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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赵大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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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他沉默地听完,目光投向洞口的方向,仿佛要穿透藤蔓和岩石,看到那片死亡之地。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不能留了。”
王小草猛地看向他。
“这里离得太近。”赵大山的目光转回她脸上,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风雪一停,气味会散开。病死的,饿死的……会引来东西。狼,或者……更糟的。而且,那些人要是死绝了,或者逃出来……”
他没说完,但王小草明白了。那个病窝就像一个随时会爆开的毒疮,距离他们这个尚且脆弱的避难所太近了。一旦有野兽被吸引来,或者那些绝望的病患慌不择路地逃窜,他们这个山洞很可能会暴露。
“可是……我们能去哪儿?”王小草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沙哑。赵大山的伤,她的腿,匮乏的食物,寒冷的天气……离开这个刚刚熟悉、相对安全的洞穴,再次进入风雪山林,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赵大山没有立刻回答。他艰难地挪动身体,从“床铺”边的石缝里,摸出了那个贴身收藏的、装着“家当”的油纸包,打开。里面,那块颜色发暗的铁疙瘩、磨利的铁片、细铁丝,还有王小草那个斜挎布包里的铜钱、碎银、红糖块、盐、火镰火石,都在。他默默地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像是在做某种权衡。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王小草,目光沉静而坚定:“往南。翻过后面那道山梁,我记得……山那边向阳的坡谷里,有条小河,河边以前有户看林人的木头房子,不知道还在不在。就算房子没了,靠着河,有水,有鱼,有更多活物,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南边?翻山梁?王小草的心沉了下去。赵大山说的那个地方,她只有模糊的印象,似乎很远。而且翻越山梁,意味着更陡峭难行的路,对赵大山是挑战,对她的腿伤更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你的腿……”赵大山的目光落在她肿胀的膝盖上,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和犹豫,但随即被更坚决的神色取代,“我们做个担架。我还能走,你……坐着,我拉你。”
“不行!”王小草脱口而出,“你的伤还没好!翻山越岭,你怎么拉得动我?而且担架在雪地里根本拖不动!”
“那你就自己走?”赵大山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怒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看看你的腿!再在这里耗下去,等雪化开,那些东西找过来,或者你的腿彻底烂掉,我们一样是死!”
他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震得王小草耳朵嗡嗡作响。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交织的愤怒、心疼、绝望和那一丝不肯熄灭的执拗火光。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洞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火堆偶尔的噼啪声。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半晌,王小草低下头,看着自己裹着夹板、肿胀不堪的左腿,又看了看赵大山伤痕累累、依旧虚弱的身体。他说得对。留在这里,看似安全,实则慢性死亡。那个病窝的威胁近在眼前,食物的匮乏迫在眉睫,她的腿伤在恶化。离开,是冒险,是可能死在半路。但留下,几乎可以预见结局。
绝境逼出了最残酷的抉择。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赵大山,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什么时候走?”
赵大山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丝,他重新靠回洞壁,闭上眼睛,似乎在计算。“再准备两天。多做点能带的干粮,哪怕只是烤焦的苔藓饼。把工具再弄结实点。我试试看,能不能用这些……”他指了指油纸包里的铁疙瘩和铁片,“……敲打出个像样点的矛头或者箭头。还有,担架必须做,就算难拖,关键时刻也能让你省点力。”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条理清晰,仿佛刚才的激烈争执从未发生。但王小草知道,决心已下。
接下来两天,洞穴里的气氛变得不同。不再是日复一日被动地等待和挣扎,而是有了一种明确目标驱动下的、压抑着的紧迫感。
王小草几乎不再外出寻找食物——那效率太低了。她将大部分时间用来处理那些收集来的、难以下咽的“存货”。苔藓、地衣、草根,被她用石头尽可能捣碎,混合一点点雪水,捏成一个个小儿拳头大小、黑乎乎的饼子,放在火堆边慢慢烘烤,直到变得干硬如石。这是他们预备路上吃的“干粮”,虽然难以入口且几乎没什么营养,但至少能骗骗肚子,补充一点盐分(来自地衣和她的汗水?)。她还小心地刮下皮袄内衬上最后一点油脂,涂抹在这些“饼子”表面,希望能增加一点热量和耐储存性。
赵大山则专注于工具的制作。他用石头做砧,斧头做锤,极其耐心地、一遍遍捶打那块暗沉的铁疙瘩,试图将它锻薄、延伸,打造出一个可以绑在木棍上的矛头形状。这是个极其耗费体力和技巧的活计,以他现在的状况和简陋的工具,进展缓慢,掌心被粗糙的铁块和锤柄磨出了新的血泡。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沉默地、固执地敲打着,火星偶尔在昏暗的洞穴里迸溅。那枚磨利的三角铁片,则被他用细铁丝牢牢绑在了一根笔直的木棍顶端,做成了一柄更像样的短矛。
同时,他开始制作担架。他用斧头砍伐了几根相对笔直、坚韧的硬木枝,用火烘烤弯曲,再用浸湿的皮绳(从破皮袄上割下的细条)和细铁丝,将它们捆扎成一个长约五尺、宽约两尺的简陋框架。框架中间,用剩下的皮绳纵横交错,编成粗糙的网床。没有轮子,只能在雪地上拖行。他试了试框架的结实程度,又看了看王小草的体重和自己的力气,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在这紧张的准备间隙,那个病窝的方向,又隐约传来过两次凄厉的哭喊和争吵,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像垂死者最后无力的挣扎。每一次声响传来,都让洞穴里的两人动作一滞,眼神更沉一分,手上的动作也更快了一些。
出发的前一晚,所有的“干粮”——十二个黑硬的小饼——已经烤好,用一块干净的布包了起来。水葫芦重新用油脂和灰烬修补过,装满了融化的雪水。斧头、柴刀、两柄短矛(一柄带铁片,一柄是纯木制但削得极尖)、几根梭镖、那卷细铁丝、火镰火石、油纸包里的“家当”,还有那两件充当铺盖的肮脏皮袄,全都收拾停当。担架放在洞口边。
赵大山终于停下了捶打铁块的动作。经过两天不眠不休(几乎)的敲打,那块铁疙瘩勉强有了一个扁平的、一端略显尖锐的轮廓,虽然粗糙厚钝,远算不上锋利,但绑在木棍上,至少比纯木的矛头要强得多。他用最后一点皮绳,将它牢牢绑在了一根最粗最直的木棍上,做成了一柄沉重的、看起来颇有威慑力的长矛。他拄着这柄新做的长矛,在洞里慢慢走了几步试了试手感,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到火堆边坐下,就着火光,开始仔细地检查王小草腿上的夹板固定情况,将有些松动的铁丝重新拧紧。
王小草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瘦得脱形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累累伤疤,忽然低声问:“如果……如果我们走不到呢?”
赵大山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继续拧着铁丝,声音平静无波:“那就死在山梁上,或者山谷里。至少,是朝着有活路的地方死的。”
王小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木头房子……真的还在吗?”
“……不知道。”赵大山回答得很干脆,“很多年前的事了。就算房子没了,河应该在。有河,就有活路。”
他说得那么简单,那么理所当然,仿佛翻越风雪覆盖的陌生山梁、拖着伤病之躯寻找一条不知是否干涸的河流,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王小草不再问了。她靠在洞壁上,看着跳动的火苗,听着洞外似乎永无止息的风声。心里那点因为未知前路而生的恐惧,奇异地,被赵大山那种近乎莽撞的平静驱散了一些。是啊,最坏的结果,无非一死。但死也要死在寻找生机的路上,而不是蜷缩在这个逐渐变成坟墓的洞穴里,被饥饿、伤病和恐惧慢慢耗干。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守夜。赵大山将长矛和短矛都放在手边,王小草也将柴刀压在身下。他们需要尽可能的休息,积蓄哪怕多一丝的力气。
天快亮时,王小草被左腿一阵加剧的抽痛弄醒。她睁开眼,看到赵大山已经醒了,正坐在火堆边,默默地将最后一点柴添进去,让火焰燃旺,烧开陶罐里最后一点雪水。
火光映着他沉默而坚毅的轮廓,像一尊历经风霜的石像。
天光,再次从藤蔓缝隙里渗入,灰白,冰冷,带着新一天的、沉重的未知。
他们吃掉了最后一个烤得半焦的苔藓饼,喝光了烧开的雪水。然后将火堆彻底熄灭,用泥土掩埋。
赵大山将沉重的长矛背在身后,将那柄带铁片的短矛递给王小草,自己拄着那根木制短矛拐杖。然后,他走到洞口,弯下腰,双手抓住担架前头的两根硬木枝,将皮绳套在肩上,试了试重量和平衡。
王小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们栖身了数日、给予他们短暂喘息却又逼得他们不得不离开的洞穴,然后,拄着拐杖,拖着沉重僵直的左腿,一步步挪到担架边,小心地坐了上去。粗糙的皮绳网床硌得人生疼,担架随着她的体重微微下沉。
赵大山闷哼一声,腰背发力,缓缓将担架的前端抬离了地面。担架后部还拖在雪地上。
“走吧。”王小草说,声音在空旷寒冷的洞穴里显得有些空洞。
赵大山点了点头,没有回头,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将肩上的皮绳绷紧,右腿用力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担架在坑洼不平、积雪深厚的洞口地面拖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王小草的身体随之晃动,左腿的伤处被牵扯,传来清晰的疼痛。她咬紧牙,双手死死抓住担架两侧的硬木枝。
赵大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迈得极其沉重。他不仅要负担自己身体的重量和伤口的疼痛,还要拖着身后的担架和王小草。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气。但他没有停,只是调整着步伐和呼吸的节奏,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被积雪覆盖的、向上延伸的山路。
王小草坐在颠簸的担架上,看着赵大山因为用力而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他迈出的每一个艰难却沉稳的步伐,看着他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酸涩,疼痛,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她的东西。她忽然无比痛恨自己这条拖累人的伤腿,痛恨这该死的世道,痛恨这漫无边际的寒冷和绝望。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中的短矛握得更紧,目光也投向前方。风雪早已停歇,但积雪很深,山路难辨。他们要向南,翻过那道看起来高不可攀的、银装素裹的山梁。
生路,在渺茫的远方。
而死神,或许就跟随在他们沉重而缓慢的脚步之后,在这片寂静无声的、白得刺眼的雪原山林里,无声地窥伺着。
拖曳的痕迹,在洁白的雪地上,划出两道清晰而漫长的、通往未知的轨迹。
担架在积雪上拖行的声音单调而沉重,像某种巨大而疲惫的喘息,碾过雪层下冻硬的泥土和碎石。赵大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将深陷雪中的脚拔出来,再向前踏出,同时肩上的皮绳绷得笔直,牵引着身后的重量。他的背微微弓着,头低垂,目光死死锁在脚下不过几步远的雪地上,寻找着相对好走一点的落脚点。呼吸从一开始的粗重,很快变成了拉风箱似的、带着痰音的急促喘息,白色的水汽在他脸前凝成一团团,又迅速被寒风扯散。
王小草坐在颠簸不已的担架上,身体随着每一次拖动而摇晃,左腿的伤处被不断牵扯、撞击,传来一阵阵清晰而尖锐的疼痛,比在洞穴里静养时猛烈得多。她死死咬着下唇,双手紧握担架两侧的硬木,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分担着一点摇晃的力道。她的目光无法从赵大山佝偻的背影上移开。他每走一步,肩背的肌肉都在那件肮脏单薄的皮袄下明显地绷紧、颤动,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后颈和肩胛处的布料,在寒风中冒着微弱的热气。她能看见他拄着短矛拐杖的右臂在剧烈颤抖,能听见他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极其轻微的闷哼。
才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不过刚刚离开洞穴所在的那片乱石坡,进入向上延伸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稀疏林地。平时这点路程,健步如飞不过片刻,如今却如同天堑。
“停……停一下。”王小草哑声喊道,声音因为颠簸和紧张而破碎。
赵大山没有立刻停下,他似乎没听见,又或者全部的意志都用在对抗身体的疲乏和疼痛上,只是机械地、固执地又向前拖行了五六步,直到肩膀猛地一沉,皮绳滑脱了些许,他才踉跄着刹住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咳咳……嗬……”咳声沉闷压抑,他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好一会儿才勉强平息,只是喘息声更加艰难,脸色在雪光的映衬下白得吓人。
王小草从担架上挪下来,右腿支撑,左腿虚点着地,走到他身边,将水葫芦递过去。“喝口水。”
赵大山摆摆手,依旧弯着腰,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才直起身,接过葫芦,却没有喝,只是拧开塞子,递给王小草。“你喝。”
王小草没接,固执地举着。赵大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疲惫却不容置疑。王小草只好自己抿了一小口,冰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刺痛。赵大山这才接过,也喝了一小口,然后仔细塞好。
两人沉默地站在雪地里,喘息着,恢复着力气。回望来路,洞穴早已看不见,只有两行深深的、歪歪扭扭的拖痕和脚印,指向他们刚刚离开的、暂时安全的过去。前方的山路更加陡峭,林木更加稀疏,露出大片覆盖着白雪的、光秃秃的岩石斜坡。
“我自己能走一段。”王小草说,看着赵大山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和微微发颤的手臂。
赵大山摇摇头,声音嘶哑但坚决:“省着点你的腿。这段坡陡,过了前面那个弯,有片背风的林子,再歇。”他重新将皮绳套上肩膀,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再次抓住担架前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