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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月光下的约定 姜眠做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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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那座废弃教堂里,月光透过破碎的彩窗洒下来,在石板地上投下红红绿绿的光斑。那个七八岁的自己已经不见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太安静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林念的证件照,那个眉眼弯弯的女孩。
照片上的女孩忽然动了动嘴唇,像是在说什么。姜眠凑近了听,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雨丝落在水面上:
“他在等我。”
姜眠猛地睁开眼睛。
凌晨三点。解剖室的天花板。冷白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她躺在解剖室角落的椅子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雨停了,窗外的阪都市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月光里。
魇就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那件灰色衬衫清晰地凸出来,像是两片收拢的翅膀。月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两千多年的“东西”,而像一个迷路的年轻人。
“你醒了。”他说,没有回头。
姜眠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他转过身,看着她,“只是让你睡了一会儿。你需要睡。”
姜眠盯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过于精致的面孔此刻显得很柔和,不像之前那样生疏。
“你看到了多少?”她问。
他沉默了几秒。
“很多。”他说,“你心里那个洞,比我想的更深。”
姜眠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近距离下,那双透明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月光,像是两片浅浅的湖泊。
“你在那座教堂里。”他说,“小时候。一个人。等了很久。”
姜眠的呼吸顿了一拍。
“等谁?”
他摇头。
“不知道。那段记忆碎了,拼不起来。只能看到你蹲在那里哭,等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来。”
姜眠盯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在骗我。”她说。
“没有。”他摇头,“我不会骗你。”
“为什么?”
他想了想,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因为你身上有我的味道。”他说,“你是我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你喂过我。你给过我名字。”他顿了顿,“骗你会让我不舒服。”
姜眠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你一个两千多岁的东西,说话像个小孩。”
他没有否认。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变得更柔和了一些。
“你饿不饿?”他问。
姜眠挑眉。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说我是小孩。”他一本正经地说,“小孩应该学会关心别人。”
姜眠:“……”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光。
阪都市的夜景在月光下显得很不真实。那些高楼的灯光,那些明灭闪烁的霓虹灯招牌,那些蜿蜒的街道和立交桥——全都蒙在一层银灰色的薄纱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倒影。
“那个凶手。”她开口,“你能找到他吗?”
魇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能。”他说,“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他摇头,“他留下的味道太淡了。需要等到他再动手,才能追踪。”
姜眠皱眉。
“等他再动手?那岂不是要再死一个人?”
魇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很认真。
“这是唯一的方法。”他说,“我尝到的味道里,他不是第一次作案。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姜眠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连环杀手就是这样,停不下来。等他们自己收手,比等太阳从西边出来还难。
但她还是不舒服。
“还有别的办法吗?”
魇想了想。
“有。”
“什么?”
他伸出手,指着窗外。
“那些人的记忆。”他说,“这城市里到处都是死人的记忆。车祸,谋杀,自杀,意外——每天都有。如果让我去尝那些,我能变得更敏感,能闻到更淡的味道。”
姜眠盯着他。
“你要我帮你去碰那些尸体?”
“不是碰。”他摇头,“是你碰的时候,我能尝到。就像今晚这样。”
姜眠沉默了几秒。
“你是想帮我,还是想喂自己?”
魇愣了一下。他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她。
“都想。”他说,“你饿,我也饿。你帮我,我帮你。这是交易。”
姜眠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笑了一下。
“行。”她说,“成交。”
她伸出手。
魇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她。
“干什么?”
“握个手。”姜眠说,“表示成交。”
魇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握住她的。
他的手很凉。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冰凉,而是像握住一块浸在深井里的玉石,凉得安静,凉得舒服。
“你的手很暖。”他说。
姜眠没有回答。
窗外,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很清晰。一道很淡。
三天后,阪都市又发生了一起命案。
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二十三岁,死在自家公寓里。死因同样是机械性窒息。现场同样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监控同样没有拍到任何可疑人物。
姜眠赶到现场时,天刚蒙蒙亮,雨又开始下了。
她站在公寓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同事,眉头紧锁。
第三个了。
不对——如果算上三年前那个女孩,这是第四个。
四起命案,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现场,同样的凶手。
而她们唯一的共同点,姜眠已经查出来了——
都住在阪都市郊那片废弃工厂附近。都曾经在某个深夜,从工厂旁边的那条小路经过。
那条路,是三年前林念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那条路,也是那座废弃教堂所在的地方。
姜眠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三天前的晚上,月光下,那个人——那个“东西”——对她说的话:
“他留下的味道太淡了。需要等到他再动手,才能追踪。”
现在,他动手了。
姜眠转身,向解剖室的方向走去。
她需要魇。
当晚,解剖室。
新送来的尸体躺在停尸台上,白布盖着。魇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有味道吗?”姜眠问。
魇点头。
“有。比之前浓。”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尸体的额头上方。闭上眼睛。
姜眠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轮廓显得很安静,不像之前那样生疏。这三天,她带他去过很多地方——车祸现场,自杀现场,还有一具从河里捞上来的无名尸。每一次,他都站在旁边,等她的手指触碰那些尸体,然后闭上眼睛,表情像在品尝什么。
三天下来,他说话更像人了。动作也更自然了。有时候姜眠甚至会忘记他是一个两千多年的“东西”,只记得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助手。
“找到了。”
姜眠回过神来。
魇睁开眼睛,看着她。
“他在郊外。一个废弃工厂的地下室。”
姜眠心跳加速。
“带我去。”
魇点头。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你很急。”他说。
姜眠皱眉。
“当然急。他杀了四个人。”
魇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在轻轻晃动。
“但是急的时候,你身上的味道会变。”他说,“会盖住其他的东西。”
姜眠愣了一下。
“什么其他的东西?”
魇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
“你心里那个洞。”他说,“急的时候,它会变大。会把其他东西都吞掉。”
姜眠沉默了。
她确实急。急得快要忘了自己是谁。
但她不想承认。
“带路。”她说。
魇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说了一句话:
“等我帮你找到他,我来填那个洞。”
姜眠愣住。
“什么?”
但魇已经走远了。
雨水打在解剖室的窗户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姜眠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片空荡荡的阴影,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但确实是动了。
废弃工厂的地下室,比姜眠想象的要深。
楼梯很长,水泥台阶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混着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味道。
魇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背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团随时会消散的影子。
“还有多远?”姜眠问。
“前面。”
他们又走了几分钟。楼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生锈的铁门。
魇伸手推开。
门后是一个房间。很大。灯光昏暗。墙角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废旧的机器,生锈的铁管,发霉的纸箱。
房间中央,有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姜眠心跳如雷。她慢慢拔出枪,对准那个人——
“姜眠。”
魇的声音很轻,从她身侧传来。
她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古怪,眉头皱着,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
“怎么了?”
“那个不是。”他说。
姜眠愣了一下。
“不是什么?”
魇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在剧烈晃动。
“那个人,”他说,“不是你找的凶手。”
姜眠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那个人就站起来了。
他转过身。
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多岁,五官平淡,眼神空洞。看起来像是任何一个你能在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但他看着姜眠的眼神,让姜眠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狂热。虔诚。像是信徒看见了神。
“你终于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姜眠握紧枪。
“你是谁?”
“我?”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奇怪,嘴角扯动的弧度很生疏——和魇最初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是他的信徒。”他指着魇,“他派我来等你。”
姜眠转头看魇。
魇站在原地,表情很困惑。他看着那个人,像是看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东西。
“我不认识他。”魇说。
那个人笑得更开心了。
“你不认识我?可我记得你。”他盯着魇,眼神狂热得吓人,“两千年前,那座教堂里,你从祭坛上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了我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我等你等了二十年。等了一辈子。等死了。可你一直没再睁开。”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太近了,姜眠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疯狂的光。
“现在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你可以再睁开了吗?”
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看错了。”他说,“两千年前,我没有看任何人。”
那个人愣住。
“我当时没有意识。”魇继续说,“只是漂浮在黑暗里。不会看,不会听,不会饿,不会渴。你说的那个人,不是我。”
那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表情开始变化。狂热逐渐消退,困惑浮现上来,然后是愤怒。
“不可能。”他说,“我明明看见了。你睁开眼睛。你看了我。你在等我回来。”
魇摇头。
“你在等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那个人怒吼一声,猛地扑过来——
姜眠扣下扳机。
枪声在狭窄的地下室里炸开,震耳欲聋。那个人倒在地上,腿上血流如注,蜷缩成一团,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姜眠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你杀的那些女孩,”她说,“是你自己杀的。不是他让你杀的。”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狂热已经变成了绝望。
“我只是想让他再看我一眼。”他说,“杀了人,他会闻到我身上的味道,会想起我,会睁开眼睛看我——”
“他不会。”姜眠打断他。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阴影里的魇。
魇也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在轻轻晃动。
“他不会为任何人睁开眼睛。”姜眠说,“他睁开眼睛,是因为我碰了他。”
那个人愣住了。
他看看姜眠,又看看魇,表情从绝望变成嫉妒,再从嫉妒变成疯狂。
“为什么是她?”他嘶吼,“我等了两千年!她才多久——”
“我不知道。”魇说。
他走过来,站在姜眠身边,低头看着那个人。
“但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她。”他说,“听见的是她的心跳。闻到的是她的味道。想尝的是她心里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等的是神。我等的是她。”
那个人彻底沉默了。
他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雨水从某个裂缝里渗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姜眠拨通了电话,叫同事来抓人。
挂断电话后,她转身看向魇。
魇站在阴影里,低头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那些微弱的光,此刻亮得像是两颗星星。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姜眠开口,“是真的?”
魇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只是想让他闭嘴。”他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但有一个是真的。”
“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
“我等的是你。”
他说。
地下室的灯光昏暗,雨水从裂缝里渗下来,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息和血腥味,很恶心。
但姜眠忽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看着魇那双透明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些微弱的光,看着自己倒映在他眼底的影子。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又停了。
月光透过裂缝洒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走。”姜眠说,“回去。”
魇点头。
他们转身,向楼梯走去。
身后,那个人还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姜眠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凶手找到了。但魇身上的谜,比之前更深了。
两千年前,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那个人会看见他睁开眼睛?
他说的“等的是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姜眠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以后的路还很长。
外面,月光如水。
阪都市的梅雨季,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