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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两千年来的第一个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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阪都市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
梅雨季结束才半个月,气温就蹿到了三十八度。解剖室的空调二十四小时开着,冷气呼呼地吹,但姜眠还是觉得闷。
不是因为天气。
是因为魇。
最近一周,他越来越奇怪了。
以前他只会站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工作。现在他开始——怎么说呢——靠得太近。
吃饭的时候,他会坐在她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嘴。
走路的时候,他会跟在她身后,距离近到姜眠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凉意。
解剖的时候,他就站在她旁边,看她切开尸体,看她触碰那些记忆——但他的眼睛,看的不是尸体,是她的手。
“你到底在看什么?”姜眠终于忍不住问。
魇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你的手。”
“我知道。看它干什么?”
“在想它什么时候会再碰我。”
姜眠:“……”
她把手术刀放下,转身看着他。
“魇,你可是有两千岁。”
“嗯。”
“你能不能表现得成熟一点?”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成熟是什么?”
姜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她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放弃这个话题。
当天晚上,姜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那座地下墓穴里,站在石棺前。月光从穹顶的洞里洒下来,照在她身上,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不对——不是一道影子。是两道。
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旁边,还有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很淡,但轮廓很清晰。是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姜眠猛地回头。
没有人。
只有空荡荡的墓穴,斑驳的石壁,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再低头看。
那道影子还在。
而且,它在动。
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
姜眠想跑,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她想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道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
伸出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姜眠猛地睁开眼睛。
凌晨三点。解剖室的角落。她躺在椅子上,身上盖着那件旧外套。
一切和往常一样。冷白色的灯光,安静的器械台,窗外阪都市的夜景。
但有什么不一样。
她慢慢转过头。
魇就站在她身边,低着头,看着她。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脸。
姜眠的呼吸顿了一拍。
“你干什么?”
魇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亮得惊人。
“魇?”
他开口了。
“你梦见了什么?”
姜眠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做梦?”
“你睡着的时候,”他说,“你身上有味道。”
姜眠皱眉。
“什么味道?”
他想了想,说:“害怕。”
姜眠沉默了。
“你梦见了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姜眠看着他,那双透明的眼睛,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专注的表情,忽然不想撒谎了。
“那道影子。”她说,“墓穴里的那道。”
魇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它碰到你了?”
“在梦里。”
他沉默了。但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悬停在她肩膀上方。
“这里?”
姜眠点头。
他的手落下来,轻轻按在她肩上。那触感很凉,但不知道为什么,让姜眠心里那道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点。
“现在没有了。”他说。
姜眠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那道影子,”他说,“是我在梦里。”
姜眠愣住。
“什么?”
“我不记得。但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在轻轻晃动,“我看见自己在墓穴里,站在你身后。看见自己伸手碰你。”
姜眠心跳加速。
“那是什么意思?”
他摇头。
“不知道,但有一个感觉。”
“什么感觉?”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碰你。想了很久很久。”
姜眠的呼吸停了一拍。
解剖室里的冷气呼呼地吹,但她忽然觉得有点热。
“多久?”
魇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照进去。
然后他低头,靠近她。
姜眠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碎的纹路,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古老的气息,能听见他——不,他没有心跳,她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的呼吸?他有呼吸吗?
姜眠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最后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
什么都没有。
她睁开眼睛。
魇停在距离她嘴唇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他在看她。那双眼睛里,那些亮得吓人的光,此刻变得很柔和。
“你在等我。”他说。
姜眠愣了一下。
“什么?”
“刚才你闭眼睛,”他说,“你在等我碰你。”
姜眠的脸腾地红了。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但嘴角那个生疏的弧度又浮起来了,“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姜眠想反驳,但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就那样躺在椅子上,他站在旁边,低着头看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凉意——和她自己越来越烫的体温。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想尝你心里的东西。”
姜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死人记忆不够?”
“不够。”他摇头,“那些是别人的。我想要你心里的。”
“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亮得像是要溢出来。
“因为你心里的最暖。”他说,“比那团光还暖。”
姜眠沉默了。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想要的是她藏得最深的东西——那些她自己都不敢碰的记忆,那些她一个人蹲在黑暗里等过的夜晚,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看见的伤口。
“那些东西很苦。”她说。
“我知道。”他点头,“地下室那个人的时候,尝到了一点。”
“你还想尝?”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像个孩子。
“想。”
姜眠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淡,但确实是笑。
“行。”她说,“让你尝。”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拉他进记忆的星海。她把自己心里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摊开在他面前。
七岁那年,一个人蹲在教堂里等妈妈。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黑,等到月亮出来,等到最后被福利院的人领走。妈妈没有来。妈妈永远不会来。
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解剖尸体。看着那个冰冷的面孔,她发现自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从那天起,她知道自己是异类。
十九岁那年,第一次破获悬案。通过触摸死者的骸骨,看见了凶手的脸。那种感觉——那种终于有人需要她的感觉——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活着有点意思。
然后是二十三岁。二十五岁。每一次独自加班的深夜。每一次站在解剖台前,看着那些再也无法开口的人。每一次在心里问自己:有谁会记得我?
有谁会等我?
姜眠不知道这些记忆流到魇那里需要多久。一分钟?两分钟?还是只是一个瞬间。
她只知道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还在看着她。
那双透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光。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很深,很重。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块浮木。
“原来是这样。”他说。
姜眠没有说话。
他松开她的手腕,但没有后退。他还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她。
“那些人。”他说,“那些不需要你的人。”
姜眠点头。
“那些等着你找真相的人。”
姜眠点头。
“那些被你填进洞里的东西。”
姜眠沉默。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那触感还是那么凉,但不知道为什么,姜眠觉得比刚才暖了一点。
“你心里那个洞,”他说,“以后我来填。”
姜眠看着他的眼睛。
“你用什么填?”
他想了想,说:“用我。”
姜眠愣住。
“你不是食物。”
“不是食物。”他点头,“是别的。”
“什么别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亮得像是两团小火苗。
“是陪着你。”他说,“是站在你旁边。是你睡着的时候看着你。是你醒的时候闻你的味道。是你闭眼睛的时候等你碰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是我在。”
姜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阪都市的夜空慢慢变亮。天快亮了。
解剖室里的灯光还是那么冷白,器械台还是那么整齐,那具新送来的尸体还躺在停尸台上,等着她今天去解剖。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姜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透明的眼睛,看着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认真的表情。
“魇。”
“嗯?”
“低头。”
他低下头。
她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然后,她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但姜眠尝到了味道。
不是记忆的味道。
是一种她从未尝过的东西。
甜的、暖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等到的那一口光。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姜眠放开他,看着他。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那些微弱的光在里面疯狂晃动。他的嘴角,那个生疏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显。
“怎么了?”她问。
他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他又张了张嘴。
“这个……”他终于挤出一句话,“是什么?”
姜眠忍不住笑了。
“叫吻。”
他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词。
“吻。”他重复了一遍。
“嗯。”
他想了想,又问:
“还能再要一个吗?”
姜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透明的眼睛,看着那张脸上从未出现过的、像是小孩第一次吃到糖的表情。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来。
天亮了。
“行。”她说。
她把他拉下来,又吻了一次。
这一次,他动了。
他的手臂慢慢抬起来,环住她的腰。他的嘴唇笨拙地回应着,像是在学一个从未学过的动作。他身上那股凉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没那么凉了。
窗外,阪都市的夏天,阳光正好。
解剖室里,冷白色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影子。
一道很清晰。一道没那么淡了。
但那道曾经很淡的影子,此刻,正紧紧地贴着另一道。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