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外戚构陷,流言四起 雨歇,风停 ...
-
雨歇,风停,天光大亮。
皇城被昨夜一场大雨洗得干净,飞檐琉璃映着日光,明明是一派清明景象,可宫墙之内,气氛却比雨夜更加压抑。
顾清晏一夜未眠。
书房角落那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披风,像一根细弦,轻轻绷在他心头,稍稍一动,便是一阵细密的震颤。
他强迫自己将所有心神投入朝局,可只要一闭眼,眼前就会浮现出陆昭宸灼热的目光、少年掌心的温度、雨夜披风上残留的暖意。
乱。
心乱如麻。
“主子。”影七的声音在门外压低响起,带着几分凝重,“京城内外,又起流言了。”
顾清晏指尖一顿,缓缓抬眸,眸底那点微弱的动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沉静:“说。”
影七推门而入,单膝跪地,语气凝重:“这一夜之间,东西两市、茶馆酒肆、甚至皇城脚下,都开始流传新的流言。比上一次更毒,更狠,更直指要害。”
顾清晏神色不变,声音清淡:“内容是什么。”
“第一,说太子殿下自小体弱,性情懦弱,无帝王气魄,监国多年毫无政绩,百姓失望,朝臣离心,根本不配居储君之位。”
“第二,说太子之所以迟迟不能亲政,全是因为被顾太傅牢牢掌控,太傅名为辅佐,实为把持朝政、挟储君以令诸侯,是权倾朝野的权臣奸佞。”
“第三——”影七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狠的一条,说太傅利用授课之便,常年独处东宫,蛊惑储君,以色事主,秽乱东宫,动摇国本。”
最后一句落下,书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顾清晏垂在案上的手指,缓缓收拢,指节泛白。
来了。
柳家上次在朝堂一败涂地,禁足的禁足,罚俸的罚俸,看似蛰伏,实则是在憋一个更阴毒、更致命的杀招。
上一次,他们只敢旁敲侧击,暗示“亲近过甚”。
这一次,他们直接撕破脸皮,把“蛊惑、秽乱、以色事主”这些诛九族的字眼,赤裸裸摆上台面。
这不是简单的朝堂攻讦。
这是要把他和陆昭宸,一起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一旦流言坐实——
顾清晏是蛊惑储君的奸佞,身败名裂,满门抄斩。
太子是被迷惑的昏君,储位不保,永世被唾骂。
柳家这是要一战定生死,直接将他们彻底踩死,再也翻不了身。
“查清楚源头了吗?”顾清晏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可那周身散发出的冷意,却让影七都心头一凛。
“查清楚了。”影七沉声道,“所有流言,都是从柳家旧部、二皇子府的外围门客口中最先传出,他们买通了市井泼皮、茶馆说书先生、甚至宫中底层内侍,一夜之间,全面铺开,故意说得有鼻子有眼,让人不得不信。”
“人证呢?”
“都已经被我们暗中控制,只是……”影七迟疑道,“这次他们做得极为小心,所有出面散播流言的人,都只是最底层的小卒,背后真正牵线的人,藏得极深,我们暂时抓不到柳丞相和二皇子直接下令的证据。”
顾清晏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柳家学乖了。
他们不直接上奏,不正面发难,只在市井与底层散播流言,利用人心、利用口舌、利用舆论,一点点蚕食帝王的信任、朝臣的支持、百姓的观感。
帝王多疑,朝臣趋利,百姓盲从。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就算没有实证,说得多了,也会变成真的。
更何况,他与陆昭宸之间,本就有那一点不能言说、不能触碰的心思。
这在别人看来,就是最致命的把柄。
“东宫那边……可有听到流言?”顾清晏忽然开口,声音微微发哑。
影七点头:“已经传进宫中了。太子殿下身边的内侍,今早已经听到好几拨宫女内侍私下议论,殿下……应该已经知道了。”
顾清晏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怕被骂,不怕被构陷,不怕身败名裂。
他只怕陆昭宸会因此受到刺激,会冲动,会失控,会在盛怒之下做出错事,反而落入柳家圈套。
少年人本就偏执炽热,把他看得比江山还重。
一旦听到有人如此恶毒辱骂、构陷他们两人,陆昭宸极有可能当场爆发。
到那时,不用柳家动手,太子自己就先失了帝王气度,坐实了“被蛊惑、心性不稳”的罪名。
“备车。”顾清晏猛地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去东宫。”
“主子,现在去东宫,太过扎眼。”影七连忙劝阻,“流言正是最凶的时候,您此刻与太子见面,反而会被人抓住口实,说你们私下串供、密谋对策……”
“我不去。”顾清晏脚步一顿,眸色冷厉,“难道看着昭宸被流言逼到绝境,看着柳家一步步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下属面前,如此直白地叫出“昭宸”二字,而非“殿下”。
情动于中,溢于言。
影七心头一震,不再多言,躬身道:“属下立刻备车。”
东宫,寒玉殿。
空气压抑得几乎凝固。
陆昭宸端坐案后,一身常服,脸色沉得吓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殿内内侍宫女全都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方才,他亲耳听到殿外两个内侍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太傅和太子……关系不清不楚。”
“嘘——不要命了?这是秽乱东宫,要杀头的!”
“怪不得太傅天天往东宫跑,原来不是授课,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听下去。
可那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扎在他心上。
他怒。
怒柳家阴毒,怒小人嘴贱,怒流言伤人。
他更怕。
怕顾清晏会因此受委屈,怕顾清晏会被天下人唾骂,怕顾清晏会为了自保,彻底与他划清界限,再也不理他。
五年守护,五年倾心,五年唯一的光。
谁敢伤顾清晏,他就要谁死。
“殿下。”贴身内侍声音颤抖,“外面流言越来越凶,再这样下去,恐怕会传到陛下耳朵里,到时候……”
陆昭宸猛地抬眼,眸底一片阴鸷冷厉,吓得内侍瞬间噤声。
“传到父皇耳朵里又如何?”陆昭宸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与太傅,光明磊落,君臣师徒,问心无愧,凭什么要被这些小人如此污蔑?”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周身气压越低。
少年人平日里的温顺隐忍,此刻尽数消失,只剩下被触及逆鳞的狠厉与偏执。
“传我命令。”陆昭宸猛地起身,“把宫中所有私下议论、散播流言的内侍宫女,全部抓起来,严刑拷问,揪出背后主使,谁敢再提一个字——杖毙!”
“殿下,不可!”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此刻正是风口浪尖,您若是大开杀戒,反而会被人说成是恼羞成怒、欲盖弥彰,到时候流言只会更凶,柳家正好借机发难!”
陆昭宸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内侍说得对。
他不能冲动。
不能中计。
不能给柳家任何可乘之机。
可一想到顾清晏被人如此辱骂、构陷,他就控制不住心底的杀意与戾气。
谁都可以骂他,谁都可以辱他,谁都可以质疑他的储位。
唯独不能动顾清晏。
“殿下,太傅到了。”
门外传来通报的声音。
陆昭宸浑身一僵,所有怒火、戾气、狠厉,瞬间僵在脸上,下一秒,眼底只剩下紧张与忐忑。
他怕顾清晏生气。
怕顾清晏失望。
怕顾清晏因为这些流言,真的疏远他。
顾清晏推门而入。
一身月白常服,身姿清挺,神色清冷,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外面那些滔天流言,与他毫无关系。
他目光扫过殿内跪地的内侍宫女,淡淡开口:“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殿门三丈之内。”
“是。”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气氛,瞬间安静得诡异。
陆昭宸站在原地,看着顾清晏,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微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太傅……”
顾清晏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殿中,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
“殿下刚才,是想下令清理宫中内侍?”
陆昭宸一怔,随即点头,眼底再次掠过一丝怒意:“是。他们污蔑太傅,儿臣忍不了。”
“忍不了也要忍。”顾清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下现在动手,就是自毁长城,坐实流言。柳家巴不得你冲动,巴不得你发怒,巴不得你落下把柄。”
“可是他们骂你!”陆昭宸激动地开口,上前一步,眼底泛红,“他们说那么难听的话,说你蛊惑我,说你秽乱东宫,说你是权臣奸佞……我不能让他们这么说你!”
少年人直白的维护,赤裸裸的在意,像一道暖流,狠狠撞在顾清晏心口。
他眸底微微一动,却依旧硬起心肠,沉声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说什么,我们拦不住。殿下是储君,未来的帝王,岂能被几句流言乱了心神?”
“我不在乎什么储君,什么帝王!”陆昭宸猛地提高声音,第一次,在顾清晏面前如此失态,“我只在乎你!我不能让你受委屈,不能让你被人欺负,不能让你因为我,被天下人唾骂!”
顾清晏的心,狠狠一抽。
他别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冷了下来:“殿下慎言。你是太子,你的命是江山,是社稷,是万民,不是一人之私。”
“在我心里,你比江山重要。”陆昭宸步步紧逼,目光灼热而坚定,“太傅,那些流言,我不信,你也不要信。我们没有错,我们光明磊落,我们……”
“够了。”顾清晏打断他,声音微微发颤,“殿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心绪,将话题拉回朝局:“柳家这次出手,极为阴毒,他们不要证据,只要人心。我们现在不能硬碰,只能冷处理。”
“如何冷处理?”陆昭宸压下怒火,沉声问道。
在顾清晏面前,他永远愿意冷静下来,听他的话。
“第一,殿下从今日起,闭门不出,安心读书温习,不发表任何意见,不回应任何流言,表现出储君该有的沉稳气度。”
“第二,宫中内侍宫女,一律不追究,不清理,不打不杀,越是平静,越是显得我们心中无鬼。”
“第三,朝堂之上,我来应对。柳家既然敢放流言,我就敢把源头连根拔起。”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杀伐决断。
仿佛外面那些足以让人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滔天流言,在他眼里,不过是随手可破的阴谋。
陆昭宸看着顾清晏清冷而坚定的侧脸,眼底的紧张与忐忑,渐渐化作崇拜与依赖。
只要有顾清晏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好。”陆昭宸点头,无比顺从,“儿臣都听太傅的。太傅说什么,就是什么。”
顾清晏看着他如此乖巧顺从的模样,心头那点冷硬,再次微微软化。
他知道,少年人是为了他,才强行压下所有怒火与戾气。
“殿下明白就好。”顾清晏语气淡了几分,“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冲动,不要失控。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有我在。
三个字,轻轻落下,却比千军万马还要让人安心。
陆昭宸眼眶微微发热,上前一步,几乎要再次靠近顾清晏。
顾清晏却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重新恢复疏离:“臣还有事,先行回府布局。殿下安心留在东宫,切记,谨言慎行。”
他不敢再留。
再留下去,他怕自己所有的冷硬与克制,都会在少年人这样直白的在意与依赖下,彻底崩塌。
“太傅……”陆昭宸看着他转身要走,心底一急,脱口而出,“你会不会因为这些流言,不理儿臣?”
顾清晏脚步一顿。
背对着陆昭宸,他看不见少年人眼底的忐忑与不安,看不见那近乎乞求的神色。
良久,他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臣是殿下的太傅,此生此世,都不会丢下殿下。”
一句话,不是承诺,不是情意,只是君臣本分。
可在陆昭宸听来,却比世间任何情话都要动人。
他不会丢下我。
顾清晏不会丢下他。
陆昭宸缓缓笑了,眼底所有阴霾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灼热与坚定。
有这句话就够了。
流言也好,构陷也罢,外戚权臣,天下人言……
所有的一切,都挡不住顾清晏护着他,更挡不住他走向顾清晏。
顾清晏没有回头,迈步走出殿门。
殿外阳光正好,可他的心,却依旧沉甸甸的。
他对陆昭宸说,天塌不下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次,柳家的刀,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流言如刀,众口铄金。
他能布局,能出手,能破局。
可他能破得了局,能挡得住刀,却挡不住人心,挡不住猜忌,挡不住那份早已越界、再也收不回的心意。
太傅府,书房。
顾清晏刚回府,影七便再次来报:“主子,柳丞相今日一早,已经秘密入宫,面见陛下,看样子,是要借流言之事,正式发难。”
顾清晏眸底冷光一闪:“果然来了。”
他早就料到,柳家不会只满足于市井流言。
市井造势,朝堂发难,双管齐下,才是他们的手段。
“备奏折。”顾清晏坐回案后,拿起朱笔,语气冷冽,“把我们这几日抓到的所有散播流言的人证、供词、背后牵线之人的证据,全部整理出来,我要亲自入宫,面见陛下。”
“主子要主动出击?”
“是。”顾清晏笔尖落下,字迹凌厉,“与其等他们把刀砍过来,不如我先动手,把他们的刀,掰断。”
他要让柳家知道。
玩权谋,玩布局,玩朝堂博弈。
他们还不够格。
影七看着自家主子一身冷冽锋芒,心头凛然,连忙躬身:“属下立刻去办!”
顾清晏独自坐在案后,望着窗外。
阳光明媚,皇城巍峨。
可这座江山,这座皇城,这座东宫,早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外戚构陷,流言四起。
这是一场硬仗。
一场关乎他与陆昭宸生死、关乎储位安稳、关乎朝局走向的硬仗。
他必须赢。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彻底,赢得让所有人再也不敢轻易构陷东宫,再也不敢轻易动他顾清晏。
至于那份藏在心底的心意……
顾清晏缓缓闭上眼。
等熬过这一关,等扫清所有障碍,等陆昭宸真正坐稳江山……
他会主动离开,会主动疏远,会主动还给少年人一个干干净净、没有流言、没有非议、没有他这个“祸患”的未来。
他能给陆昭宸江山,给安稳,给天下。
唯独不能给自己。
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选择。
只是此刻,他没有想到。
有些心意,一旦生根发芽,就再也无法拔除。
有些人,一旦入了心,就再也无法推开。
流言可以破,外戚可以除,朝局可以稳。
可陆昭宸那份偏执滚烫的心意,他这一生,都再也躲不开,逃不掉。
外戚构陷,流言四起。
风雨欲来,黑云压城。
顾清晏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而他与陆昭宸之间,那场横跨江山、甜虐交织的宿命拉扯,也将在这场风雨之中,被推向更汹涌、更无法回头的境地。
万里江山为笼,
清冷太傅为囚。
这一局,他以身为棋,以命为注。
只为护那个少年,君临天下,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