、一头烧得通红发亮的木柴。木柴前端,火焰舔舐着木材,发出噼啪的声响,烧红的炭火部分,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橙红到近乎白色的高温光芒。
      她深吸一口气,将左腿的裤管卷到膝盖以上,露出那肿胀溃烂的伤处。脓液的腥臭味更加明显。她用一块相对干净的(也是唯一相对干净的)布条,蘸了点刚刚烧开的、滚烫的热水,咬在嘴里,防止待会痛极时咬伤舌头。然后,她右手握紧了那根燃烧的木柴,左手死死按住大腿根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膝盖上那个流脓的破口。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握着木柴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火焰的热浪扑在脸上,带来灼痛感,但比起即将要做的事情,这根本不算什么。
      就在她准备将烧红的木柴按向伤口时,一直昏迷的赵大山,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呻吟。
      “……不……要……”
      王小草的手猛地一颤,烧红的木柴差点脱手。她愕然转头,看向赵大山。
      赵大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盯着她手里那根烧红的木柴,和她裸露的、溃烂流脓的膝盖。他的眼神因为高烧而有些涣散,眼底布满了血丝,但那份清醒和严厉,却如同实质般刺了过来。他嘴唇翕动着,用尽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会……烂……更厉害……找……盐……”
      盐?
      王小草愣住了。她当然知道盐,家里最后那点宝贵的粗盐,被她仔细地包在油纸里,和铜钱、碎银、火石一起,贴身收着。盐能消毒?她隐约好像听村里的老人提过,用盐水清洗伤口,能防止溃烂……但用烧红的木炭灼烧伤口,不是更能彻底杀死腐肉吗?她见过铁匠打铁时烫伤,不就是这样处理?
      她看着赵大山急切而坚持的眼神,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根烧得正旺的木柴,再看看膝盖上那触目惊心的溃烂,一时之间,竟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抉择。
      赵大山见她不动,似乎更加焦急,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牵动了肩膀的伤口,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但目光依旧死死钉在她身上,嘶哑地重复:“……盐……热水……洗……不能……烧……”
      他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王小草看着他那张因为高烧和痛苦而扭曲、却依旧试图保持清醒和判断的脸,心中的那股狠厉和孤注一掷,忽然就动摇了。或许……他懂得更多?毕竟他常年在外,见识比她广?
      犹豫只持续了一瞬。王小草咬了咬牙,将手里燃烧的木柴猛地插回灶膛里,溅起一片火星。她转身,几乎是扑到那个贴身收藏的、装着全部“家当”的小布包前,手忙脚乱地解开,从里面掏出那个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小小的盐包。
      盐,只剩下一小撮了,灰白色的结晶,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这是他们最后的一点盐。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犹豫了一下,又倒回去一点点,将剩下的、约莫指甲盖大小的一小撮盐,放进了已经烧开、稍微晾凉了一点的热水里。陶罐里的水不多,盐很快融化,消失不见。
      然后,她拿起那块蘸过热水的布条(已经不那么烫了),用盐水浸透,拧到半干。她看了一眼赵大山,赵大山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中带着鼓励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王小草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沾满盐水的布条,轻轻地、颤巍巍地,按在了膝盖那个流脓的破口上。
      “嘶——!”
      就在布条接触伤口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针同时刺入、又像是被滚烫的油泼了一般的剧痛,猛地从膝盖炸开,沿着腿部的神经,一路冲上头顶!王小草全身猛地一哆嗦,眼前瞬间一片空白,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那撕心裂肺的、几乎要将她灵魂都撕裂的痛楚!她死死咬住嘴里的布条,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倒,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太痛了!比刀割,比棍棒击打,甚至比之前骨头错位时还要痛上百倍!那感觉,不像是清洗伤口,倒像是将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最敏感的神经上!盐水渗透进溃烂的皮肉,刺激着每一寸暴露的、红肿发炎的神经末梢,带来的是最纯粹、最原始、最蛮横的剧痛。
      她蜷缩在墙角,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颤抖,冷汗如同瀑布般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瞬间湿透了里衣。牙齿将嘴里的布条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其咬穿。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意识都开始模糊。
      这剧痛持续了足足有十几息,才像退潮的海水般,缓缓减弱,留下一种持续的、闷钝的灼烧感和麻木。王小草瘫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赵大山。赵大山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严厉,只剩下深切的、近乎实质的痛惜和一种沉重的了然。他显然知道这有多痛。
      “……忍……住……”他嘶哑地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再……洗……”
      还要洗?王小草光是听到这几个字,就感觉膝盖处那刚刚平复一点的剧痛又有了复燃的趋势。她看着赵大山,眼中充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和无法言喻的恐惧。
      赵大山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
      王小草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麻木的狠绝。她再次抓起那块浸透了盐水的布条,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她咬着牙,再次将它按在了膝盖的伤口上。
      “呃啊——!”这一次,她没有再咬布条,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喉咙深处冲了出来,短促而凄厉,在空旷的木屋里回荡。身体再次痉挛般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身下冰冷的土地。
      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盐水触碰伤口,都带来一场小型的、足以摧毁意志的酷刑。脓血和坏死的组织被盐水冲开,露出底下更加鲜红、但也更加脆弱和敏感的嫩肉。王小草的脸惨白如纸,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粘在脸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刚从酷刑架上被放下来。
      终于,当陶罐里那点温盐水快要用完时,膝盖上的伤口看起来“干净”了一些。不再流那种黄绿色的脓液,而是渗出鲜红的血丝,混合着盐水的痕迹。肿胀似乎没有立刻消退,但那种紧绷到极致的、仿佛要爆开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一丝丝。痛楚也从最初那种尖锐到让人崩溃的剧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闷胀的、带着烧灼感的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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