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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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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姜眠以为一切都会平静下来。
她错了。
三天后的凌晨,她在解剖室加班,魇像往常一样站在她身边。新送来的尸体是一起车祸的受害者,没什么特别的。她的手触碰到死者的额头,那些记忆碎片像往常一样流过来——刹车的尖叫,翻滚的视野,最后一片空白。
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
那些记忆流到一半,突然断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
姜眠猛地收回手。
“怎么了?”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眠盯着那具尸体,心跳加速。
“有东西。”
“什么?”
“不知道。”她深吸一口气,“但它在吃那些记忆,在我读取那些记忆之前。”
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生疏的、茫然的表情第一次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姜眠从未见过的东西。
警觉。
“退后。”他说。
姜眠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解剖室的灯突然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不是慢慢变暗,是一瞬间——亮着的灯,熄灭的灯,没有任何过渡。
然后是冷。
不是魇身上那种凉意。是真正的冷。冷得像是从骨缝里往外渗,冷得姜眠的牙齿开始打颤。
“魇?”
没有回答。
姜眠伸手往前摸,什么也没摸到。刚才还站在她身后的魇,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呼吸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是脚步声。
从黑暗深处传来。很慢,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步一步走过来。
姜眠的手摸向腰间。枪在。她慢慢拔出枪,上膛。
脚步声越来越近。
姜眠屏住呼吸。
然后,黑暗中亮起了一双眼睛。
不是魇那种透明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没有底的深渊。
那双眼睛悬在半空,盯着她。
“两千年了。”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从那双眼睛的方向,而是从整个黑暗的每一个角落。
“他终于醒了。”
姜眠握紧枪。
“你是谁?”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我是被遗忘的东西。”那个声音说,“被献祭的、被抛弃的、被关在黑暗里两千年没有人记得的东西。”
姜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那座墓穴里?”
那双眼睛又眨了一下。这一次,它们变得更亮了,亮到姜眠能看清周围的轮廓——
她还在解剖室里。但解剖室已经变了。墙壁上爬满了某种黑色的藤蔓,器械台上的刀具锈迹斑斑,停尸台上的尸体——
那具尸体睁开了眼睛。
姜眠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和悬在半空的眼睛一模一样。
黑色的,没有底的。
尸体慢慢坐起来,转过头,看着她。
“你碰过他。”他说。那声音和黑暗里的声音一样,“你尝过他的味道。你的身上,全是他的气味。”
姜眠握紧枪,对准尸体的额头。
“你是谁?”
尸体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奇怪,很生疏——和魇最初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是他不要的东西。”他说,“两千年前,他被献祭的时候,那场仪式不止创造了他。还创造了另一个。”
姜眠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
“我是他的影子。”尸体站起来,走下停尸台,“他被献祭给光。我被抛弃给暗。”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尝记忆。我吃遗忘。”
又一步。
“他在你身边。我在你梦里。”
再一步。
姜眠扣下扳机。
枪声炸开。子弹穿过尸体的额头,留下一个黑洞。尸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
他还在笑。
“你杀不死我。”他说,“我是被遗忘的。没有人记得我,我就永远不会死。”
姜眠盯着他。
“那如果我想起你呢?”
尸体的笑容僵住了。
姜眠慢慢后退,一边退一边说:
“你在黑暗里等了两千年,等的不是他,不是光,是一个人记得你。”
尸体的眼睛开始晃动。
“你叫什么?”姜眠问。
他张开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记得。”姜眠说,“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尸体的脸开始扭曲。
“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姜眠继续说,“触碰死人,记住他们的记忆。你不让我碰你,是因为怕我记住你,对不对?”
尸体猛地扑过来。
姜眠闭上眼睛。
下一秒,一双手从身后抱住她,把她猛地往后一拽。
她睁开眼睛。
魇站在她面前,挡住那具尸体。
他的背影比任何时候都高,都直。他身上那股凉意变成了真正的寒冷,冷到姜眠的睫毛上结了霜。
“魇……”
“别过来。”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低,很沉,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涌出来,“他是冲我来的。”
尸体的眼睛盯着魇。
“两千年了。”他说,“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魇没有说话。
“你知道一个人被关在黑暗里,没有人记得,没有人看见,是什么感觉吗?”
魇还是没有说话。
“你知道被抛弃的感觉吗?”
魇终于开口了。
“知道。”
尸体的眼神晃了一下。
“什么?”
魇慢慢转过身,看着姜眠。
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此刻亮得惊人。
“我等她等了两千年。”他说,“每一天都知道她不会来,每一天都在等。”
他顿了顿。
“这就是被抛弃的感觉。”
尸体沉默了。
魇转回头,看着那具尸体。
“但你等的不是我。”他说,“你等的是有人记得你,你等错了人。”
尸体的眼睛开始剧烈晃动。
“我等错了?”
“嗯。”
“我等了两千年,等错了?”
“嗯。”
尸体的脸彻底扭曲了。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人,像是某种被困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然后,他消失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灯光重新亮起来。解剖室恢复了原样。停尸台上那具尸体静静地躺着,额头上那个枪孔还在,但已经不再流血。
姜眠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魇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没事?”他问。
姜眠摇头。
他走过来,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身上还是那么凉。但姜眠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抱过最暖的东西。
“魇。”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等我两千年?”
他点头。
“每天都知道我不会来?”
他想了想,说:“不是每天。开始的时候不知道。等了一百年,才知道。然后等了两百年,三百年,一千年。最后就知道了。”
姜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你还等?”
他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柔和得像月光。
“不等,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姜眠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快亮了。
她踮起脚,吻住他。
这一次,她尝到的不是甜,不是暖。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藏在两千年的等待里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会再让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