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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宫寒夜,少年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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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腊月,朔风卷着碎雪,一遍又一遍拍打着东宫的朱红宫墙。这座居于皇城腹地的宫殿,素来是天下储君居所,本该是金碧辉煌、暖意融融,可落在陆昭宸身上,却更像一座精致却冰冷的囚笼。
寒玉殿内,地龙只烧得半温,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案上烛火明明灭灭,将少年挺拔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陆昭宸跪坐在铺着薄绒的锦垫上,一身玄色织金太子常服,领口严整,腰束玉带,十七岁的年纪,身形已完全长开,肩宽腰窄,清俊挺拔,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添了几分沉敛如渊的气度。他垂着眼,面前摊开一卷《帝王心术》,可目光却从未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反倒越过铺开的竹简与笔墨,静静落在对面执笔批注的人身上。
顾清晏。
当朝太傅,帝师之尊,大靖王朝最年轻的状元郎,二十二岁便身居中枢,手握储君教导之权,是朝堂之上无人敢轻视的存在。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暗纹锦袍,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素色纱衣,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如青竹,眉目清绝,肤色偏白,唇色浅淡,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疏离、不染尘俗的气质,仿佛冰雪雕琢而成,只一眼,便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可陆昭宸偏不。
他非但敢看,还看得明目张胆,看得目光滚烫,看得心底那点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执念,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倾泻而出。
五年前,他母妃病逝,朝堂之上外戚专权,二皇子陆景桓仗着柳家撑腰,步步紧逼,老皇帝冷眼旁观,将他丢进这座破旧的寒玉殿,美其名曰磨砺心性,实则任其自生自灭。是顾清晏以一甲状元之身,主动请旨担任太子太傅,孤身踏入这风雨飘摇的东宫,一守,便是五年。
五年来,是顾清晏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权谋制衡,教他隐忍蛰伏,教他如何在杀机四伏的深宫之中活下来。是顾清晏为他挡下明枪暗箭,为他压下朝野非议,为他在帝王面前周旋,为他守住这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
旁人只道太子温顺仁厚,太傅清冷持重,君臣相得,是大靖之福。
可只有陆昭宸自己知道,他对顾清晏的心思,早已越过了君臣,越过了师徒,越过了所有礼法规矩,变成了一团疯狂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日夜不得安宁。
他想要这个人。
不是恩师,不是臣子,不是旁人眼中的帝师太傅。
而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顾清晏。
“殿下。”
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陆昭宸翻涌的思绪。
顾清晏终于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眸看来,长睫垂落,遮住眸底细碎的情绪,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看书便看书,走神半刻,便是荒废半刻功夫。身为储君,最忌心浮气躁,三心二意。”
四目相对的一瞬,陆昭宸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顾清晏的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型偏长,瞳色是极浅的墨色,清冷又通透,平日里看人总是淡淡的,仿佛万事不萦于怀,可此刻落在他身上,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烫。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认错,也没有摆出温顺恭谨的模样,反而微微抬着下巴,十七岁的少年,眉眼清俊,气场沉稳,第一次在顾清晏面前,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锋芒与占有。
“太傅教训的是。”陆昭宸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只是儿臣看着太傅,便总觉得书中文字,再无半分吸引力。”
顾清晏执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
“殿下慎言。”他语气依旧清淡,却多了一层不容置喙的严肃,“君臣有别,师徒有序,此等轻佻言语,日后不可再说。”
“轻佻?”陆昭宸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势在必得,“儿臣只是实话实说。在儿臣眼里,这天下万物,都不及太傅一人。”
顾清晏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陆昭宸,清冷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审视:“陆昭宸,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这是顾清晏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没有称殿下,没有叫太子,连名带姓,带着几分警告,几分疏离,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陆昭宸心头一紧,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猛地站起身。
他本就身形挺拔,此刻一站起来,瞬间便形成了压迫感,居高临下看着依旧跪坐的顾清晏,目光沉沉,灼热逼人。
“儿臣当然知道。”他一步一步走近,步伐沉稳,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轻浮,“儿臣知道君臣之礼,知道师徒之分,知道礼法纲常,知道天下人会如何议论,知道父皇会如何猜忌,知道太傅你会如何回避……”
他每说一句,便走近一步。
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咫尺距离,近到能清晰地闻到顾清晏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冷梅香,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近到只要再往前一寸,便能肌肤相贴。
顾清晏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身后便是坚硬的书案,竹简堆叠,笔墨罗列,退无可退。
他被迫仰头,看着眼前逼近的少年。
不过十七岁,却已经有了帝王的雏形。
沉稳、隐忍、偏执、狠厉,还有那股藏在眼底深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占有欲。
顾清晏的心,毫无预兆地乱了。
他辅佐太子五年,看着这个孩子从孤立无援的幼童,长成如今沉稳有度的少年,他教他权谋,教他心性,教他隐忍,却唯独没有教过他——如何抵挡这样直白而滚烫的心意。
“殿下,退回去。”顾清晏强迫自己冷静,声音依旧清冷,却微微发颤,“这里是东宫,是授课之所,不是你任性妄为之地。”
“任性妄为?”陆昭宸垂眸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白的唇上,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儿臣隐忍五年,退让五年,守着所谓的规矩,守着所谓的分寸,可太傅你告诉我,这样守着,就能守住我想守的人吗?”
顾清晏的呼吸一滞。
“五年前,若不是太傅,儿臣早已死在深宫阴谋之中。”陆昭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砸在顾清晏的心口,“五年里,多少次刺客来袭,是太傅挡在儿臣身前;多少次朝堂弹劾,是太傅为儿臣周旋;多少次深夜寒心,是太傅陪在儿臣身边。”
“太傅对儿臣而言,早已不是一句恩师可以概括。”
“你是我的光,是我的命,是我在这座冰冷皇宫里,唯一的执念。”
顾清晏猛地闭上眼,长睫剧烈颤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身上那股近乎疯狂的执念,那不是一时兴起的爱慕,不是少年人的冲动,而是压抑了整整五年、深入骨髓的占有与深情。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一切都会失控。
君臣、师徒、礼法、朝局、天下人言……所有的一切,都会被这股炽热的心意烧得干干净净。
“陆昭宸。”他再次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最后的理智,“我是你的太傅,是你的臣,是大靖的官。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你的肩上是江山社稷,是万民苍生,不是儿女情长,更不是……悖逆纲常的执念。”
“江山社稷?”陆昭宸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冷意,也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若这江山社稷,要我放弃你才能拥有,那这江山,不要也罢。”
顾清晏猛地睁开眼,眸中满是震惊。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太子口中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你疯了。”他低声道。
“我是疯了。”陆昭宸俯身,微微偏头,气息轻轻拂过顾清晏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从太傅你第一次挡在儿臣身前开始,从你第一次为儿臣流血开始,从你第一次在深夜为儿臣披上外衣开始,我就已经疯了。”
“太傅,你逃不掉的。”
“这东宫是笼,皇城是笼,万里江山都是笼。”
“而你——”
“只能是我的囚。”
最后几个字落下,像一道宿命的枷锁,狠狠扣在了两人心上。
顾清晏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掌心沁出冷汗。
他想呵斥,想推开,想再次搬出君臣礼法,想冷着脸划清界限,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五年朝夕相伴,五年风雨同舟,五年的守护与依赖,五年的克制与心动,在这一刻,再也无法伪装。
他对眼前这个少年,并非毫无波澜。
只是他不敢,不能,也不允许。
他是帝师,是臣子,是站在阳光下的人,而这份心意,是藏在阴影里的禁忌,是一旦曝光,便会万劫不复的灾祸。
“够了。”顾清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微微侧过头,避开那灼热的气息,语气冷了下来,“今日授课到此为止,殿下早些歇息,明日卯时,依旧在此处。”
他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可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
陆昭宸的手指温热而有力,紧紧扣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太傅。”陆昭宸没有松手,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你明明懂,明明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
顾清晏垂眸,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臣不懂。”他硬起心肠,声音淡得像冰,“臣只懂君臣之礼,只懂辅佐储君,只懂守护大靖江山。殿下的心思,臣不敢领,也不能领。”
“不敢?还是不想?”陆昭宸步步紧逼。
“都有。”顾清晏抬眸,眸底一片清冷,看不出半分情绪,“殿下是未来的帝王,应当心怀天下,不该困于一人之私。臣是太傅,应当恪守本分,不该僭越半分。从此往后,殿下收心,臣守礼,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各自安好?”陆昭宸低声重复,忽然觉得可笑。
五年相守,五年守护,五年执念,一句各自安好,便能一笔勾销吗?
他看着顾清晏刻意冷漠的脸,看着他强装镇定的眼神,看着他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的长睫,心底那点偏执与心疼,瞬间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再逼,也没有再靠近,只是缓缓松开了手。
顾清晏立刻收回手腕,指尖微微蜷缩,掩去那点残留的温度与慌乱。
“太傅说得对。”陆昭宸缓缓后退一步,重新站直身体,脸上的灼热与偏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不该有的沉敛与坚定,“是儿臣僭越了,是儿臣失度了,儿臣记住了。”
顾清晏微微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心底一空。
“殿下明白就好。”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清冷疏离,“臣先回府,明日再会。”
他说完,不再看陆昭宸一眼,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月白的身影在昏沉的烛火中显得格外清瘦,步履平稳,姿态端正,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可只有顾清晏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有多乱,他的心底有多慌,他那座坚守了二十二年的理智高墙,已经被少年一句“山河为笼,卿为囚”,撞得摇摇欲坠。
殿门被轻轻合上,寒风瞬间涌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
陆昭宸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顾清晏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顾清晏手腕的温度,微凉、细腻、让他魂牵梦绕。
“顾清晏。”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着势在必得的锋芒。
“你可以守礼,可以退让,可以冷漠,可以回避。”
“但我不会。”
“我会一步步掌权,一步步变强,一步步把所有阻碍全部扫清。”
“等我君临天下那日,我会告诉你。”
“这天下的规矩,由我定。”
“这世间的分寸,由我改。”
“而你——”
“只能是我的。”
窗外风雪更盛,呼啸着席卷整座皇城。
寒玉殿内,烛火依旧昏沉,可少年眼底的光芒,却比星辰还要明亮,还要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