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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皇子发难,暗流初现 御书房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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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外的长廊被残雪映得发白,风一吹,冷意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
顾清晏走在前面,步伐稳而直,月白朝服角上沾了点碎雪,更显得人清瘦如竹。陆昭宸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人背影上,明明只是寻常君臣相随,他却看得心口发烫,指尖都微微发紧。
方才御书房内,帝王托孤,顾清晏跪地起誓的模样,还牢牢刻在他眼底。
——愿以性命起誓,此生此世,必护太子陆昭宸周全。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锁,轻轻扣在他心上。
陆昭宸喉间微涩,低声开口:“太傅……”
顾清晏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声音清淡得近乎冷漠:“殿下请回东宫。近日宫中多事,少出殿,少言语,多看多听,少动情绪。”
句句都是教导,字字都是疏离。
陆昭宸停在原地,看着他依旧不肯转身的侧脸,心口那点热意慢慢沉下去,转而化作更深的执拗。
“太傅昨夜一夜未眠,今日又在御书房为儿臣解围,”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就不能……回头看儿臣一眼吗?”
长廊寂静。
顾清晏背脊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只剩一片清冷:“臣是臣,殿下是君。臣做事,是尽本分,不敢求殿下另眼相待,更不敢越分寸半步。”
说完,他不再停留,微微躬身一礼,转身便走。
月白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廊角转弯处。
陆昭宸独自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不敢?
不能?
不愿?
他低声重复这几个字,忽然轻笑一声,笑声轻而冷。
顾清晏,你越是守着君臣师徒,我便越要拆了这层皮。
你以江山为诺,护我登基。
我便以天下为聘,锁你一生。
“殿下。”贴身内侍低声走近,“风大,回宫吧。”
陆昭宸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所有的灼热与柔软尽数褪去,又恢复成那个温顺沉静、不显露半分情绪的太子。他淡淡颔首:“回宫。”
只是转身那一刻,眼底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鸷。
二皇子,柳家,外戚,朝臣……
所有挡在他与顾清晏之间的东西,他都会一个一个,亲手碾碎。
顾清晏回到太傅府时,已是午后。
影七早已在书房等候,见他回来,立刻单膝跪地:“主子,都查清楚了。”
顾清晏脱下外袍,随手递给下人,走到上首坐下,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平静无波:“说。”
“昨日宫外散布流言的,一共六人,皆是柳丞相府中食客,由二皇子府中的太监牵线,出钱出力,在京城东西两市四处宣扬,说太子体弱怯懦、不堪储位,还隐隐提及……东宫夜课,时长日久,恐有不妥。”
最后一句,影七声音压得极低。
顾清晏叩桌的指尖一顿,眸底掠过一丝冷厉。
来了。
他们不敢直接挑明,却已经开始往“君臣不亲、内外有别”这层意思上靠。只要再往前一步,便是“蛊惑储君、私相授受、秽乱东宫”的杀头大罪。
陆昭宸年少情动,一腔炽热,不懂遮掩。
可他顾清晏不能不懂。
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不仅仅是他死,太子储位必定动摇,五年心血,一朝尽毁。
“人呢?”他淡淡问。
“已经按主子吩咐,秘密拿下,关押在城外暗牢,人证物证俱全,只要主子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当众处置,杀鸡儆猴。”
顾清晏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急。”
影七抬头,有些意外。
“现在动他们,柳丞相只会更加警惕,反而会把所有痕迹抹干净。”顾清晏眸色沉沉,“他们既然敢发难,就一定还有后手。本宫要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等他们把所有势力都摆上台面,再一网打尽。”
斩草,要除根。
他要的不是暂时压下流言,而是彻底摧毁柳家一党,为陆昭宸扫清前路所有障碍。
“那东宫眼线……”影七又问。
“已经拔除三人,皆是低位宫女内侍,不足为惧。”顾清晏声音微冷,“但真正能靠近太子、听得见说话、看得见动静的人,还没露出来。你继续盯,不要打草惊蛇,一旦查到核心之人,立刻回报。”
“是!”
影七躬身退下,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
顾清晏独自坐在案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权谋算计,朝堂厮杀,他从来不怕。
可陆昭宸那直白滚烫的心思,才是最让他无力、也最让他心慌的存在。
帝王托孤,顾家重诺,君臣礼法,江山社稷……
每一样,都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大山。
他能为陆昭宸挡刀,能为他死,能为他粉身碎骨,
却不能为他动心,不能为他越矩,不能回应他半分情意。
顾清晏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昭宸,你要乖一点。
等你君临天下,等你坐稳江山,等你身边有后宫佳丽,有朝臣辅佐,有万民敬仰……
你就会明白,年少一时心动,不过是镜花水月。
你会忘了我。
他这般自我安慰,可心口那一处,却依旧密密麻麻地发疼。
他比谁都清楚,陆昭宸那不是一时兴起。
那是五年相依为命,五年风雨同舟,五年孤臣护主,五年少年倾心,早已深入骨髓,再也拔不出来。
而他自己……
又何尝真的能做到心如止水。
三日后,大朝。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帝王端坐御座,面色依旧苍白,精神不算太好,却目光锐利,扫过下方众人。
陆昭宸一身太子朝服,站在东侧首位,垂眸敛目,神色温顺,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浪一无所知。
顾清晏站在文官前列,月白朝服,身姿清挺,神色淡漠,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可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指尖微拢,早已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
辰时一到,内侍高声唱喏:“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人群中立刻走出一人,手持朝笏,高声道:“臣,有本启奏!”
众人目光望去,正是二皇子,陆昭瑜。
今日他一身明黄色锦袍,面容张扬,气势汹汹,显然是有备而来。
帝王淡淡开口:“讲。”
陆昭瑜抬眸,目光 first 扫过陆昭宸,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得意,再转向御座,朗声道:“父皇,儿臣要弹劾太子——失德、失威、失人心,不堪储君之位!”
一句话落下,满殿哗然。
当众弹劾太子,这是摆明了要撕破脸。
陆昭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却依旧没有抬头,神色平静。
顾清晏眸底冷光一闪,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知道,重头戏还在后面。
帝王面色微沉:“放肆!太子是国本,你身为皇子,竟敢当众出言不逊,是何居心?”
“儿臣不敢!”陆景桓躬身,却语气强硬,“儿臣所言,句句属实!近日京城内外,流言四起,百姓皆说太子懦弱无能,胆小怕事,连东宫都治理不好,如何治理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更有甚者,太子身为储君,不思朝政,日夜与太傅独处,夜课常至深夜,宫人内侍皆不得靠近,此举——不合礼法,有违伦常!”
最后一句,几乎是掷地有声。
满殿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顾清晏与陆昭宸身上。
暧昧,揣测,忌惮,恶意……
无数道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
这哪里是弹劾太子。
这是连太傅一起,往死里踩。
柳丞相立刻站出来,躬身附和:“陛下,二皇子所言极是!太子与太傅过于亲近,内外不分,君臣无别,长此以往,必生祸乱!臣恳请陛下,下旨令太子自省,另择师傅,疏远顾清晏,以正朝纲!”
依附柳家的一众御史、官员纷纷跟上:
“臣等附议!”
“请陛下疏远权臣,稳固国本!”
“顾清晏权势过大,又与太子过从甚密,恐有不臣之心!”
一时间,太和殿内,讨伐之声不绝于耳。
刀光剑影,暗流汹涌。
陆景桓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得意。
他就是要当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就算没有实证,也要让帝王心生猜忌,让朝臣离心离德。
顾清晏,陆昭宸,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帝王面色愈发阴沉,目光在顾清晏与陆昭宸之间来回移动,眼神复杂难辨。
帝王心术,最忌权臣与储君过于亲密。
那是结党,那是夺权,那是威胁皇权。
“顾清晏。”帝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威压,“太子夜课,时常至深夜,此事是否属实?”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顾清晏身上。
这是一道生死题。
承认,便是坐实“亲近过甚、君臣无别”。
否认,便是欺君罔上,欺瞒陛下。
陆昭宸终于缓缓抬眼,看向顾清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不怕被废,不怕被骂,不怕被猜忌,
他只怕顾清晏为了自保,把所有过错推到他身上,与他彻底划清界限。
在满殿寂静、万众瞩目之下,
顾清晏缓缓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脊背挺直,声音清冷平静,却字字清晰,响彻大殿:
“回陛下,属实。”
一语落地,满殿皆惊。
柳丞相与陆景桓脸上喜色更浓。
承认了!他竟然真的承认了!
陆昭宸心口猛地一沉。
顾清晏却继续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条理分明:
“臣为太子太傅,掌储君学业。太子天资尚可,却根基不稳,学识不足,朝局复杂,人心险恶,臣不敢有半分松懈。唯有日夜授课,悉心教导,方能让太子早日成才,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苍生所望。”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帝王审视的视线,没有半分闪躲:
“臣与太子,只论学业,只谈朝政,只讲君臣,只说江山。
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若日夜授课,也算越矩;
若尽心辅佐,也算结党;
那臣——无话可说。”
几句话,不卑不亢,不慌不乱。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没有示弱,
却把所有恶意揣测,全部挡了回去。
我日夜陪着太子,是为了江山,是为了国本,是为了陛下。
你们说我越矩,那便是说陛下托付非人,说太子不必勤学,说江山不必守护。
一顶大帽子,轻飘飘扣回去。
柳丞相脸色一变,立刻要开口反驳。
顾清晏却不给他机会,声音陡然转厉:
“至于宫外流言,说太子懦弱无能,不堪储位——臣已查明,皆是柳丞相门下食客,受二皇子府指使,恶意散布,意图动摇储位,扰乱朝纲,人证物证,俱在臣手中!”
他抬手,影七立刻将一叠供词、笔录、证人画押,呈到御案之前。
“陛下请看,这是散布流言者供词,这是牵线太监口供,这是二皇子府下人证词——桩桩件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二皇子不去体恤民生,不去钻研朝政,反而暗中勾结外戚,散布流言,构陷太子,居心何在?”
“柳丞相身为丞相,不辅佐朝政,不安抚天下,反而纵容门客造谣生事,挑拨皇子,祸乱朝纲,该当何罪?”
一连两句质问,气势如虹,锋芒毕露。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柳家一党,瞬间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陆景桓脸上的得意僵住,气急败坏:“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是你伪造证据,构陷本宫!”
“证据在此,陛下圣明,自有决断。”顾清晏神色淡漠,不再看他。
所有风向,瞬间逆转。
方才还在弹劾太子与太傅的众人,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引火烧身。
帝王看着御案上的证据,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落在陆景桓与柳丞相身上,带着明显的怒意。
他不是昏君。
谁在安分守己,尽心辅佐;
谁在兴风作浪,挑拨离间;
他看得一清二楚。
帝王沉默良久,猛地一拍御案,沉声开口:“够了!”
一声怒喝,全场寂静。
“陆景桓!身为皇子,不友兄弟,暗中构陷储君,罚禁足三月,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
“柳丞相!治下不严,纵容门客造谣生事,罚俸一年,削去三月职权,在家反省!”
“余下附议之人,悉数记过!再有造谣生事、挑拨离间者——斩!”
一道道旨意落下,尘埃落定。
柳家一党,惨败。
陆景桓面如死灰,浑身发抖,却不敢反驳。
柳丞相脸色惨白,躬身领旨,身形摇摇欲坠。
顾清晏垂眸而立,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番力挽狂澜、舌战群儒的人不是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说出“日夜授课,问心无愧”那一句时,他的心,乱了一瞬。
他守住了君臣礼法,
守住了陆昭宸的太子之位,
守住了朝局稳定,
却唯独没有守住,自己那颗早已动摇的心。
退朝之后,百官散去。
陆昭宸快步追上顾清晏,少年的脚步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与灼热,低声唤:“太傅。”
顾清晏脚步未停。
“今日多谢太傅。”陆昭宸跟在他身侧,眼底发亮,“若不是太傅,儿臣今日……”
“殿下不必谢臣。”顾清晏淡淡打断他,语气依旧疏离,“臣只是尽本分。殿下只要记住,日后谨言慎行,守好分寸,不要再给旁人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有些心思,趁早收起来。
对你,对臣,对江山,都好。”
陆昭宸脚步一顿,站在原地,看着顾清晏渐行渐远的背影。
少年缓缓抬头,阳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眼底却没有半分退缩,反而愈发坚定。
收起来?
不可能。
顾清晏,你今日在大殿之上,以一人之力,护我周全,挡下所有风雨。
你以为这是君臣本分。
可在我眼里——
这是你这辈子,都逃不开我的证据。
你护我一次,我记你一生。
你挡一刀,我以命相偿。
暗流初现,锋芒已露。
二皇子发难,只是开始。
柳家外戚,只是垫脚石。
他会一步步走上去,
走到最高处,
走到顾清晏再也无法用君臣师徒推开他的那一天。
陆昭宸轻轻抬手,抚向自己心口。
那里,跳动着滚烫而偏执的心意。
顾清晏,
你等着。
这山河为笼,
这天下为聘,
我迟早会亲手送到你面前。
你是我的帝师,
是我的臣子,
是我的命,
是我的囚。
此生此世,
休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