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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雪归府,人心暗涌 朔风卷着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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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碎雪,在皇城的街巷间横冲直撞,天色早已沉如墨染,唯有宫墙檐角的宫灯,在风雪中透出一点昏黄微弱的光。
顾清晏走出东宫寒玉殿时,肩头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粒,月白锦袍被寒风一吹,紧紧贴在脊背之上,更显得身形清瘦挺拔。他没有乘轿,也没有让随从簇拥,只带了贴身暗卫影七,步行往太傅府而去。
方才殿内那一幕,依旧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陆昭宸逼近时灼热的目光,低沉的嗓音,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句近乎宣告的——山河为笼,卿为囚。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尖上,不重,却密密麻麻,让他平静了二十二年的心湖,彻底乱了章法。
他辅佐太子五年,从一开始便清楚,这孩子性子隐忍,心思深沉,绝非外表看上去那般温顺仁厚。可他从未想过,这份依赖与亲近,会在不知不觉间,长成如此偏执滚烫的心意,直白、炽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撞得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都摇摇欲坠。
顾清晏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落雪,指腹微微蜷缩。
方才被陆昭宸握住的手腕,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滚烫、有力,像一团火,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寒冽的空气,试图将那点不该有的心绪强行压下去。
君臣有别,师徒有序。
他是大靖太傅,帝师之尊,一言一行皆为朝野表率,断不能行差踏错半步。陆昭宸是未来的帝王,肩上扛着江山社稷,万民苍生,更不能困于一己私情,误入歧途。
于公,于理,于礼,于法,他们之间,都绝无可能。
“太傅,风雪大了,是否乘轿?”影七跟在身后半步之遥,声音低沉恭敬,察觉到自家主子心绪不宁,低声提醒。
顾清晏缓缓睁眼,眸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慌乱从未存在。他摇了摇头,声音淡如冰水:“不必,步行便可。”
“是。”
影七不再多言,沉默地护在一侧,将迎面而来的风雪挡去几分。
一路沉默,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出朱雀门,再转过两条街巷,便是太傅府。
这座府邸是先帝亲赐,不算极尽奢华,却雅致清幽,庭院遍植青竹,与顾清晏的气质极为相合。只是此刻风雪漫天,竹枝被压得低垂,整座府邸都笼罩在一片寂静清冷之中,透着几分孤寂。
回到府中,管家早已领着下人在门前等候,见顾清晏归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主子,您回来了。晚膳已备好,书房也已暖好。”
“不必了。”顾清晏径直往里走,语气平淡,“我去书房,任何人不得打扰。另外,把今日朝中所有动向,一字不漏报上来。”
“是。”
顾清晏脱下沾了风雪的外袍,交由下人打理,只穿着一身月白里衣,迈步走进书房。
书房内地龙烧得正好,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书架上摆满了典籍策论,案几上整齐摆放着公文奏折,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处处透着主人严谨克制的习性。
他走到案后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沉凝,思绪渐渐从东宫的悸动,拉回波诡云谲的朝局之中。
陆昭宸的心意,他必须压下,必须疏远,必须让他明白,帝王之路,容不得半分私情。
可眼下,比少年人心思更棘手的,是朝堂之上,早已暗潮汹涌的杀机。
不多时,管家捧着一本厚厚的记事簿,轻手轻脚走进书房,躬身放在案上:“主子,这是今日朝中所有动向,柳家、二皇子、几位阁老的举动,全都记在上面了。”
顾清晏微微颔首:“下去吧。”
“是。”
书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顾清晏一人。
他拿起记事簿,一页一页缓缓翻看,清冷的眸色,随着目光下移,一点点沉了下去。
今日他在东宫授课,朝中并未停歇,反而暗流涌动,每一笔,每一句,都直指东宫,直指太子陆昭宸。
柳丞相,也就是二皇子陆景桓的母舅,今日一连召见了三位御史大夫,密谈近一个时辰,内容不详,但方向,必然是针对太子。
二皇子陆景桓,午后入宫面圣,在御书房待了近两个时辰,哭诉说太子心性狭隘,容不下兄弟,意图挑拨先帝与太子的关系。
六部之中,工部、刑部半数官员,已暗中向柳家靠拢,今日接连递上三道奏折,看似论及民生,实则处处影射太子监国不力,无能居储位。
宫外已有流言悄然散布,说太子体弱怯懦,无帝王之相,难堪大任,二皇子英武果敢,才是天下共主之选。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地摆在眼前。
顾清晏指尖捏着记事簿,指节微微泛白,眸底掠过一丝冷厉。
柳家外戚专权多年,野心早已昭然若揭,他们等不起,也怕不起。怕陆昭宸亲政,怕他掌权,怕他日后清算旧账,所以迫不及待,想要在陆昭宸尚未羽翼丰满之时,将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另立听话的二皇子。
而他顾清晏,是太子最坚实的靠山,也是柳家眼中,最首要的拔除的钉子。
今日陆昭宸在东宫对他表露心意,看似只是少年人的情动,可落在有心人眼中,一旦被抓住把柄,便是“帝师蛊惑储君,私相授受,秽乱东宫”的死罪。
不仅他会死,陆昭宸的太子之位,也会彻底不保。
柳家想必早已在东宫安插了眼线,只是尚未抓到实证,所以只敢在外散布流言,不敢直接在朝堂之上发难。
顾清晏缓缓合上记事簿,放在一旁,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他不是怕自己身陷险境,他从入仕那日起,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怕的是,他守护了五年的孩子,他看着一步步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太子,会因为这些阴谋算计,再次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五年前,陆昭宸母妃去世,被打入偏僻的寒玉殿,无人问津,连一顿热饭都吃不上,寒冬腊月,地龙冰冷,只能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是他主动请旨做了太傅,是他一点点把人从泥沼里拉出来,教他学识,教他权谋,教他如何在深宫活下去。
他不能让这五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更不能让陆昭宸,因为一时的情动,葬送了自己的未来。
“影七。”顾清晏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平静。
暗处一道黑影瞬间落地,单膝跪地,低着头,气息沉稳得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属下在。”
“去查。”顾清晏目光直视前方,语气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带着杀伐决断,“第一,查清东宫所有眼线,凡是柳家安插的,全部清理干净,一个不留。第二,宫外散布流言的源头,给我揪出来,当众处置,以儆效尤。第三,盯紧柳丞相与二皇子的一举一动,他们每一次密谈,每一次见人,都要一字不漏报给我。”
“是!”影七沉声应下,没有半分迟疑。
“还有。”顾清晏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东宫那边,多加保护,不许任何人靠近殿下三尺之内,更不许任何人,挑拨殿下与我之间的关系。”
“属下明白!”
影七身形一晃,再次消失在暗处,书房内重归寂静。
顾清晏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能清理眼线,能压下流言,能对付柳家,能稳住朝局,能为陆昭宸扫清一切外界的障碍。
可他唯独不知道,该如何清理,陆昭宸心底那片,早已为他疯长的执念。
他可以对敌人狠绝,对政敌无情,可对着那个在寒夜里依赖他、信任他、把他当成唯一光的少年,他终究狠不下心,做不到彻底的决绝。
就在这时,窗外的风雪忽然更大了,呼啸着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顾清晏睁开眼,目光不自觉望向东宫的方向,眸色沉沉,心绪复杂。
昭宸,你是未来的帝王,不该困于一人之私。
你要忍,要等,要蛰伏,要手握大权,要君临天下。
而我,只能做你脚下的石阶,做你手中的利刃,做你朝堂上的支柱,却不能做你心尖上的人。
这是君臣的命,也是我们的劫。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依旧在不规则地跳动,为了那个远在东宫的少年,乱了频率。
顾清晏知道,从陆昭宸说出那句“山河为笼,卿为囚”开始,他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到纯粹的君臣师徒了。
克制、拉扯、心动、疏离、权谋、杀机……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将两人牢牢困在这座名为皇城的囚笼之中,无处可逃。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外再次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主子,夜深了,您是否歇息?明日还要早朝。”
顾清晏回过神,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不必,把今日未批阅的奏折呈上来。”
“是。”
一叠厚厚的奏折被送了进来,堆在案头,几乎遮住了顾清晏的半张脸。
他拿起朱笔,凝神静气,开始逐一批阅,将所有关于东宫、关于太子、关于柳家的内容,一一标注,一一谋划。
灯光昏黄,映着他清绝的侧脸,长睫垂落,遮住眸底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冷静自持。
风雪夜,归府人。
人心暗涌,杀机四伏。
太傅府内,顾清晏独坐灯下,为太子谋划前路,为朝局稳定殚精竭虑,也为那份不能言说的心动,苦苦克制。
而与此同时,东宫寒玉殿内。
陆昭宸依旧站在窗前,望着顾清晏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动半步。
殿内的地龙早已被烧得滚烫,可他却觉得,从顾清晏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整座宫殿,都再次变得冰冷刺骨。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顾清晏手腕微凉细腻的触感,让他心头滚烫,也让他眼底的偏执,愈发浓烈。
“殿下,夜深了,风大,关上窗吧。”内侍站在远处,小心翼翼地劝道,不敢靠近半步。
陆昭宸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在寂静的殿内缓缓响起:“太傅回府了?”
“是,太傅早已回府。”
“他……可有不悦?”陆昭宸问得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
内侍愣了一下,连忙回道:“奴才不知,只是太傅离开时,神色平静,并无异样。”
平静?
陆昭宸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笃定。
顾清晏若是真的平静,真的毫无波澜,方才在殿内,就不会慌乱,不会回避,不会连正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他太了解顾清晏了。
外表清冷疏离,看似刀枪不入,实则心最软,情最重。
五年相守,五年守护,他不信顾清晏对他,真的半分情意都没有。
他只是不敢,不能,不允许。
君臣礼法,朝野非议,江山社稷,都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大山。
可陆昭宸不怕。
他会一座一座,把这些山全部移平。
“殿下,二皇子那边,今日在御书房说了您不少坏话,柳丞相也在暗中联络朝臣,要不要奴才……”内侍试探着开口。
陆昭宸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来时,眼底所有的温柔与忐忑尽数褪去,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敛冷厉,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顾清晏面前的炽热模样。
“不必。”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狠绝,“他们想闹,就让他们闹。现在跳得越欢,日后死得越惨。”
“可是殿下……”
“没有可是。”陆昭宸打断他,眸色沉沉,“顾太傅会处理好一切。”
在他心里,顾清晏无所不能。
只要有顾清晏在,任何阴谋诡计,任何政敌强敌,都不足为惧。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冲动反击,不是意气用事,而是隐忍,是蛰伏,是尽快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强大到可以护住顾清晏,强大到可以打破所有规矩,强大到可以光明正大地,把那个人留在身边。
“传我命令。”陆昭宸迈步走向书案,声音沉稳有力,“东宫所有人,谨言慎行,不许与二皇子、柳家起任何冲突。另外,暗中加强对太傅府的保护,不许任何人,伤害太傅分毫。”
“是!”
内侍躬身退下,殿内再次只剩下陆昭宸一人。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顾清晏方才为他批注的策论,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清隽挺拔的字迹,眼底的温柔与偏执,再次翻涌上来。
顾清晏。
你守你的君臣礼法,我等我的君临天下。
你为我扫清外界风雨,我为你打破世间枷锁。
这风雪再大,也挡不住我走向你的路。
这朝局再乱,也乱不了我想要你的心。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
山河为笼,不是束缚。
卿为囚,不是囚禁。
而是——
万里江山,我只要你。
天下苍生,我只护你。
窗外风雪呼啸,彻夜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