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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王小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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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草没有异议。能饱餐一顿,有个火堆,还有相对避风的树林,这已经比预想的好太多了。
赵大山用树枝和那两件皮袄,在火堆旁搭了一个更挡风的简易窝棚,让王小草挪进去躺下。他自己则坐在火堆旁,背靠着树干,将那柄沉重的长矛横在膝上,手里握着短矛。
“你睡吧,”他说,“我守着。”
王小草看着他在火光跳跃中忽明忽暗的侧影,那身影依旧瘦削,依旧带着伤病的虚弱,但在饱食之后,似乎多了一种沉静的力量。她想起他咳出的血,想起他拖着担架时那近乎拼命的姿态,想起他悄无声息地猎杀旱獭时的精准和果断。
“你的伤……”她低声问。
“死不了。”赵大山打断她,语气平淡,“睡。”
王小草不再说话。她蜷缩在皮袄和旱獭皮铺成的简陋窝铺里,身下是冰冷的积雪,但身前是温暖的火堆,肚子里是久违的食物。左腿依旧疼痛,但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很快就淹没了她。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或许……赵大山说的是对的。只要朝着有活路的地方走,哪怕一步一挪,哪怕伤痕累累,总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机,比如这只撞上来的旱獭。
夜色,渐渐笼罩了这片寂静的松林。火光摇曳,映着守夜人沉默而疲惫,却始终挺直的脊梁。
旱獭肉的饱足感和篝火的暖意,像一层薄薄的、虚幻的纱,暂时蒙住了严酷的现实。王小草在皮袄和那张还带着腥膻气的旱獪皮包裹下,昏昏沉沉地睡去,左腿的剧痛在身体极度疲惫和胃里有了热食的慰藉下,似乎退居到了意识的边缘,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钝响,不再那么尖锐地撕扯神经。
她是被冻醒的。
篝火不知何时已经微弱下去,只剩下几根粗柴燃尽后暗红的炭火,苟延残喘地散发着最后的热量。松林里的寒气无孔不入,穿透皮袄的缝隙,浸入骨髓。身下的积雪虽然被皮袄隔开,但那份刺骨的冰冷依旧顽强地向上渗透。更糟的是,左腿膝盖处那沉闷的钝痛,在寒冷的刺激下,重新变得清晰而尖锐,一跳一跳地,随着脉搏鼓动,每一次都让她不自觉地抽气。
她挣扎着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只有炭火那一点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近处树干嶙峋的轮廓和赵大山倚靠着的、一动不动的身影。他依旧保持着守夜的姿势,背靠着那棵松树,长矛横在膝上,头微微低垂,看不清脸,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在闭目养神。
风声似乎小了些,但林间那种深沉的、万物冻结的寂静,比呼啸的风更让人心里发毛。偶尔有积雪从极高的松枝上滑落,发出“扑簌”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王小草试着动了动,想更靠近那点残存的炭火。只是轻微的挪动,左膝盖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被铁钳狠狠拧了一下的刺痛,让她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赵大山那边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他抬起了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像蛰伏的兽。
“疼?”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刚醒或根本没睡的干涩。
“……嗯。”王小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想多说,怕泄露出更多软弱的情绪。
赵大山没再说话。他沉默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关节都冻得发木了。他走到火堆边,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着炭火,又添了几根之前准备好的、相对干燥的松枝。松枝带着油脂,很快被引燃,发出噼啪的声响,橘红色的火苗重新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寒冷。
借着火光,王小草看到赵大山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昏睡时多了一丝活气,只是眉眼间积郁着深重的疲惫,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添完柴,没有立刻坐回去,而是走到王小草身边,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被皮袄盖着、但轮廓明显不自然的左腿上。
“我看看。”他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王小草没反对。她自己也想知道腿到底怎么样了。
赵大山小心地掀开盖在她腿上的皮袄和旱獪皮,解开那临时重新捆绑、已经有些松动的布条和铁丝。当肿胀青紫、中间那个凸起更加狰狞的膝盖完全暴露在火光下时,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情况比白天看起来更糟。皮肤因为内出血和炎症,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绷得发亮,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裂。那个错位的凸起更加明显,周围的皮肉因为反复的固定和摩擦,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着组织液,混合着干涸的血迹。整条左小腿也出现了明显的浮肿。
赵大山伸出手,手指悬在膝盖上方,隔着一指的距离,虚虚地比划了一下错位的角度和肿胀的范围。他的指尖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专注得可怕,像是在丈量一件精密却残破的器物。
“骨头……歪得更狠了。”他嘶哑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淤血很重。再这么下去……”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要么彻底坏死,要么引发更严重的炎症,无论哪种,在这缺医少药的山林里,都意味着这条腿,甚至这条命,可能就保不住了。
王小草的心沉了下去,像坠了块冰。她当然知道严重,但被赵大山这么直接地说出来,那股一直强压着的恐惧还是猛地攫住了她。她盯着自己那条丑陋变形的腿,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大山却不再看她,移开目光,开始重新处理伤口。他没有更好的药,只能从水葫芦里倒出一点珍贵的、所剩无几的水(之前烧开过的),用相对干净的布条蘸湿,小心翼翼地擦拭膝盖周围破皮和渗液的地方。冰冷的水刺激得王小草浑身一颤,但她咬紧了牙关。接着,他用雪将布条浸得冰冷,敷在肿胀最厉害的周围,希望能稍微缓解一点炎症和疼痛。
然后,是重新固定。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两根已经变形、不够平直的木条。他沉默地起身,在火堆的照明范围内,仔细挑选了几根粗细合适、相对笔直的硬木枝条,用柴刀削去毛刺,比着王小草大腿到小腿的长度,截取了两根。接着,他用那卷所剩无几的细铁丝,以一种极其耐心、甚至堪称精细的方式,将两根木条并排固定,中间留出空隙,避免直接压迫肿胀的皮肉。做成的夹板比之前的更平整,也更符合腿部的弧度。
固定的时候,需要将错位的膝盖稍微调整到一个相对自然的角度。这无疑会带来巨大的痛苦。赵大山抬头看了王小草一眼,眼神复杂。
王小草明白他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将一块破布卷成一团,咬在嘴里,然后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赵大山不再犹豫。他的双手因为要做精细的调整而不再颤抖,变得稳定而有力。他一手按住王小草大腿根部,一手托住她的小腿,避开伤口最中心,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将那条腿摆正。动作极其轻微,但每一点角度的变化,都牵扯着错位的骨骼和撕裂的筋肉。
“唔——!”王小草浑身剧震,嘴里的布团被死死咬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冷汗像开了闸的水,瞬间涌出,浸透了她的头发和里衣。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那一瞬间被拆开重组。她几乎要晕过去,全靠咬紧布团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的尖锐刺痛,才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
赵大山的动作很快,但稳。他没有因为王小草的痛苦而停顿,反而加快了速度,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腿摆到了他能做到的最正的位置,然后迅速用新做好的夹板,上下各用布条和剩余的铁丝,死死地捆缚固定住。
整个过程其实只有短短十几息的时间,但对王小草来说,却像是被丢进油锅里反复煎熬了几个时辰。当固定完成,那股最尖锐的、仿佛要将她撕裂的剧痛终于稍有缓解,变成一种持续的、闷钝的胀痛时,她已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虚脱地瘫在那里,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赵大山也出了一身汗。他做完这一切,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着树干滑坐下去,闭着眼睛,胸膛同样起伏不定,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火堆噼啪的声响,和彼此粗重艰难的喘息,在寂静寒冷的松林里回荡。
过了好半晌,王小草才慢慢缓过气来。嘴里的布团已经被咬得变形,她吐出来,布团上沾着深深的血印。她试了试左腿,虽然依旧疼痛肿胀,但那种扭曲错位的不适感确实减轻了一些,腿似乎被固定在了一个更“正确”的位置上。
“……谢谢。”她哑着嗓子说,声音轻得几乎被火苗声盖过。
赵大山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走到火堆边,将那几块剩下的旱獪肉用树枝串好,重新架在火上加热。油脂再次滋滋作响,香气弥漫开来,但这会儿王小草却没什么食欲,胃里因为刚才的剧痛而有些翻腾。
赵大山将热好的肉递给她一块,自己也拿起一块,沉默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积攒力气。
王小草强迫自己咬了一口。温热的肉块在嘴里有些发腻,带着冷却后又加热的腥气,但她还是硬吞了下去。她知道,必须吃东西,必须有力气。
吃完这顿沉默的、谈不上滋味的夜宵,天色已经开始蒙蒙发亮。林间的黑暗被一种清冷的、灰蓝色的光线驱散,雪地反射着微光,四周的景物轮廓渐渐清晰。
赵大山将火堆用雪彻底掩埋,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黑灰痕迹。他检查了一遍担架和绳索,将那张已经冻硬的旱獪皮卷好,和剩下的、用皮子裹好的旱獪肉一起绑在担架后面。然后,他走到王小草身边,蹲下身。
“能走吗?”他问,目光落在她重新固定好的腿上。
王小草试着动了动右腿,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右腿没问题,但左腿完全无法承重,稍微一用力,膝盖处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夹板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摇了摇头,脸色又白了几分。
赵大山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将她搀扶起来,半抱半扶地挪到担架边。王小草咬着牙,忍着左腿每一次晃动带来的刺痛,再次坐上了那个硌人的皮绳网床。
皮绳重新套上肩膀,赵大山试了试重量和平衡,比昨天似乎更沉了——不仅是王小草的体重,还有她腿上新增的夹板和内心那份沉重的负担。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清晨凝成浓白的雾。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担架再次在雪地上拖行,碾出新的辙痕。但这一次,赵大山似乎调整了策略。他不再一味地闷头猛拖,而是走得更慢,步伐更小,更加注重节奏和借力。他尽量寻找雪层相对坚实、坡度较缓的地方下脚,利用树木的遮挡减少逆风,甚至在拖行一段后,会停下来,短暂地休息几息,调整呼吸,而不是等到力竭。
王小草坐在颠簸的担架上,感受着与昨日不同的拖拽节奏。赵大山的背影依旧佝偻,喘息依旧粗重,汗珠依旧不断从鬓角滚落,在冷空气中结成冰晶。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用尽一切方法节省体力,分配这具伤病缠身的身体里所剩无几的能量。那是一种沉默的、近乎本能的坚韧。
山路越来越陡,积雪越来越深。有些地方的雪层甚至没过了赵大山的小腿,拖行担架变得极其艰难,几乎是在雪地里犁行。松林渐渐被抛在身后,眼前出现了大片裸露的、覆盖着冰雪和黑色苔藓的岩石坡,坡度陡峭,怪石嶙峋。
赵大山停了下来,望着前方几乎呈四五十度角向上延伸的乱石坡,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拖着担架硬闯这样的斜坡,几乎不可能。
他放下担架,拄着长矛,喘着气,目光在周围逡巡,寻找可能的路径。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右侧一处相对平缓、但被积雪覆盖的山脊线上。那条路更绕远,也更暴露在风口,但坡度较缓,或许可以一试。
“走那边。”他指了指右侧,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
没有异议。王小草点了点头。
转向新的路径。风立刻大了起来,毫无遮挡地刮过山脊,卷起地上的雪粉,打在脸上生疼。视野变得开阔,可以看见远处连绵起伏、一片银白的山峦,和脚下深不见底、被冰雪覆盖的幽谷。景色壮阔,却也让人心生渺小与恐惧。
赵大山拖着担架,迎着风,一步一步,艰难地跋涉。他的身体在狂风中摇晃,像是随时会被吹倒,但他脚下的步伐却异常稳定,每一步都深深踩进雪里,留下清晰的印记。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又在寒风中迅速变冷,结成一层薄冰,但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调整着呼吸和步伐。
王小草坐在担架上,看着他在风雪中跋涉的、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背影,看着远处无尽的、冰冷的白色世界,心里那点因为腿伤和疼痛而生的绝望和自怜,忽然被一种更宏大的、近乎麻木的东西取代了。在这天地一片苍茫、生命渺小如蝼蚁的绝境里,个人的伤痛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活下去,向前走,成了唯一的目标,唯一的意义。
山脊的路并不好走,积雪下暗藏着碎石和冰层。有一次,赵大山的脚踩在一块被雪掩盖的、光滑的冰面上,猛地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连带担架也向一侧倾斜!王小草惊呼一声,差点被甩出去。赵大山反应极快,在摔倒的瞬间,用长矛猛地戳向旁边的岩石,借力稳住了身形,但膝盖还是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但立刻咬牙站直,甚至没顾上检查膝盖,只是回头看了王小草一眼,确认她没事,便再次握紧皮绳,继续向前。
王小草看着他被冰雪浸湿、沾满泥污的裤腿,和那一瘸一拐却依然向前的步伐,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