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两千年前的月光 ...
-
阪都市的夏天,最热的时候,姜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不是姜眠。梦里她是一团光。
没有形状,没有重量,只有一种很暖的、很柔的感觉,像是被无数双手轻轻托着。
她飘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圆形的穹顶很高,墙上挖着一排一排的壁龛,里面放着尸骨。月光从穹顶的洞里洒下来,照在正中央那座石棺上。
地下墓穴。
她认得这个地方。
但那不是现在的墓穴。壁龛里的尸骨还没腐烂,石棺的盖子还没打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烛的味道,混着某种很古老的香料。
有人来了。
她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很多人,穿着黑色的袍子,举着火把,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敢惊动什么。
他们在石棺前停下。
然后,有两个人抬着什么东西,从人群里走出来。
是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白色的袍子。年轻的脸。闭着的眼睛。
魇。
姜眠想叫他,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飘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把魇从担架上抬起来,放进石棺里。
他的眼睛始终闭着,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但那不是睡觉。
姜眠知道。她能感觉到。
那是献祭。
黑袍人开始念咒。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火把的光在墙上晃动,照出无数扭曲的影子。
石棺里,魇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那时候还不是透明的,是很浓厚的黑色,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
他看着穹顶上的月光。看着周围那些黑袍人。看着火把。看着墙上那些扭曲的影子。
最后,他看着姜眠。
不,是看着那团光。
姜眠知道他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像是实质的重量压在身上。
但他看不见她。他看见的只是那团光。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然后——
人群里,有一个人抬起头。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和其他人不一样的白袍。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两团火。
他和魇对视了。
只是一瞬间。
然后那个人低下头,消失在人群里。
仪式继续。
咒语越来越响。火把的光越来越暗。月光越来越淡。
石棺里,魇的眼睛慢慢闭上。
最后,一切都安静了。
姜眠飘在那里,看着那座石棺,看着那些黑袍人鱼贯离开,看着最后一个人吹灭火把,把这里留给永恒的黑暗。
她以为结束了。
但那个人没有离开。
那个穿白袍的年轻人,在所有人都走后,又悄悄回来了。
他走到石棺前,低头看着里面。月光照在他脸上,姜眠看清了他的表情。
那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是渴望。
他伸出手,想碰魇的脸。但在碰到之前,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是在等他。”一个声音说。
姜眠猛地回头。
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墓穴。
但那声音,她认得。
是她的声音。
两千年前那团光的声音。
“你是在等一束光。”那个声音继续说,“一束会在两千年后,照进这里的月光。”
年轻人的手僵在半空。
“两千年后?”
“两千年后。”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很淡,像是终于明白了一个想了很久的谜题。
“那我等。”
他说。
他转身离开。
月光照在石棺上,照在魇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姜眠飘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两千年后。
她想起那个地下室里的凶手,想起他那句“我等了两千年”,想起他那双狂热又绝望的眼睛。
原来,他真的等了。
不是等魇。
是等她自己。
姜眠睁开眼睛。
凌晨三点。解剖室的角落。她躺在椅子上,身上盖着那件旧外套。
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有什么不一样。
魇就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在轻轻晃动。
“你想起来了。”他说。不是疑问。
姜眠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
“那个人——”
“他在等我。”姜眠打断他,“不是等你。”
魇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很轻,但姜眠看见了。
“你知道?”她问。
他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想了想,说:“你第一次梦见他之后。”
姜眠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变得很柔和。
“因为你当你想他的时候。”他说,“你身上的味道会变。”
姜眠皱眉。
“什么味道?”
他想了想,说:“酸涩,很淡,但你每次梦见他,都会有一点点。”
姜眠沉默了。
她在想那个人,想他等了多久,想他最后那一刻的眼神,想他那句“等到了”。
她确实会想起他。
“你在嫉妒?”她问。
魇歪了歪头。
“嫉妒是什么?”
姜眠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她放弃了解释,直接说:
“就是不想让我想别人。”
魇想了想,然后点头。
“那我在嫉妒。”
姜眠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现在,你学会嫉妒了。”
他没有否认。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她,眼神认真得像个小孩。
“你还会想起他吗?”
姜眠想了想。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
“我等的是你。”
她说。
然后她吻住了他。
窗外,月光正好。
阪都市的夏天,蝉鸣声从远处传来,混着他的呼吸——他终于学会呼吸了。
姜眠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笨拙的回应,感受着那些轻轻落在她脸上的月光,感受着心里那个洞——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填满。
那个人等了多久?
两千年。
她也等了多久?
二十五年。
但够了。
等到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