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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重回授课,距离更甚 长夜彻底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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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彻底褪去,天光铺满整座皇城,宫檐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清冷而华贵的光。宫道之上,内侍宫人往来有序,步履轻缓,禁军换岗列队,甲叶轻响,沉寂了一夜的皇宫,在晨光之中缓缓苏醒。
东宫深处,顾清晏所居的偏殿之内,早已是一片清朗。
经过几日的静养,顾清晏肩上的剑伤已然大致稳住,不再渗血,痛感也稍稍缓和,不再像昨夜那般动辄牵扯入骨。只是伤口毕竟深及皮肉,即便包扎稳妥,依旧不能大幅度抬臂,不能用力,不能长久端坐,更不能有任何剧烈动作。
他素来是个对自己极狠、极严、极有分寸之人。
身为太子太傅,身负先帝托孤之重,身负教导储君、辅佐江山之责,在他心中,从没有“因私废公”四个字。宫宴惊变,白衣染血,以身挡剑,是他身为太傅、身为臣子的本分;今日白日,课业重启,讲学授课,亦是他不可推卸的职责。
朝局之上,依照他昨夜定下的计策,萧惊寒已故意对外放出消息,称刺客嘴硬顽固,幕后线索中断,一时难以追查,以此麻痹卫凛一党,让对方放松警惕,自以为安全无虞,从而加快灭口、串供、调动人手的动作,一步步落入早已布好的圈套之中。后宫之内,枕书紧盯皇后宫殿,但凡有与卫府往来之人、之物、之言,尽数暗中记下,不动声色,静待收网。京郊大营那边,安插的眼线也已传回消息,卫凛果然暗中派人联络旧部,隐隐有调兵戒备之意,一切都在按照顾清晏的预料稳步推进,没有半分偏差。
外患暂压,人心初定,太子的课业,便不能再断。
陆昭宸原本再三劝阻,想让顾清晏继续在偏殿静养,不必强撑起身,课业他可以自行研读,有疑问再派人请教即可。可顾清晏只是淡淡摇头,神色平静,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殿下乃国之储君,学识、眼界、心性、谋略,皆需日日打磨,不可有一日懈怠。臣身为太傅,传道授业解惑,本就是分内之事,一点皮肉之伤,不足以误事。”
他说得平静淡然,仿佛那道险些穿透肩胛的伤口,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伤。
可只有顾清晏自己清楚,每一次起身,每一次穿衣,每一次抬手,都会牵扯伤处,带来一阵细密而持续的钝痛,顺着筋骨蔓延,经久不散。
但他不能示弱。
更不能在陆昭宸面前,流露出半分脆弱。
昨夜清晨,那少年守在榻前,一夜未眠,眼底通红,一字一句,许下沉诺,目光灼热而坚定,几乎要将他长久以来冰封的心,彻底融化。那句“来日必偿”,那句“护你一世安稳”,那句“你信我”,如同重锤,一遍遍砸在他的心口,让他防线崩裂,让他动容,让他无言以对,最终只能以一句“臣信殿下”,作为最克制也最真心的回应。
可一旦走出那间偏殿,一旦重回君臣师徒的身份,一旦踏入崇文殿这座象征规矩、礼教、尊卑、秩序的地方,他就必须收回所有多余的情绪,收回所有动摇,收回所有心软,重新戴上那副清冷疏离、不苟言笑、恪守本分的太傅面具。
他必须拉开距离。
必须退回界限之内。
必须用最冰冷、最规矩、最无可指摘的态度,告诉陆昭宸,也告诉自己——
昨夜温情,只限于昨夜;
榻前相守,只限于安危;
承诺心意,只限于少年一时之语。
而今而后,你是太子,我是太傅。
你居东宫,我为帝师。
尊卑有别,君臣有分,师徒有礼,不可逾越,不可混淆,不可动情。
所以,即便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即便面色依旧苍白未褪,即便精神尚未完全恢复,顾清晏依旧强撑着起身,让宫人仔细为自己换上一身素色常服,以宽大衣袖遮掩住肩上层层缠绕的白绫,将所有脆弱与伤痛,尽数藏在清冷孤高的外表之下。
他对着铜镜,微微整理衣襟。
镜中人眉眼清绝,面色偏白,唇色浅淡,脊背挺直如松,一眼望去,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不染尘俗、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顾太傅,仿佛数日前宫宴之上,那抹以身挡剑、白衣染血的人,根本不是他。
唯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与慌乱。
他怕。
怕再与陆昭宸那般近距离相对,怕再听见少年灼热直白的话语,怕再感受到那份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守护与在意,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再次一溃千里。
唯有疏远,唯有距离,唯有冷漠,方能自保,方能护人,方能守住这万里江山,守住这君臣礼教,守住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清醒与安稳。
顾清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抬步,走出偏殿,向着崇文殿走去。
日光落在他身上,拉长身影,清瘦而挺拔,清冷而孤高。
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象征规矩的殿堂,也一步一步,刻意走向与陆昭宸,更远的地方。
……
崇文殿内,早已收拾得干净整齐。
殿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清浅,不浓不烈,正中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梨木书案,那是太傅授课之位;下首一侧,同样设着一张书案,是太子陆昭宸的座位。殿内四壁,悬挂着典籍书卷,陈列着笔墨纸砚,处处都透着一股书香文雅、规矩森严的气息。
这里是东宫最为正式的授课之地。
也是顾清晏与陆昭宸,相处最久、最为规矩、最不能有半分逾矩的地方。
往日里,顾清晏踏入此处,心境平和,神色淡然,讲学授课,引经据典,从容不迫,一切都得心应手,自然而安稳。
可今日,踏入殿门的那一刻,顾清晏却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有一丝极淡的异样,悄然蔓延开来。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案几依旧,书卷依旧,香气依旧,连窗外投射进来的日光,都与往日一般无二。
可他与陆昭宸之间,却早已不再是从前那般单纯的师徒君臣。
生死相托,一夜相守,榻前承诺,心意昭然。
有些东西,一旦发生,便再也无法抹去;有些心意,一旦破土,便再也无法压抑;有些牵绊,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斩断。
顾清晏缓步走上前,在正中的上首案后坐下。
他刻意微微侧着身子,以右侧受力,尽量不压到左肩的伤口,坐姿端正挺拔,一丝不苟,完美得无可挑剔,如同最标准的太傅模样。他抬手,轻轻翻开早已备好的典籍书卷,目光落在纸面之上,神色平静,眉眼淡漠,仿佛早已将昨夜所有的温情、悸动、承诺、动容,尽数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片刻,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陆昭宸踏入崇文殿。
少年太子一身太子常服,身姿挺拔,眉眼俊朗,经过一夜的休整,眼底的红血丝已然淡去,精神恢复了许多,可那份落在顾清晏身上的专注与灼热,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深沉。
他一踏入殿内,目光便第一时间,牢牢锁在上首案后的那人身上。
只一眼,陆昭宸的心,便猛地一紧。
顾清晏端坐其上,脊背挺直,衣袍整洁,眉眼清冷,神色淡漠,看上去与往日没有半分不同,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清冷孤高、生人勿近的顾太傅。
可陆昭宸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神态,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处不易察觉的异样。
少年太子一眼便看穿了那人强装的平静。
顾清晏的面色,依旧带着病后未尽的苍白,唇色浅淡,没有血色;他的坐姿,看似端正,实则处处都在避开左肩,微微侧着身子,不敢大幅度动作;他握在书卷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透着一丝用力过度的紧绷,显然每一刻都在隐忍肩上伤口传来的钝痛;就连他的呼吸,都比平日里更加轻缓、更加克制,不敢有半分急促与大动作。
他是在强撑。
是在硬扛。
是明明伤势未稳,明明疼痛难忍,却偏偏要装作一切无碍,装作毫不在意,装作依旧是那个无坚不摧、冷静自持的顾太傅。
陆昭宸心口,瞬间泛起一阵尖锐的心疼与酸涩。
他快步上前,停在殿中,没有立刻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担忧,声音微微压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太傅,您为何不在偏殿好好休养?不过一夜时间,伤口尚未稳固,如何能这般强撑着前来授课?儿臣已经说过,课业可以自行研读,有不懂之处,再派人向太傅请教便是,何必如此为难自己?”
少年的声音里,满是心疼,满是不安,满是无法掩饰的在意。
顾清晏缓缓抬眸,淡淡看向他。
四目相对。
顾清晏的目光,平静无波,清冷淡漠,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没有半分昨夜的柔和,没有半分动容与心软,如同看着一个寻常弟子,一个普通储君,疏离而礼貌,规矩而陌生。
那眼神,清晰地告诉陆昭宸——
昨夜已过,今日重来。
你我之间,只剩君臣师徒,再无其他。
陆昭宸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与闷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怎会听不出,看不出来。
眼前这个人,是在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是在用最冰冷、最规矩、最无可指摘的君臣之礼,师徒之分,将昨夜所有的温情、所有的悸动、所有的相守、所有的承诺,尽数隔绝在外,一笔勾销。
顾清晏是在明确地告诉他:
昨夜,是私,是危,是一时之境;
今日,是公,是礼,是长久之分。
公私必须分明,你我必须守礼,界限必须清晰,半步不可逾越。
顾清晏淡淡开口,声音清淡平稳,一字一句,标准而疏离,没有半分温度。
“殿下乃国之储君,身负江山社稷,身负天下苍生,学业不可有一日荒废,课业不可有一日中断。臣身为太子太傅,督导学识,传授正道,本就是分内职责。一点皮肉小伤,不足挂齿,不碍授课,殿下不必多虑。”
“不必多虑”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同寒冰,砸在陆昭宸的心口。
昨夜,你为我舍命挡剑,一夜重伤未愈;
今日,你带伤上课,强装无碍,却对我说,不必多虑。
昨夜,你听我许下承诺,眼底动容,轻声应我信我;
今日,你端坐其上,清冷疏离,却对我说,分内职责。
多么规矩,多么得体,多么无可挑剔。
又多么伤人,多么疏远,多么让人心涩。
陆昭宸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攥紧,指节泛白,心底一股压抑不住的不甘、委屈、酸涩、心疼,同时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很想上前,很想抓住对方的手,很想质问他——
太傅,昨夜的一切,你都忘了吗?
昨夜的相守,昨夜的心疼,昨夜的承诺,昨夜的那句“臣信殿下”,难道在你心中,都只是一场可以随时抹去的幻境吗?
难道在你心中,我永远都只是你的殿下,只是你的学生,只是你需要恪守本分守护的储君,从来都不是可以让你卸下防备、可以让你依靠、可以让你动心的人吗?
可他不能。
他不敢。
他不能逼,不能急,不能拆穿,不能强硬。
他太了解顾清晏的性子。
清冷,自持,克己,守礼,外冷内热,嘴硬心软,看似冷漠无情,实则比谁都心软,比谁都重情,比谁都容易动摇。
可一旦对方决意筑起高墙,决意退回安全界限之内,决意用规矩礼教将自己牢牢包裹,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逼得越紧,反抗越烈;
追得越急,逃得越远;
拆得越透,伤得越深。
顾清晏的心,是千年寒冰铸就,只能以温柔慢慢融化,只能以时间慢慢浸润,只能以坚守慢慢打动,不能用烈火灼烧,不能用强权逼迫,不能用言语戳破。
一旦逼得太紧,那人只会彻底缩回自己的壳中,关上所有门窗,封住所有心意,从此再也不肯打开,再也不肯流露半分。
陆昭宸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心疼,所有的冲动。
他缓缓低下头,以太子之礼,微微躬身,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涩。
“太傅说得是,儿臣谨记在心。”
“太傅既已前来授课,儿臣自当用心听讲,不敢有半分懈怠。”
说完,他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到下首自己的座位前,静静坐下。
只是,从前坐下时,心境平和,安稳踏实,目光可以坦然落在顾清晏身上,安心听讲,安心感受那人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与在意。
可今日坐下,陆昭宸却只觉得,心口又闷又涩,又酸又堵,整个人如同被压上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他与顾清晏之间,明明只隔着短短数步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可他却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君臣尊卑,隔着礼教规矩,隔着万里江山,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轻易跨越的鸿沟。
距离,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遥远。
顾清晏看着少年沉默坐下,看着他垂落的眉眼,看着他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条,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与涩意,心口也轻轻一颤,一丝极淡的不忍,悄然蔓延开来。
他不是不心疼。
不是不在意。
不是不明白少年的心意与委屈。
可他不能不这么做。
身为太傅,身为臣子,身为帝师,他必须守住这条线,必须守住这份礼,必须守住这份距离。
他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误了储君,误了江山,误了天下,更误了眼前这个,他倾尽一生心血守护长大的少年。
唯有疏远,才是保护。
唯有冷漠,才是周全。
唯有推开,才是不负。
顾清晏压下心底那丝极淡的不忍,垂眸,不再看陆昭宸,声音清淡平稳,正式开始授课。
“今日,继续讲解治国之术,君道与臣规,人心与权谋,审时度势,制衡之法。”
他的声音清浅悦耳,条理清晰,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从上古圣王治国之道,说到今朝朝堂制衡之术,从人心险恶世道艰难,说到储君立身之本,一字一句,皆是大道至理,皆是治国良方,皆是权谋精髓,没有半分差错,没有半分疏漏,依旧是那个才华横溢、学识渊博、运筹帷幄的顾太傅。
可殿内的气氛,却与从前,截然不同。
往日授课,顾清晏会时不时起身,走到陆昭宸身边,俯身指点字迹,纠正姿势,讲解疑惑,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气息交织,偶尔指尖相触,便是一阵极淡的悸动与暧昧,在安静的殿内悄然蔓延,克制而心动,隐秘而温柔。
那时的顾清晏,虽也清冷自持,却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属于师长的温和与在意,会在少年疑惑时耐心解释,会在少年进步时微微颔首,会在少年犯错时轻声提点。
可今日,顾清晏自始自终,端坐在上首案后,半步不离,半步不起。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书卷之上,偶尔抬眸,也只是淡淡扫过陆昭宸一眼,便迅速移开,从不与少年长久对视,从不给少年任何靠近的机会,从不流露半分多余的情绪与温柔。
他讲课,点到即止,清晰明了,规矩得体,没有半分拖沓,没有半分私语,没有半分可以让人抓住的暧昧与温柔。
刻意的平静,刻意的礼貌,刻意的疏远,清晰得刺眼,清晰得让人心疼。
陆昭宸坐在下首,表面上安静听讲,手中握着笔,铺开张纸,看似在认真记录,认真学习,认真思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一个字,都没有写进去。
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心神,所有的目光,全都牢牢锁在顾清晏的身上。
锁在那人微微苍白的面容上,锁在那人强装平静的眉眼间,锁在那人刻意侧开不敢受力的肩背上,锁在那人握在书卷上微微泛白的指尖上,锁在那人周身刻意散发出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息里。
心口,一点点发闷,一点点发涩,一点点发酸。
昨夜清晨,那人明明已经动容,明明已经软化,明明已经点头应他,明明眼底有不再拒绝的温柔,明明轻声说,信他,等他。
怎么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不过是重回这君臣师徒的身份,一切就都变了。
一切就都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不甘心。
更不接受。
他不甘心,自己倾尽真心、隐忍多年、生死与共才换来的一丝动容,就这么被轻易抹去;
他不接受,自己郑重许下、刻入心骨的承诺,就这么被一句“分内职责”轻轻带过;
他不接受,自己想要守护一生、放在心尖上的人,就这么硬生生将自己推开,推开到千里之外,再也无法靠近。
陆昭宸握着笔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尖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将笔杆捏断。
他沉默地坐着,安静地听着,隐忍地守着。
可心底的执着与坚定,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深沉,愈发滚烫,愈发不容动摇。
太傅,你怕礼教,我便陪你守礼;
你怕规矩,我便陪你守矩;
你怕远近,我便不越雷池;
你怕动心,我便不动声色。
但你记住,我陆昭宸,许下的诺,永远作数;
认定的人,永远不变;
想要守护的人,永远不会放手。
你可以疏远我,可以推开我,可以冷漠对我,可以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但你不能阻止,我在意你,我守护你,我等你,我爱你。
我可以等。
等你卸下防备,等你走出高墙,等你不再害怕,等你愿意真正看向我,等你愿意承认,你也心动,你也在意,你也放不下。
等你愿意,与我一同,打破这君臣礼教,打破这身份隔阂,打破这万里江山的距离。
我可以等。
一年,十年,一生,一世。
我都等。
陆昭宸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旧落在顾清晏身上,平静而执着,灼热而隐忍。
就在这时,顾清晏的讲课,微微一顿。
他察觉到了那道过于灼热、过于执着、过于专注的目光,如同烈火一般,落在自己的身上,几乎要将他强装的冷漠与平静,彻底灼烧穿透。
顾清晏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没有抬眸,没有回头,没有看向那道目光的主人,可心底,却早已乱了方寸。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的在意,少年的执着,少年的不甘,少年的隐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背后,沉甸甸的心意,沉甸甸的守护,沉甸甸的承诺。
他不是铁石心肠。
不是无情无义。
不是视而不见。
可他不能回应。
不能靠近。
不能动摇。
一旦动摇,便是万劫不复。
顾清晏强压下心神的慌乱,继续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平稳,仿佛什么都没有感受到,什么都没有发生。
“此处制衡之术,关键在于审时度势,分清主次,稳住核心,安抚四方,不可操之过急,不可一味强硬,亦不可一味软弱……”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有条不紊,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袖中的手指,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陆昭宸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殿内刻意维持的平静。
“太傅。”
顾清晏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眸,淡淡看向陆昭宸,目光平静疏离,没有半分波澜。
“殿下有何疑问?”
四个字,客气,礼貌,规矩,疏离。
如同一条无形的线,再次将两人牢牢隔开。
陆昭宸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
他迎上顾清晏清冷淡漠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退缩,没有回避。
四目相对。
上首,清冷孤高,拒人千里,心如寒冰,强装平静。
下首,灼热执着,隐忍守候,心意滚烫,坚定不移。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
日光,仿佛都静止下来。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平稳而略显紧绷的呼吸声。
陆昭宸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认真与执拗。
“太傅,昨夜,您并非这般态度。”
一句话,轻轻落下。
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顾清晏的心湖,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他直接戳破了那层薄薄的、脆弱的、强装的伪装。
直接点破了,眼前所有的冷漠与疏远,都只是假象。
直接提醒了顾清晏,昨夜的一切,并非幻境,并非虚妄,并非可以轻易抹去的过往。
顾清晏的指尖,猛地一僵。
眸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慌乱,一丝动摇,一丝不知所措。
那丝慌乱极淡,极快,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可陆昭宸看见了。
他清晰地看见了,那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动摇。
那一瞬间的失态,那一瞬间的破绽,那一瞬间的不平静,足以证明——
顾清晏没有忘。
顾清晏没有不在乎。
顾清晏没有真的冷漠无情。
他只是在怕,只是在躲,只是在守,只是在逼自己,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陆昭宸的心,稍稍一松。
随即,又泛起一阵更深的心疼与酸涩。
他明明已经动摇,明明已经心动,明明已经在意,明明已经在心底,给了他一席之地。
可偏偏,要装作冷漠,装作无情,装作毫不在意,装作一切都只是分内之事。
何苦。
何必。
顾清晏很快便稳住了心神,恢复了那份清冷淡漠的模样,垂眸,淡淡避开陆昭宸过于灼热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不留半分余地,一字一句,划清界限。
“昨夜,是私场合,关乎安危,关乎朝局;今日,是公课业,关乎学业,关乎礼法。公私分明,殿下身为储君,理应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明白。”
公私分明。
五个字,轻飘飘,却重如千钧。
在顾清晏口中说出,便是最冰冷的宣告——
你我之间,公是公,私是私,不可混淆,不可牵连,不可越界。
昨夜是私,今日是公,两不相干,一笔两清。
陆昭宸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轻涩,一丝不甘,一丝无奈。
“公私分明……”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生死相托,如何公私分明?
一夜相守,如何公私分明?
真心实意,如何公私分明?
心动情生,如何公私分明?
在他心中,顾清晏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用“公私”二字划分的人。
从来都不是一个只是“太傅”、只是“臣子”的人。
是他的师长,是他的依靠,是他的光,是他的命,是他想要守护一生、相伴一生、深爱一生的人。
如何公私分明。
陆昭宸看着顾清晏强装平静、刻意冷漠的侧脸,看着那人明明在意、明明动摇、明明心软,却偏偏要把自己包裹在冰冷的礼教规矩之中,不肯出来,不肯承认,不肯接受。
心底,又疼,又涩,又无奈,又执着。
“在太傅心中,昨夜的承诺,昨夜的心意,昨夜的相守,都只是私场合的一时之言,都只是儿臣年少冲动,作不得数,对吗?”
陆昭宸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执拗。
顾清晏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答。
沉默,便是默认。
他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
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
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
唯有沉默,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防线。
“臣不曾说过逾矩之言,不曾有过逾矩之行。”顾清晏声音清淡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一字一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臣所做一切,皆是身为太傅、身为臣子的本分,护殿下安危,稳朝局大局,与其他无关,与私人情绪无关。”
“殿下身为储君,当以江山为重,以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重,不可沉溺于私人情绪,不可逾越君臣分寸,不可有半分杂念与旁思。”
每一句,都在划清界限。
每一句,都在推开少年。
每一句,都在告诉陆昭宸:
我们不可能,我们不可以,我们必须停在这里,必须到此为止。
陆昭宸的心,猛地一紧。
一股压抑不住的闷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终于彻底明白。
顾清晏不是不动心,不是不在意,不是不明白。
他是怕。
怕身份有别,天下人非议;
怕礼教不容,史书留名;
怕耽误他的帝王之路,毁了他的万里江山;
怕两人一同坠入万劫不复之地,一同被这世俗规矩,彻底碾碎。
所以他宁愿自己忍痛,宁愿自己伪装,宁愿自己冷漠,宁愿自己推开所有温柔,所有心动,所有在意。
也要守住这条线,也要护住他,护住这江山,护住这天下。
多么傻。
多么让人心疼。
陆昭宸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情绪,压下所有的冲动,压下所有想要上前抱住对方、想要告诉对方“我不怕,我来扛,我来护你”的念头。
他不能逼。
不能急。
不能拆穿。
他只能等。
只能守。
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融化那颗冰封的心,一点点打破那道厚重的墙,一点点让那人明白——
有我在,你不必怕。
有我在,你不必躲。
有我在,你可以卸下所有防备,所有伪装,所有冷漠。
有我在,你可以安心依靠,安心心动,安心被爱。
陆昭宸缓缓低下头,重新握住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不甘,一丝隐忍的坚定。
“儿臣,明白。”
“太傅既想守礼,儿臣便陪太傅守礼。
太傅既想守分寸,儿臣便陪太傅守分寸。
太傅既想保持距离,儿臣便不越雷池半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低得如同誓言,刻入心骨。
“但太傅记住,儿臣说过的话,永远作数。
儿臣许下的诺,永远有效。
距离再远,心不变;
界限再深,意不改;
伪装再厚,情不灭。”
“儿臣会等。
一直等。
等到太傅愿意卸下防备,愿意走出高墙,愿意不再伪装,愿意……真正看向儿臣,真正承认自己心意的那一天。”
“等到那一天,太傅,我不会再放手。”
这句话,轻轻落在空气里。
没有传入他人耳中,却清晰地,落在了顾清晏的心上。
顾清晏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一紧。
指节泛白,骨节分明,几乎要将手中的书卷捏皱。
他依旧端坐在上首,依旧神色平静,依旧淡漠疏离,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应声,没有流露半分情绪。
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心底那道好不容易重新筑起的高墙,在少年这一句低沉、执着、坚定不移的话语里,再次裂开一道深深的、再也无法修补的缝隙。
那道缝隙之中,有动摇,有动容,有心软,有不忍,有压抑已久的心动,有不敢言说的在意,有早已根深蒂固的牵绊,有……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甘情愿。
他不是不动心。
不是不在意。
不是不明白。
不是不想要。
只是他不敢。
不能。
不可以。
身为人臣,身为帝师,他不能误了储君,不能误了江山,不能误了天下,更不能误了眼前这个,他倾尽一生心血、倾尽一生守护、倾尽一生在意的少年。
唯有疏远,才是保护。
唯有冷漠,才是周全。
唯有推开,才是不负。
顾清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所有的动摇,所有的动容,所有的心动。
他重新恢复平静,继续垂眸看着书卷,声音清淡平稳,继续讲课,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此处制衡之术,需谨记……”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依旧清晰,依旧完美。
可那细微到极致的颤抖,只有他自己能够察觉。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顾清晏清淡平稳的讲课声,与陆昭宸偶尔落笔的轻响。
看似平静有序,看似规矩森严,看似一切如常。
实则,暗流汹涌,心意翻涌,甜虐交织,克制拉扯到了极致。
顾清晏端坐其上,清冷孤高,拒人于千里之外,用最冰冷的规矩,包裹最柔软的心。
陆昭宸静坐其下,灼热执着,隐忍守候,用最沉默的坚持,守最滚烫的情。
明明同在一殿,近在咫尺。
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君臣礼教,隔着万里江山,隔着不敢言说的深情,隔着不敢跨越的界限。
距离,更甚从前。
可谁也没有看见。
上首那清冷孤高的太傅,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泄露了所有不平静。
下首那隐忍沉默的太子,握着笔的指尖,死死用力,刻下了所有不死心。
有些东西,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拔除。
有些心意,一旦破土,便再也无法压抑。
有些牵绊,一旦入骨,便再也无法斩断。
刻意的疏远,是为了掩盖心动。
刻意的距离,是为了守住分寸。
刻意的冷漠,是为了保护彼此。
可越是刻意,越是清晰。
越是推开,越是在意。
越是压抑,越是汹涌。
崇文殿外,日光正好,春风微暖,花木扶苏,一派安宁祥和之景。
崇文殿内,两人相对,一上一下,一冷一热,一推一就,咫尺天涯。
强强对峙,克制拉扯,甜虐交织,宿命难违。
顾清晏知道,从他为陆昭宸挡下那一剑开始,从他听见那句承诺开始,从他心动的那一刻开始,这一世,他怕是再也逃不掉了。
陆昭宸知道,从他遇见顾清晏开始,从他被那人守护开始,从他认定那人开始,这一世,他势在必得,绝不放手。
山河为笼,早已为你而筑。
卿为囚,终究,心甘情愿。
时光缓缓流淌,日光一点点偏移,从窗棂一侧,移到另一侧。
一上午的授课,终于结束。
顾清晏合上手中的书卷,缓缓抬眸,淡淡看向陆昭宸,声音清淡平稳,依旧是那副疏离礼貌的模样。
“今日课业,到此为止。殿下回去之后,好生温习,不可懈怠。”
陆昭宸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执着。
“儿臣,谨记太傅教诲。”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顾清晏身上,深深看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没有再多做一个动作,没有越雷池半步。
只是那一眼,包含了太多。
心疼,执着,守护,等待,坚定,不悔。
然后,他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出崇文殿。
没有回头。
顾清晏坐在上首,静静看着少年挺拔而沉默的背影,一步步走出殿门,消失在视线之中。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紧绷了一上午的心神,瞬间松懈下来。
肩上伤口的钝痛,再次汹涌而来,密密麻麻,蔓延全身。
顾清晏微微垂眸,长长地,闭上了眼睛。
心底,一声无声的叹息。
殿下,原谅我。
原谅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对你。
原谅我,只能疏远,只能冷漠,只能推开。
惟愿你,前路坦荡,登顶九五,江山稳固,天下太平。
惟愿你,一生安稳,一世无忧,不负苍生,不负江山。
至于我。
不必记得,不必挂怀,不必在意。
就此,别过心意,守礼终生。
只是他没有看见。
殿外转角处,那道刚刚离开的挺拔身影,静静伫立,目光遥遥望向崇文殿的方向,久久未曾移动。
少年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不移的执着。
太傅。
我会等。
一直等。
等到你,心甘情愿,入我笼中,做我唯一的囚。
山河为证,此生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