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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授课咫尺,心潮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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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的皇城,少了几分金銮殿上的刀光剑影,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顾清晏没有立刻回太傅府,而是按往日惯例,径直往东宫而去。
今日朝堂之上,二皇子与柳家一败涂地,看似风波暂歇,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暂时压制。对手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只会在暗处藏得更深,咬得更狠。
而陆昭宸……
顾清晏眸色微沉,脚步微微一顿。
少年在大殿上那始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灼热、笃定、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倾慕,即便隔着重重文武百官,也依旧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可以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可以在危局中力挽狂澜,可以对着帝王立下生死之诺,可唯独面对陆昭宸这样直白滚烫的视线,他只能一次次回避,一次次硬起心肠,用“君臣”二字,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
影七紧随其后,低声道:“主子,东宫那边已经清理过一遍,暂时安全,只是……”
“只是什么?”顾清晏淡淡开口。
“只是太子殿下身边,依旧有我们查不出来的眼线,对方藏得极深,从不轻举妄动,只在暗处窥探,属下担心……”影七语气凝重。
顾清晏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不必强行追查,打草惊蛇反而不美。从今日起,你亲自带人守在寒玉殿外,任何人未经通传,不许靠近殿门三丈之内。”
“是。”
影七应声,身形一晃,悄然隐去。
顾清晏继续迈步,穿过层层宫阙,来到寒玉殿外。
殿门紧闭,四周静悄悄的,连内侍宫女都守在远处,不敢靠近。显然,陆昭宸早已下令,不许任何人打扰他等候太傅。
顾清晏抬手,轻轻推开殿门。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与殿外的寒意截然不同。
陆昭宸正跪坐在案前,一身太子常服,脊背挺直,明明只是安静等待的模样,却在看见顾清晏的那一刻,眼底瞬间亮起光芒,像漫天星辰骤然坠落,尽数落在他一人身上。
“太傅。”
少年起身,快步迎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全然没有了方才在朝堂上的沉稳内敛,只剩下毫不掩饰的亲近。
顾清晏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过于热切的目光,躬身一礼:“殿下。”
简单二字,疏离有礼,却也硬生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陆昭宸脸上的笑意微微淡了几分,却没有气馁,只是侧身让开道路,声音温和:“太傅辛苦了,快请坐。今日朝堂之上,多亏太傅……”
“朝堂之事,已然过去。”顾清晏径直走到案前坐下,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无波,“臣今日来,是为殿下授课。昨日讲到《帝王心术》制衡之术,殿下可有温习?”
他刻意避开所有感谢、所有亲近、所有关乎朝堂之外的话题,只谈学业,只守分寸。
陆昭宸看着他刻意冷淡的侧脸,喉间微微发涩,却也乖乖点头,走到他对面坐下:“回太傅,儿臣已经温习过。”
案几不大,两人相对而坐,距离本就极近。
顾清晏铺开竹简,拿起朱笔,垂眸讲解:“所谓制衡,不在于打压一方,而在于平衡各方。帝王执秤,不偏不倚,方能稳坐江山……”
他声音清冽,语速平稳,讲解条理清晰,字字皆是帝王大道。
可陆昭宸却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顾清晏身上。
近在咫尺。
近到能看清他垂落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近到能看清他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微微抿起的浅淡唇色;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冷梅香交织的气息,清冷却又让人无比心安。
顾清晏的手很漂亮。
骨节分明,指尖纤细,握着朱笔时,姿势端正好看,一笔一画,在竹简上落下清隽挺拔的字迹。
陆昭宸的视线,牢牢黏在那只手上。
昨夜在寒玉殿,他就是用这只手,攥住了顾清晏的手腕,触碰到那微凉细腻的肌肤,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悸动。
今日在朝堂,也是这双手,执笔为剑,唇舌为刃,为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护他周全,护他太子之位安稳。
心跳,一点点失了秩序。
呼吸,也微微乱了节奏。
顾清晏何等敏锐,瞬间便察觉到对面少年的走神。
他笔尖微顿,抬眸看去,声音清冷带着几分提醒:“殿下。”
四目相对。
陆昭宸没有像往日那样慌忙移开视线,反而直直望进他眼底,目光灼热,毫不闪躲。
咫尺之间,呼吸相闻。
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而暧昧。
顾清晏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便要移开目光。
可陆昭宸却先一步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太傅的字,真好看。”
突兀的一句话,打破了授课的严肃。
顾清晏执笔的手微微一僵,眸色微深:“殿下,此刻是授课时间,请勿分心。”
“儿臣没有分心。”陆昭宸微微前倾身体,距离又近了一分,语气认真,“儿臣只是在想,太傅不仅字好看,人也好看,做什么都好看。”
直白的夸赞,带着少年人不加掩饰的欣赏与倾慕,赤裸裸地砸过来。
顾清晏脸颊几不可查地微微发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殿下慎言。身为储君,当庄重自持,不可轻言轻浮之语。”
“轻浮?”陆昭宸低声重复,眼底闪过一丝委屈,更多的却是执拗,“儿臣只是实话实说。在儿臣眼里,太傅便是这世间最好看、最厉害、最让儿臣……”
他顿住,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可那目光里的深意,早已不言而喻。
心动、依赖、执念、占有。
每一样,都越矩,每一样,都禁忌。
顾清晏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一贯的清冷:“殿下若是再如此,今日授课便到此为止,臣先行回府。”
他拿起笔,作势便要起身。
手腕,却再次被轻轻握住。
陆昭宸的动作很轻,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没有半分冒犯,却也足够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彻底失控。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微凉的肌肤。
电流般的触感,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顾清晏的背脊猛地一僵,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太傅不要走。”陆昭宸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软意,“儿臣不说了,好好听课,好好温习,太傅不要走,好不好?”
他很少这样示弱。
在深宫之中,他习惯了隐忍,习惯了伪装,习惯了把所有脆弱藏起来。
可在顾清晏面前,他愿意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最真实的一面,哪怕是卑微,是忐忑,是不舍。
顾清晏垂眸,看着两人相握的手。
少年的手温热、干燥、有力,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温度,一点点烫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陆昭宸指尖微微的颤抖,感受到他心底的紧张与不安。
心尖,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
他可以对敌人狠绝,对政敌无情,可对着这个在深宫之中唯一依赖他、信任他、把他当成全部光的少年,他终究……狠不下心。
顾清晏长长吐出一口气,没有挣脱,却也没有回头,声音淡得像冰,却微微软了一丝:“放手。”
“太傅不生气,儿臣就放手。”陆昭宸固执道。
“臣没有生气。”顾清晏闭了闭眼,“臣只是……恪守本分。”
“那儿臣也恪守本分,好好听课。”陆昭宸立刻应声,却依旧没有松手,“太傅答应儿臣,不许再随便走了。”
顾清晏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
得到承诺,陆昭宸才缓缓松开手,像得到糖果的孩子,眼底重新亮起光芒,乖乖坐直身体,拿起竹简,认真看起来。
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蜷缩,反复回味着方才触碰的温度,心底一片滚烫。
顾清晏垂在袖中的手,也微微收紧。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挥之不去,心口那片平静了二十二年的湖面,早已被搅得波澜四起,乱了章法。
他强迫自己收回所有纷乱的思绪,重新拿起朱笔,继续讲解:“方才讲到,帝王制衡,需恩威并施……”
声音依旧平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近在咫尺的距离,少年人灼热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的暧昧气息,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他的理智与克制。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陆昭宸的目光,看似落在竹简上,实则依旧悄悄落在他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欣赏,带着压抑不住的心动,带着势在必得的执念。
心潮,暗生暗长,翻涌不息。
顾清晏不敢抬头,不敢对视,只能垂眸盯着竹简,强迫自己专注于讲解,可思绪却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飘向身边的少年。
五年前,那个蜷缩在寒玉殿角落,瑟瑟发抖,连一顿热饭都吃不上的孩子;
五年里,那个深夜苦读,默默隐忍,在他面前乖乖听话的少年;
五年后,那个在朝堂之上沉稳有度,在他面前炽热偏执,眼底藏着万丈光芒的储君。
一点一滴,一朝一夕,
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刻进了他的心底。
他是帝师,是臣子,是顾家后人,身负江山之托,帝王之诺。
可他也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心有情的人。
怎么可能真的毫无波澜。
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太傅。”
陆昭宸的声音再次响起,轻轻打断他的思绪。
顾清晏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呼吸一滞。
“这里儿臣不懂。”陆昭宸指着竹简上的一行字,微微前倾身体,距离更近了一分,“太傅能不能……再讲一遍?”
两人之间,几乎只剩下一拳之隔。
呼吸交织,气息相融。
顾清晏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少年眼底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完完全全,占据了他所有视线。
心跳,彻底失序。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落在竹简上,声音微微发哑:“这里说的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然帝王之道,不可全信,不可不信……”
他讲解得很认真,很仔细。
陆昭宸却没有听进去半个字。
他的目光,落在顾清晏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看着那抹浅淡的粉色,心底一片柔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太傅明明也动心了。
明明也慌乱了。
明明也……在意他。
却偏偏要用一身清冷,一层礼法,一道君臣之墙,把自己牢牢困住,也把他隔绝在外。
陆昭宸没有拆穿,只是安静地听着,安静地看着,享受这片刻难得的亲近。
他不急。
他可以等。
等顾清晏卸下所有防备,等顾清晏承认所有心意,等顾清晏再也无法用“君臣”二字推开他。
等他君临天下,等他手握乾坤,等他可以亲手打破所有规矩,光明正大地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咫尺授课,心潮暗生。
克制与心动,在这小小的寒玉殿内,悄然碰撞,一触即发。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暖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顾清晏终于讲解完毕,长长松了口气,放下朱笔:“今日授课到此为止,殿下好生温习,臣……”
“太傅留下来用晚膳吧。”陆昭宸立刻开口,语气带着期待,“御膳房今日做了太傅喜欢的水晶糕,还有莲子羹,儿臣陪太傅一起用,好不好?”
顾清晏起身,整理衣袍,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离:“不必了。臣府中还有事务处理,先行告退。”
他不敢再留下。
再留下来,他怕自己真的会撑不住,怕自己所有的克制与理智,会在少年人这样温柔炽热的攻势下,彻底崩塌。
陆昭宸看着他执意要走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没有再阻拦,只是轻声道:“那儿臣送太傅。”
“不必。”顾清晏脚步未停,“殿下留步。”
他走到殿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响起:“殿下记住今日所言,好生温习,谨言慎行,守好分寸。”
说完,便迈步走出殿门,月白身影消失在夕阳之中。
陆昭宸独自站在殿内,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自己的唇瓣,低声重复着那两个字。
“分寸……”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坚定。
顾清晏,你要守的分寸,我偏要破。
你要守的君臣,我偏要改。
你要守的江山,我替你守。
你只需要守着我,就够了。
咫尺之间,心动已生。
心潮暗涌,再难平息。
他知道,顾清晏的心,早已不是坚冰一块。
那道看似牢不可破的墙,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他,会顺着这道缝隙,一点点走进去,
走到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再也不离开。
寒玉殿内,暖意依旧。
只是少年眼底的光芒,比夕阳还要滚烫,还要明亮。
山河为笼,卿为囚。
这一课,教的是帝王制衡之道。
可陆昭宸学到的,却是——
如何锁住一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