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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王小草 ...


  •   王小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艰难地坐回了那硌人的皮绳网床上。她知道争执无用,只会浪费时间和力气。
      担架再次被拖动。这一次,坡度明显增加,赵大山几乎是用全身的力量在与重力对抗。他不再尝试一步一踏实地走,而是采用了一种更费力但或许更有效的方式——身体前倾,将重量压在拐杖和担架前杠上,右腿猛地蹬地,借着那股冲劲,将担架和自己一起向上“拖”一小段距离,然后迅速用拐杖撑住,稳住身形,再重复这个过程。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在雪坡上挣扎着攀爬,而不是行走。
      “嘎吱……嘎吱……”担架摩擦雪地和碎石的声音,混合着赵大山粗重到极致的喘息,以及皮绳深深勒进他肩肉发出的细微呻吟,成了这寂静山林里唯一的声音。
      王小草的心随着每一次拖拽而高高提起,又随着每一次停顿而重重落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赵大山每一次发力时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牙关紧咬的咯咯声。汗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滴落,砸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他的步伐越来越小,停顿越来越频繁,喘息声里开始夹杂着一种不祥的、拉丝般的杂音。
      就在他们艰难地“爬”到山路一个急转弯处,眼看就要进入赵大山所说的那片背风小树林时,意外发生了。
      转弯处有一块被积雪半掩的凸起岩石。赵大山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对抗坡度和自身的极限上,拐杖的落点稍稍偏了一点,杖尖戳在了岩石边缘,猛地一滑!
      “呃!”他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右侧狠狠歪倒!肩上的皮绳骤然绷紧到极致,传来不堪重负的“嘣”的一声轻响——是皮绳纤维断裂的声音!
      赵大山重重摔倒在雪地里,担架的前端也因为失去牵引而猛地向下一沉,后半截翘起,坐在上面的王小草惊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翻滚出去,摔在厚厚的积雪上,左腿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块藏在雪下的石头上!
      “啊——!”剧痛像是烧红的铁钎,猛地捅穿了她的膝盖,直冲脑门。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尖锐到极致的、几乎要撕裂她灵魂的疼痛。她蜷缩在雪地里,浑身抽搐,连叫都叫不出声,只剩下破碎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小草!”赵大山摔得不轻,但他几乎是在倒地的瞬间就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到王小草身边,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小草!撞哪儿了?腿?是不是腿?!”
      王小草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地指着自己左腿膝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身体因为剧痛而控制不住地痉挛。
      赵大山的手颤抖着,想去碰她的膝盖,又不敢。他看见固定膝盖的夹板在刚才的撞击下已经歪斜,一根固定用的细铁丝甚至崩断了,尖锐的断头刺破了裤子和肿胀的皮肤,渗出血来。他咬了咬牙,用冻得通红麻木的手指,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解开缠绕的布条和剩下的铁丝,取下歪斜的夹板。
      膝盖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原本就青紫肿胀的伤处,此刻中间那个不自然的凸起更加明显,甚至能看出骨骼错位的棱角,皮肤因为内里的出血和炎症而绷得近乎透明,颜色暗红发紫,刚才被铁丝刺破的地方,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珠。整个膝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骇人。
      赵大山的脸色变得比王小草还要难看。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迅速做出了决定。
      “不能在这里。”他嘶哑地说,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酷,“必须马上固定,然后离开这个风口。”
      他先将王小草小心地拖到转弯处那块凸起的岩石后面,这里勉强能避开一些寒风。然后,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担架和皮绳。一根主要的承重皮绳果然崩断了一小半,但勉强还能用。他快速地从自己破烂的衣襟上撕下几条相对结实的布条,混合着那卷细铁丝,开始重新处理王小草的腿。
      这一次,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去寻找更合适的夹板材料。他用那两根已经有些变形的旧木条,比划着膝盖的形状,然后用布条和细铁丝,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力度和速度,将王小草的左腿从大腿到小腿,再次死死地捆绑固定起来。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伤处,王小草疼得浑身哆嗦,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但她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只是用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
      固定好腿,赵大山已是满头大汗,喘息如牛。他看了一眼王小草惨白的脸和咬出血的嘴唇,眼中掠过一丝极其深重的痛色,但很快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他扶起王小草,哑声道:“忍一忍,我们必须到前面林子里去,这里太冷了,你会冻僵。”
      王小草虚弱地点点头,借着赵大山的搀扶,用右腿和双臂的力量,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到了担架边。这一次,她坐上去的动作更加缓慢,更加痛苦,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膝盖,带来新一轮的锐痛。
      赵大山重新套上那根修补过的皮绳,试了试力道。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小草,看到她紧闭双眼,眉头因为剧痛而紧紧拧在一起,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他没说什么,只是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剩余的力量,都灌注到肩膀和手臂上,然后,猛地发力!
      担架再次被拖动,但速度比之前更慢,更加艰难。赵大山的每一步都迈得异常沉重,仿佛踩在刀尖上。他的喘息声变成了断续的、破风箱般的嘶吼,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颤音。他的身体摇晃得厉害,好几次都差点再次摔倒,全靠那根短矛拐杖死死撑住。
      短短几十步的路程,他们花了将近一刻钟,才终于“爬”进了那片稀疏的、但总算能遮挡一些风雪的松树林。
      一进入树林边缘,赵大山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连人带担架一起摔倒在厚厚的、相对松软的林间积雪上。他趴在雪地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最后“哇”地一声,吐出一口带着暗红色血丝的浓痰。
      “大山!”王小草挣扎着想从担架上下来。
      “别动!”赵大山厉声喝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沫,艰难地翻过身,仰面躺在雪地上,胸膛像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地望着头顶被松枝切割成碎片的灰白天空。
      王小草僵在那里,不敢再动,只是死死地看着他,看着他嘴角未擦净的血迹,看着他因为极度疲惫和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脸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的泪水滑过冰冷的脸颊,瞬间变得冰凉。不是因为腿疼,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切的、混合着绝望、愧疚和无法言喻的疼痛的东西,堵在胸口,闷得她快要窒息。
      两人就这样,一个躺在担架上无声流泪,一个瘫在雪地里艰难喘息,在寂静的松林中,像两具被遗弃的、即将失去温度的残破躯壳。
      寒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卷起细小的雪粉,落在他们身上,脸上,很快凝结成细碎的冰晶。
      时间一点点过去。赵大山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了一些,虽然依旧粗重艰难,但不再那么骇人。他挣扎着坐起来,又咳了几声,但没再咳血。他看了一眼王小草,看到她脸上的泪痕,沉默地移开目光,从怀里摸出水葫芦,自己没喝,先递给了王小草。
      王小草接过,手还在抖。她喝了一小口,冰水混着泪水的咸涩,味道古怪。她把葫芦递回去。
      赵大山这次没再推让,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白练。
      “休息……一会儿。”他嘶哑地说,靠着旁边一棵松树的树干坐下,闭上了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小草也闭上了眼,但左腿膝盖处传来的、一阵猛过一阵的、如同有无数烧红铁钉在反复凿击的剧痛,让她根本无法休息。冷汗不停地冒出来,湿透了里衣,寒风吹过,冷得她牙齿打颤。她知道,腿伤经过刚才那一下撞击,肯定更严重了。骨头可能错位得更厉害,甚至……她不敢想下去。
      饥饿感也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袭来,胃里像是有只手在狠狠抓挠,带来一阵阵空虚的绞痛。她想起了那些黑硬的苔藓饼,但它们被打包放在担架后面,她现在连动一下手指去拿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无边的疼痛、寒冷和饥饿的煎熬中,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有一个时辰,王小草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
      声音来自他们侧前方的松林深处。
      她猛地睁开眼,侧耳倾听。赵大山也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眼神瞬间恢复了警惕,手已经摸向了放在身边的、那柄沉重的长矛。
      那窸窣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厚厚的落叶和积雪下缓慢地移动,带起细微的摩擦声。不是大型野兽的步伐,更像是……蛇?或者,是更大的、脚爪带蹼的东西?
      赵大山对王小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长矛撑地,极其缓慢、无声地站了起来,弓着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步挪了过去。他的脚步很轻,落在松软的积雪上,几乎没有声音。
      王小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右手也悄悄摸向了放在身侧的、那柄带铁片的短矛,左手的柴刀也握紧了。她紧张地盯着赵大山的背影,看着他拨开一丛挂着冰棱的低矮灌木,身影消失在几棵粗大的松树后面。
      林间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那窸窣声也消失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王小草屏住呼吸,耳朵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她不知道赵大山看到了什么,会不会有危险。她的腿动不了,想去查看都不能。
      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喊出声时,赵大山的身影重新从松树后出现了。他走得很慢,手里似乎拖着什么东西。
      等他走近了,王小草才看清,他手里拖着的,竟然是一只肥硕的、灰褐色皮毛的动物!那动物看起来像大号的山鼠,但耳朵更短圆,尾巴粗短,身体圆滚滚的,此刻已经一动不动,脖颈处有一个明显的、被尖锐物体刺穿的血洞,正汩汨往外渗着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洒下几点刺目的暗红。
      是旱獭!或者叫土拨鼠!这种动物冬天会冬眠,但有些在天气稍暖时可能会醒来活动。这只显然运气不好,撞到了赵大山手里。
      食物!新鲜的肉!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王小草的疼痛和虚弱,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几乎要欢呼出声。
      赵大山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眉头紧锁。他将还在滴血的旱獭扔在王小草旁边的雪地上,蹲下身,用柴刀麻利地开始剥皮、开膛。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很快,一张相对完整的皮子被剥了下来,带着脂肪和血的鲜红□□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和一种特有的、并不好闻的膻味。
      但此刻,这味道在王小草闻来,无异于山珍海味。她甚至能感觉到口腔里迅速分泌出口水。
      赵大山将旱獭的内脏小心地挖坑埋了(避免气味扩散),然后用雪擦洗手和柴刀上的血迹。他将相对肥厚的后腿肉和背脊肉切割成几大块,剩下的部分用那张还温热的皮子草草一裹,放在一旁。
      然后,他走回火堆(刚才摔倒时,一些燃烧的余烬似乎掉出来了,但他没管),用短矛在雪地里清出一小片空地,又捡来一些干燥的松枝和松针。他拿出火镰火石,这一次,手出奇地稳,很快点燃了火绒,引燃了松针。
      一小堆篝火在松林间的空地上跳跃起来,橘红色的火焰带来温暖,也驱散了部分阴暗。松枝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响声,散发出淡淡的松脂香气,混合着血腥气,构成一种奇特而充满生机的气息。
      赵大山用削尖的树枝串起那几大块旱獭肉,架在火上慢慢炙烤。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爆起更旺的火苗,浓郁的、属于烤肉的焦香迅速弥漫开来,霸道地冲进王小草的鼻腔,让她空瘪的胃部剧烈地抽搐起来,嘴里口水泛滥。
      她眼巴巴地看着那在火焰上渐渐变得金黄、边缘卷曲、滴着油脂的肉块,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着。
      赵大山翻动着肉块,神情专注,火光映着他瘦削而沉静的脸。直到肉块被烤得表面焦黄,内里熟透(至少看起来熟了),他才取下一块最小的,用树枝插着,递到王小草面前。
      “慢点吃,烫。”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王小草几乎是抢一般接过那块滚烫的肉,也顾不上烫,张嘴就咬了下去。滚烫的、略带焦糊的肉块烫得她舌尖发麻,但随之而来的,是久违的、浓郁醇厚的肉味和油脂的丰腴感!肉质有些粗糙,带着旱獭特有的土腥和膻味,但在极度的饥饿面前,这一切都成了无上的美味。她贪婪地咀嚼着,吞咽着,滚烫的肉块滑过食道,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令人战栗的饱足感和力量感。她吃得又快又急,差点噎住,连忙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混着雪水将肉咽下去。
      赵大山自己也拿起一块,但他的吃相要斯文得多,小口小口地咬着,咀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味,又仿佛在节省。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的树林,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一只不算小的旱獭,大部分肉进了两人的肚子。这是他们离开洞穴后,不,是进入这个冬天以来,吃得最饱、最满足的一顿。胃里有了扎实的东西,身体的寒意似乎都被驱散了一些,连左腿那锥心的疼痛,好像都因为这暖食下肚而缓解了一丝——或许只是心理作用,但足够了。
      吃完肉,赵大山将剩下的骨头和边角料也扔进火里烧掉,彻底消除气味。那张旱獭皮被他用雪仔细擦拭干净,晾在一边。然后,他往火堆里加了几根耐烧的粗柴,让火焰保持旺盛。
      “今晚,在这里过夜。”赵大山看了看天色。虽然还是下午,但冬天天黑得早,加上在林中,光线已经暗了下来。以他们现在的状态,今天肯定无法翻过山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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