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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破碎的彩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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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告破后的第三天,姜眠请了半天假。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开车去了郊外那座废弃教堂。
梅雨季已经过去,初夏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晒得手臂发烫。姜眠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车里,吹散解剖室留在身上的那股福尔马林味道。
四十分钟后,她把车停在一条荒草丛生的土路边。
教堂就在前面。红砖外墙爬满了藤蔓,彩色玻璃窗碎了一大半,尖顶上长出一棵歪脖子小树。阳光照在那座残破的建筑上,竟然显出几分奇异的庄严。
姜眠站在教堂门口,抬头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
那天晚上,在魇的记忆里,她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蹲在这里哭。
可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她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阳光透过破碎的彩窗洒进来,在石板地上投下红红绿绿的光斑。和她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长椅已经腐烂成木屑,祭坛上落满了灰尘和鸟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时间本身在这里发了酵。
姜眠走到祭坛前,站定。
就是这里。梦里的那个小孩就是蹲在这里哭。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很普通,灰扑扑的,和周围没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这下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眠没有回头。
“你跟踪我?”
“没有。”魇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你身上有我的味道。不管你去哪,我都能感觉到。”
姜眠转头看他。
阳光透过彩窗照在他脸上,那些红红绿绿的光斑把他的脸染得有些不真实。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淡,淡得几乎透明,但里面那些微弱的光,此刻比之前亮了一些。
“你来过这里吗?”姜眠问。
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来过。”
“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很久很久以前。在你来之前。”
姜眠盯着他。
“你来这里干什么?”
魇想了想,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等人。”他说。
姜眠的心跳顿了一拍。
“等谁?”
魇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在轻轻晃动。
“不知道。”他说,“只记得等了很久。很久很久。等到忘了自己在等谁。”
姜眠沉默了。
她想起梦里那个哭泣的小孩。想起那个等了很久很久,最后只能蹲在地上抱紧自己的小女孩。
等的人没来。
等的人永远不会来。
“你等到了吗?”她问。
魇看着她,没有回答。
阳光在他们之间缓慢移动,光斑从祭坛移到他们脚边,又从他们脚边移到墙上。
过了很久,魇开口了。
“那个人来了。”他说,“但不是我想等的那个。”
姜眠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魇没有解释。他转过身,走向教堂深处。
姜眠跟上去。
穿过祭坛后面的小门,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很窄,很陡,两边是粗糙的石壁,脚下的台阶磨损得很厉害,像是被无数人走过。
“这是哪?”姜眠问。
“地下墓穴。”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以前埋人的地方。”
楼梯尽头是一扇石门。门楣上刻着字,是一种很古老的文字,姜眠不认识。
魇伸手推开。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圆形的,穹顶很高。墙上挖着一排一排的壁龛,里面曾经放着尸骨,现在全空了。正中央是一座石棺,棺盖已经被掀开,扔在一边。
阳光?没有。这里没有窗户。
但穹顶上有一个洞,阳光从洞里射下来,正好照在石棺上。
“这里……”姜眠环顾四周,“是什么地方?”
魇走到石棺前,低头看着里面。
“我以前躺在那里。”他说。
姜眠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往石棺里看。
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棺底刻着一幅画——一个人躺在祭坛上,周围站着一圈人,都低着头,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这是什么?”
魇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祭祀。”他说,“他们在祭祀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魇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棺底的画。
那一瞬间,姜眠看见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魇?”
没有回应。
姜眠握住他的手腕。熟悉的失重感袭来,下一秒,她又被拉进了那片记忆的星海。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星海不是漂浮着光点。星海是燃烧的。
无数光点同时爆炸,照亮了整个空间。在那些刺眼的光芒里,姜眠看见了——
火把。人群。祭坛。
她被按在祭坛上,挣扎,尖叫,但没有人理会。周围站着一圈人,穿着黑色的袍子,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那不是她的记忆。
那是魇的记忆。
她被当做祭品,被活生生地按在祭坛上,等待献祭——
不,不对。
姜眠猛地回过神来。
那不是“她”。那是魇。那是两千年前,被当做祭品按在祭坛上的魇。
她看到的,是他的记忆。
周围那些黑袍人念的咒语越来越响,火光在眼前晃动,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不,淹没了魇。
然后,祭坛下的人群里,有一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和其他人不一样的白袍。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两团火。
他和魇对视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那个人低下头,消失在人群里。
仪式继续。刀举起来了。火光刺眼。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姜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石棺前,手还握着魇的手腕。
魇也睁开了眼睛。那双透明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晃动。
“那个人……”姜眠说。
魇点头。
“那个穿白袍的。”他说,“就是在地下室里等了我两千年的那个人。”
姜眠愣住了。
“可是你说……”
“我说他没有看见我。”魇打断她,“我没有撒谎。那时候我没有意识,不会看任何人。但他确实看见我了。”
姜眠皱眉。
“那是什么意思?”
魇低下头,看着棺底那幅画。
“有人在操控。”他说,“让他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姜眠心跳加速。
“谁?”
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穹顶上那个洞。阳光从洞里洒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透明的眼睛里。
“不知道。”他说,“但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还在这里。”
姜眠后背一凉。
“什么?”
魇转过头,看着她。
“你闻到了吗?”他问。
姜眠摇头。
“闻到什么?”
魇没有回答。他盯着姜眠身后,表情变得很奇怪——不是恐惧,是一种姜眠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回忆。像是等待。
像是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他想等的人。
姜眠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石棺,斑驳的石壁,和一地灰尘。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在这里。
她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古老的……注视。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看着她。
“魇。”她开口。
但魇没有回应。
她转回头。
魇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和他自己的形状不一样。
那道影子更宽,更长,像是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可那里明明没有人。
姜眠握紧魇的手腕。
“走。”她说,“离开这里。”
魇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变得很淡很淡,淡得几乎要消失。
“姜眠。”他说。
“什么?”
“我等的那个人,”他说,“是你。”
姜眠愣住。
“你说什么?”
但魇没有解释。他拉着她的手,向楼梯走去。
身后,那座石棺静静地立在阳光里。棺底那幅画上,祭坛上的人睁着眼睛,看着天空。
那双眼睛,和魇的眼睛一模一样。
回城的路上,姜眠一句话都没说。
魇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阳光在他脸上移动,他的表情很安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姜眠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说等她。
他说她是他等的那个人。
这是巧合吗?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在两千年里一直等着她?
她把车停在解剖室门口,熄了火。
“魇。”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说等的是我?”
他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
“在教堂里的时候,”他说,“你问我等到了吗。我没有回答。”
姜眠点头。
“然后?”
“然后,”他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又亮了起来,“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两千年前,我被按在祭坛上的时候,最后看见的,不是那个穿白袍的人。”
他顿了顿。
“是光。一团很亮的光。”
姜眠皱眉。
“光?”
“光里有人。”他说,“我看不清是谁。只记得那团光很暖,比火焰暖,比阳光暖,比我后来尝到的所有记忆都暖。”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姜眠的脸颊。
那触感还是那么凉,但不知道为什么,姜眠觉得有点暖。
“你在教堂里握我手的时候,”他说,“我闻到了那团光的味道。”
姜眠愣住。
“你是说……”
“是你。”他说,“那团光是你。”
姜眠沉默了。
这太荒谬了。两千年前,她还没有出生,怎么可能是那团光?
但魇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专注,让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还看到了什么?”她问。
魇摇头。
“只有这些。剩下的,要慢慢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些死人记忆不够。要你心里的那些。”
姜眠深吸一口气。
“你又要交易?”
魇想了想,点头。
“交易。”
姜眠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笑了一下。
“行。”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主动走进了那片记忆的星海。
半个月后。
阪都市的夏天真正来了。阳光毒辣,知了叫得人心烦,街上到处都是穿短袖的人。
姜眠坐在解剖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喝着冰咖啡。
魇站在她身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半个月,他们又破了两起案子。魇通过品尝记忆,找到了两个悬案的凶手。姜眠越来越习惯身边有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助手——虽然这个助手除了她,谁也看不见。
林念的案子已经结了。凶手被判了死刑,正在上诉。林念的妈妈来解剖室找过姜眠一次,握着她的手哭了很久,姜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魇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女人哭。等女人走了,他问姜眠:“你为什么不说点什么?”
姜眠摇头。
“不知道该说什么。”
魇想了想,说:“你心里那个洞,现在更大了。”
姜眠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你说得对。”
魇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会把它填满。”他说,“一点一点。”
姜眠看着他那双透明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些微弱的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你还在等那团光?”她问。
他点头。
“等到了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变得很亮很亮。
“等到了。”他说。
窗外,阳光正好。
解剖室里,冷白色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影子。
一道很清晰,一道很淡。
但淡的那一道,正在慢慢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