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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送衣,温柔暗藏 暮春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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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天气最是无常。
白日还是暖阳和煦,到了傍晚,乌云便黑压压压满了天际,风卷着潮气扑面而来,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砸得宫檐瓦当作响,整座皇城瞬间被笼罩在一片茫茫雨幕之中。
顾清晏坐在太傅府书房内,窗前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清瘦而沉静。
案上摊着的不是奏折,而是一幅未画完的山河图。
笔锋停在北境边关之处,墨色凝而未落。他望着窗外倾盆大雨,眸色微微沉了下去。
这雨下得太大,太急,不合时节。
于百姓,是涝灾之患;于朝政,是动荡之兆;于他和陆昭宸,更是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白日在东宫授课,咫尺相对,呼吸相闻,少年人灼热的目光、掌心的温度、眼底毫不掩饰的心动,至今还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逃了。
像个懦夫一般,丢下一句“守好分寸”,匆匆离去。
可逃得了人,逃得心。
顾清晏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微微蜷缩。
他能运筹帷幄,决胜朝堂;能以一敌百,护太子周全;能面对帝王威压,面不改色,立下生死誓言。
可唯独面对陆昭宸那份直白滚烫的心意,他只能一次次回避,一次次硬起心肠,一次次用“君臣”二字,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
不是不动心。
不是不心动。
不是不心疼。
是不能。
他是帝师,是臣子,是顾家后人,身负江山社稷,身负帝王托孤,身负天下人言。
陆昭宸是未来的帝王,肩上扛着万民苍生,不能困于一己私情,不能误入歧途,不能留下千古骂名。
于公,于理,于礼,于法,他们之间,都绝无可能。
“主子。”管家轻叩房门,声音压低,“雨下得太大了,东宫那边……派人来了。”
顾清晏眸色微顿,睁开眼:“何事?”
“说是太子殿下担心主子这边衣裳单薄,雨夜天寒,特意让奴才送一件披风过来。”
顾清晏指尖猛地一僵。
雨夜送衣。
简单四个字,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密密麻麻,疼得他呼吸微微一滞。
他以为,他白日那般冷淡疏离,那般执意离去,少年人该生气,该失落,该收敛几分心思。
却没想到,换来的不是疏远,而是更直白、更温柔、更让他无法拒绝的在意。
“人呢?”顾清晏声音微微发哑。
“就在府门外等候,不敢进来,只说把东西送到,便立刻回宫复命。”
顾清晏沉默良久,缓缓起身:“我去见。”
他迈步走出书房,穿过庭院,雨丝随风飘洒,落在肩头,带来一丝微凉的湿意。
府门外,东宫内侍撑着伞,怀里紧紧抱着一件玄色织金披风,质地柔软,皮毛厚实,一看便知是太子殿下常用之物,珍贵而温暖。
见到顾清晏出来,内侍连忙躬身行礼,将披风恭敬递上:“奴才参见太傅殿下。殿下担心雨夜天寒,太傅白日在朝堂操劳,又在东宫授课,身子单薄,特意命奴才送这件披风过来,让太傅御寒。”
顾清晏垂眸,看着那件披风。
玄色,织金,云纹,龙纹。
是太子专属的颜色,太子专属的纹样。
陆昭宸竟将自己常穿的披风,派人冒雨送来给他。
这哪里是送披风。
这是送心意,送牵挂,送藏不住的温柔。
顾清晏喉间微微发涩,伸手接过披风。
指尖触碰到披风的瞬间,似乎还残留着少年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温暖而熟悉,烫得他心口发颤。
“殿下有心了。”顾清晏声音清淡,却掩不住那一丝极淡的动容,“回去告诉殿下,臣心领了,雨大路滑,让殿下早些歇息,不必挂念臣。”
“是,奴才一定转告殿下。”内侍恭敬行礼,再次躬身,“奴才告退。”
内侍撑着伞,消失在雨幕之中。
顾清晏独自站在太傅府门前,怀里抱着那件还带着暖意的披风,望着茫茫雨帘,久久没有动。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地面,砸在心头,砸得那座坚守了二十二年的理智高墙,摇摇欲坠。
他缓缓抬手,将披风轻轻拢在怀中。
柔软的皮毛贴着肌肤,温暖瞬间蔓延至全身,从指尖,到心口,一路暖到四肢百骸。
长睫垂落,遮住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陆昭宸。
你这是……何苦。
你明明知道,我不能回应,不能接受,不能越矩。
你明明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君臣,隔着师徒,隔着礼法,隔着江山。
你明明知道,你的心意,只会让我为难,让我痛苦,让我进退维谷。
可你还是一次次靠近,一次次温柔,一次次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撞进他心底。
顾清晏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雨夜送衣,温柔暗藏。
这一份温柔,他收下了。
这一份心意,他……藏起来了。
他不能表露,不能回应,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只能藏在心底最深处,悄悄珍藏,悄悄动容,悄悄……乱了心。
东宫内,寒玉殿。
陆昭宸站在窗前,一身常服,脊背挺直,目光牢牢盯着太傅府的方向,明明隔着重重宫墙,重重雨幕,什么也看不见,他却依旧不肯移开视线。
内侍早已回宫复命,站在身后,小心翼翼道:“殿下,奴才已经把披风送到太傅手中,太傅收下了,还让奴才转告殿下,心领了,让殿下早些歇息。”
“他……可有说别的?”陆昭宸声音微微发紧,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
他怕顾清晏不收,怕顾清晏退回,怕顾清晏依旧冷淡,怕顾清晏连这一点点温柔,都不肯接受。
内侍连忙回道:“太傅神色平静,只是……奴才看太傅接过披风时,指尖好像微微顿了一下,眸底似乎也有几分动容,不似往日那般疏离。”
陆昭宸猛地转身,眼底瞬间亮起光芒,像雨夜里骤然亮起的星辰,灼热而明亮:“你说真的?”
“奴才不敢欺瞒殿下。”内侍躬身道,“太傅是真的收下了,而且看得出来,太傅心里,是在意殿下的。”
陆昭宸缓缓握紧拳头,心口一片滚烫。
收下了。
顾清晏收下了他的披风,收下了他的温柔,收下了他的心意。
没有退回,没有拒绝,没有疏离。
这就够了。
这比朝堂之上大胜,比扫清所有障碍,都让他欢喜,让他心动,让他笃定。
他就知道。
顾清晏不是无情,不是无意,不是不动心。
他只是不敢,不能,不允许。
那他就慢慢来。
一点点温暖,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融化顾清晏心底的坚冰。
总有一天,他会让顾清晏卸下所有防备,所有顾虑,所有礼法枷锁,坦然接受他的心意。
“殿下,雨太大了,关上窗吧,仔细着凉。”内侍低声劝道。
陆昭宸没有回头,目光再次望向窗外雨幕,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势在必得的坚定:“不必。”
他要等。
等雨停,等风歇,等顾清晏心底的坚冰融化,等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顾清晏身边,等他可以亲手为顾清晏披上这件披风,等他可以亲口告诉顾清晏——
这披风,是暖身的。
我,是暖心的。
这天下,是给你的。
我,也是给你的。
雨夜漫长,温柔暗藏。
少年人的心意,像这春雨一般,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一点点浸润进清冷太傅的心底,生根发芽,再也拔不出来。
太傅府书房内。
顾清晏已经回到书房,将那件玄色披风,轻轻搭在椅背上。
烛火摇曳,映得披风上的金线纹路,熠熠生辉。
他没有穿上,却也没有收起,就那样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眼望去,便能看见。
影七悄然现身,单膝跪地:“主子,属下已经查清楚,柳家一党并未死心,暗中还在联络旧部,意图在下次大朝之上,再次发难,只是这一次,他们更加谨慎,藏得更深,暂时没有查到具体计划。”
顾清晏眸色微沉,收回目光,从那份温柔悸动中抽离,恢复一贯的清冷沉静:“知道了。继续盯紧,不必打草惊蛇,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是。”影七应声,却没有立刻退下,犹豫片刻,低声道,“主子,还有一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今日雨夜,太子殿下派人送披风,属下看得清楚,殿下在东宫窗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直望着太傅府的方向,未曾挪动半步。”影七语气低沉,“殿下对主子的心意,早已昭然若揭,主子您……”
影七跟随顾清晏多年,忠心耿耿,看着自家主子从少年成才,到官拜太傅,一步步走到今日,看着他为太子操劳,为太子挡刀,为太子殚精竭虑,也看着他一次次压抑自己的心意,一次次痛苦回避。
他心疼,却也不敢多言。
顾清晏指尖微微一顿,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影七,你跟我多少年了?”
“回主子,整整八年。”
“八年。”顾清晏低声重复,声音微微发哑,“你应该知道,什么该看,什么该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提。”
影七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属下知错,属下多嘴了。”
“起来吧。”顾清晏挥挥手,语气淡淡,“我不怪你。只是有些事,不是你我可以置喙。殿下是未来的帝王,臣是臣,君是君,君臣有别,师徒有序,这是天规,是礼法,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无奈:“我不能害了他,不能毁了他,不能让他因为我,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影七沉默不语,躬身退下。
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
只剩下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烛火摇曳,还有椅背上那件玄色披风,静静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顾清晏缓缓起身,走到椅边,指尖轻轻拂过披风上的织金云纹,动作温柔而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昭宸。
对不起。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我记在心里,我动容,我心动,我心疼。
可我不能回应,不能接受,不能越矩。
你要乖一点。
等你君临天下,等你坐稳江山,等你身边有后宫佳丽,有朝臣辅佐,有万民敬仰……
你就会明白,年少一时心动,不过是镜花水月。
你会忘了我。
他这般自我安慰,可心口那一处,却依旧密密麻麻地发疼。
他比谁都清楚,陆昭宸那不是一时兴起。
那是五年相依为命,五年风雨同舟,五年孤臣护主,五年少年倾心,早已深入骨髓,再也拔不出来。
而他自己……
又何尝真的能做到心如止水。
雨夜送衣,温柔暗藏。
这一份温柔,暖了身,乱了心,动了情。
顾清晏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到纯粹的君臣师徒了。
克制、拉扯、心动、疏离、权谋、杀机……
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将两人牢牢困在这座名为皇城的囚笼之中,无处可逃。
夜深了,雨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细雨,敲打着窗棂。
顾清晏依旧坐在书房内,没有歇息,案上奏折未动,山河图未画,只是静静望着椅背上的玄色披风,眸色沉沉,心绪复杂。
他拿起朱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白日东宫授课时,少年人灼热的目光;都是雨夜送衣时,那份藏不住的温柔;都是御书房内,帝王托孤时,那句生死誓言;都是寒玉殿中,那句山河为笼,卿为囚。
一桩桩,一件件,
像一根根丝线,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残夜将尽,黎明将至。
顾清晏缓缓起身,将那件玄色披风,轻轻叠好,放在书架最隐蔽的角落,用一本书盖住。
像藏起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像藏起一份不能表露的心动,
像藏起一场不能开始的宿命。
他整理好衣袍,眸底恢复一贯的清冷平静,仿佛昨夜那场雨夜送衣,那份温柔暗藏,从未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已乱了。
乱得一塌糊涂,乱得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而东宫之中,寒玉殿内。
陆昭宸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太傅府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倦意,只有一片灼热而坚定的光芒。
他知道,顾清晏收下了披风。
他知道,顾清晏动了心。
他知道,顾清晏心底的坚冰,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就够了。
他不急。
他可以等。
等雨停,等风歇,等坚冰融化,等花开结果。
等他君临天下,等他手握乾坤,等他可以亲手打破所有规矩,光明正大地把顾清晏留在身边。
黎明将至,天光微亮。
皇城上下,风雨暂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