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帝王托孤,旧诺重提 残夜将尽, ...
-
残夜将尽,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将皇城的飞檐剪影勾勒得肃穆而压抑。
顾清晏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夜,朱笔未曾停歇,案上奏折已批阅大半,柳家动向、东宫安危、边境粮草、京畿布防……所有能为陆昭宸铺就的路,他都在一字一句、一笔一画,细细斟酌,稳稳铺垫。
窗外风雪渐歇,只余下满地残白,天光大亮时,府外已传来早朝的净鞭之声。
管家轻叩房门,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早朝时辰快到了,车马已备好。”
顾清晏放下朱笔,指尖微微泛白,长时间伏案让他肩颈泛起一丝酸涩,他轻轻揉了揉,眸底不见半分倦色,依旧清冷沉静。
“知道了。”
他起身换下昨夜的常服,穿上一身正式的月白锦缎朝服,腰束玉带,发束玉冠,身姿挺拔如竹,容颜清绝似雪,一迈步,便自带一身朝堂重臣的威仪。
昨夜影七已传回消息,东宫眼线拔除三人,宫外流言源头抓获两人,皆是柳家门下食客,证据确凿,只待他早朝之上,一击即中。
顾清晏整理好衣袍,抬眸望向皇宫方向,眸色沉沉。
今日早朝,必定不太平。
柳家既然敢散布流言、暗中串联,必然已做好准备,二皇子陆景桓定会在朝堂之上发难,明着弹劾东宫,实则逼他现身,逼他站队,逼他露出破绽。
而他要做的,便是不动声色,以静制动,既护住陆昭宸周全,又不引火烧身,更不能让昨夜东宫那番惊心动魄的对峙,落入任何人眼中。
“走吧。”
顾清晏迈步出门,身影没入清晨微凉的天光之中,太傅府的马车平稳驶出,碾过街头残雪,一路往皇宫而去。
马车之内,他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梳理着朝局脉络。
当今圣上已年过花甲,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时常发作,近年来愈发怠于朝政,虽未明说,却早已将重心放在储君之选上。二皇子有外戚撑腰,势力庞大,太子孤苦无依,唯有他一人死保,帝王心中并非不知,只是帝王心术,向来权衡制衡,不偏不倚。
这也是最棘手之处。
帝王既需要他稳住太子,又忌惮他权势过盛;既不想外戚独大,又不愿太子过早掌权。
而他顾清晏,便是卡在这中间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枚棋子。
马车行至宫门前,顾清晏掀帘而下,早已等候在旁的朝臣纷纷侧目,目光各异。
有人恭敬行礼,有人暗自忌惮,有人冷眼旁观,更有人藏着不怀好意的窥探。
顾清晏目不斜视,微微颔首示意,步履平稳地踏入承天门,身姿清挺,气质清冷,一身疏离感将所有窥探与议论隔绝在外。
刚入太和殿偏殿,便见一道明黄色身影快步走来,正是二皇子陆景桓。
陆景桓年纪比陆昭宸长一岁,身形魁梧,面容张扬,眉宇间带着一股骄纵跋扈之气,看见顾清晏,他脚步一顿,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太傅早啊,昨夜在东宫授课,辛苦了。”
刻意加重的“东宫”二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
顾清晏神色不变,淡淡回礼:“二皇子早。臣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
“职责?”陆景桓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太傅的职责,是教导太子学识,可不是……教导些旁门左道、不合礼法的东西。本宫听说,昨夜东宫之内,太傅与太子独处许久,倒是情意深重啊。”
赤裸裸的威胁与构陷。
顾清晏眸底掠过一丝冷厉,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二皇子身为皇子,当谨言慎行。君臣师徒,授课论道,光明磊落,何来旁门左道之说?二皇子再胡言,休怪臣以礼制之。”
语气不重,却自带一股威慑力。
陆景桓被他眼神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底竟生出几分怯意。他恨顾清晏,却又怕顾清晏,此人在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父皇都要让他三分,他纵然骄纵,也不敢真的撕破脸皮。
“哼,本宫不过随口一说,太傅何必动怒。”陆景桓冷哼一声,强装镇定,“今日早朝,可有好戏看,太傅可得站稳了。”
说完,他甩袖而去,背影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顾清晏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眸色愈沉。
看来,柳家今日,是准备鱼死网破了。
不多时,钟鼓声响,百官入殿,帝王御座之上,明黄帘幔低垂,圣上并未现身,只由内侍传旨,今日朝会于御书房议事,只召核心重臣与皇子入内。
众人心中一凛,皆知大事不妙。
顾清晏随着一众阁老、丞相、御史大夫步入御书房,刚一进门,便感受到一股压抑至极的气氛。
御书房内,龙涎香弥漫,圣上斜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精神萎靡,一身龙袍都掩不住周身的衰颓之气。看见众人进来,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顾清晏身上,久久未动。
那目光深沉、复杂、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
陆昭宸与陆景桓分立两侧,陆昭宸一身太子朝服,垂眸而立,神色温顺,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昨夜那个偏执炽热的少年,从未存在过。只有在目光触及顾清晏时,他眼底才极快地掠过一丝灼热,又迅速隐匿。
顾清晏心神微定,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众卿平身。”圣上声音沙哑,带着病气,抬手示意,“今日召你们前来,不为别的,只为近日宫外流言、朝中奏折,朕想听听,你们怎么说。”
话音一落,柳丞相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近日宫外流言四起,皆言太子心性懦弱,无德无能,难堪储君大任,臣以为,此事关乎国本,应当彻查,以稳民心!”
他一开口,便直接将矛头对准太子。
立刻有几位依附柳家的御史纷纷上前,附和道:“臣等附议!太子监国以来,政绩平平,无有作为,致使朝局动荡,民心不稳,请陛下明察!”
一时间,御书房内风声鹤唳,所有压力,尽数涌向站在角落、沉默不语的陆昭宸。
陆景桓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得意。
陆昭宸依旧垂眸,神色平静,仿佛被弹劾的不是自己。
唯有顾清晏,脊背挺直,神色清冷,一言不发,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随时准备出鞘。
圣上闭目养神,似在听,又似未听,良久,才缓缓睁眼,目光不看柳家一党,反而直直看向顾清晏:“顾太傅,你是帝师,太子由你一手教导,你来说,这些流言,是真是假?太子,是能,还是不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顾清晏身上。
这是帝王的考题,也是生死的抉择。
若他说太子能,便是结党营私,偏袒储君,落人口实;若他说太子不能,便是自毁立场,五年心血,付诸东流。
柳丞相嘴角笑意更浓,等着看顾清晏进退维谷。
陆昭宸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跳骤然加速。他不怕被废,不怕被弹劾,只怕顾清晏为了自保,弃他于不顾。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顾清晏缓缓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冷平静,却字字铿锵,响彻御书房:
“回陛下,臣以为,流言皆为虚妄,太子仁厚聪慧,隐忍有度,心怀天下,是当之无愧的储君人选,绝非无能之辈。”
一言定音。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退缩。
陆昭宸猛地抬眼,撞进顾清晏平静无波的眸子里,心口一热,眼眶微微发烫。
他就知道。
顾清晏不会弃他。
柳丞相脸色一变,立刻厉声反驳:“顾太傅!你这是公然偏袒太子,结党护私!太子有何作为?你凭什么说他堪当大任?”
顾清晏抬眸,目光冷厉地看向柳丞相,语气淡漠却带着雷霆之力:“柳丞相此言差矣。太子监国以来,亲理民生,减免赋税,安抚流民,整顿吏治,桩桩件件,皆有记载,何来无作为之说?至于宫外流言,臣已查明,皆是丞相门下食客恶意散布,意图挑拨君臣、动摇储位,证据在此,请陛下御览!”
他抬手,影七早已将证据呈上,一叠供词、书信、人证笔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直接甩在柳丞相面前。
柳丞相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一步:“你……你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陛下一看便知。”顾清晏神色不变,语气冷静,“臣身为太傅,护储君、正朝纲,是臣之本分。谁敢恶意构陷太子,扰乱朝局,便是与臣为敌,与大靖律法为敌。”
杀伐决断,锋芒毕露。
满殿寂静,无人再敢多言。
柳家一党个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陆景桓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多说一句。
陆昭宸看着顾清晏挺拔的背影,眼底的灼热与偏执,几乎要溢出来。
这就是他的太傅。
清冷、强大、无所不能,永远会在他最危难的时候,站在他身前,为他挡下所有风雨。
圣上看着御案上的证据,又看了看顾清晏,良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好了,此事到此为止。柳丞相治下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日。余下人等,悉数退去。”
轻飘飘一句话,便将此事按下。
帝王心术,依旧是权衡。
既敲打了柳家,又未赶尽杀绝;既肯定了太子,又未过分张扬。
众人不敢多言,纷纷躬身告退。
御书房内,很快便只剩下圣上、顾清晏、陆昭宸三人。
气氛瞬间变得安静而凝重。
陆昭宸识趣地躬身:“父皇,儿臣也告退。”
“你留下。”圣上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朕有话,对你们两人说。”
陆昭宸脚步一顿,缓缓站定。
顾清晏垂眸而立,心神微凛。
他知道,帝王真正要说的话,要托的事,要重提的诺,终于来了。
圣上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先看向陆昭宸,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宸儿,你自幼丧母,在深宫之中步步维艰,朕不是不疼你,只是帝王之路,本就九死一生,不磨砺你,你日后如何执掌天下?”
“儿臣明白。”陆昭宸低声应道。
“你明白就好。”圣上又将目光转向顾清晏,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郑重,“顾太傅,你过来。”
顾清晏上前一步,躬身:“臣在。”
圣上看着他,目光复杂,带着追忆,也带着托付:“二十年前,朕还未登基,身陷绝境,是你父亲顾老将军,舍命相救,对朕许下承诺,顾家世代,必护大靖江山,必护皇室血脉。”
旧诺,重提。
顾清晏心头一震,躬身道:“臣谨记家父遗命。”
“朕知道。”圣上点头,声音低沉,“你父为国捐躯,你少年成才,状元及第,朕破格擢升你为太傅,便是信你,信顾家。这五年,你护太子,稳朝局,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顾清晏,一字一句,如同千斤重担,砸在他身上:
“今日,朕再托你一事。”
“朕百年之后,无论朝局如何动荡,无论何人作乱,无论遇到何等险境,你必须护陆昭宸周全,助他登基,助他掌权,助他坐稳这大靖江山。”
“顾家一诺,重于泰山。”
“你敢应吗?”
御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陆昭宸猛地抬眼,看向顾清晏,心跳几乎停止。
这是帝王托孤,是江山之托,也是他一生的宿命。
顾清晏垂眸,长睫掩去眸底所有情绪,双膝缓缓跪地,衣袍扫过冰冷的地面,声音清冷而坚定,响彻整个御书房:
“臣,顾清晏,愿以性命起誓。”
“此生此世,必护太子陆昭宸周全。”
“助他君临天下,守他一世安稳。”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万劫不复。”
誓言落下,尘埃落定。
圣上长长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疲惫地挥挥手:“好……好,你们都退下吧。”
“臣,遵旨。”
“儿臣,告退。”
顾清晏起身,神色平静,转身往外走去。
陆昭宸跟在他身后,目光牢牢黏在他背影上,心底翻江倒海。
帝王托孤,旧诺重提。
顾清晏以性命起誓,护他一生。
可他想要的,从来不止一生安稳,不止君临天下。
他想要的,是那个跪地起誓的人,是那个为他挡下风雨的人,是那个清冷自持、却让他魂牵梦绕的人。
顾清晏,你以江山为诺,护我登基。
我便以山河为笼,囚你一生。
走出御书房,天光正好,残雪消融,暖意渐生。
陆昭宸快步追上顾清晏,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灼热:“太傅……”
顾清晏脚步未停,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殿下,君臣有别,回宫吧。”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身姿挺拔,一步步走远,将少年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再次隔绝在外。
陆昭宸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握紧了拳头。
帝王托孤,旧诺加身。
顾清晏,你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