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少年承诺,来日必偿 长夜将尽, ...
-
长夜将尽,天边泛起一层极淡极薄的鱼肚白,微凉的晨雾如同轻纱一般漫过重重宫墙,漫过长街,漫过禁苑,将整座尚在沉睡之中的皇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与清寒之中。宫道之上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值守的禁军手持长枪,肃立在夜色与白昼交替的边缘,身姿挺拔如松,却也难掩一夜值守后的疲惫。整座京城都还浸在未醒的安寂里,白日里喧嚣涌动的朝局风波、明争暗斗、权谋算计,都被这清晨的薄凉暂时压下,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安静。
可东宫深处,那间专为顾清晏收拾出来的偏殿之内,灯火却整整燃烧了一夜,未曾熄灭。
烛火燃到尽头,灯芯微微跳动,爆出一声细微而清脆的灯花,在寂静无声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软榻之上,顾清晏长睫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不再是深夜沉沉的墨色,而是清晨自窗棂缝隙间透入的浅淡天光,柔和清朗,一点点驱散殿内残留的昏暗与冷寂。他微微怔忡片刻,肩头伤口传来的清晰钝痛,如同细密的针,轻轻扎在筋骨之间,瞬间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昨夜宫宴之上的刀光剑影,刺客骤然发难的惊变,自己毫不犹豫转身挡在少年太子身前的决绝,长剑入肉的刺痛,白衣染血的刺目,帝王亲临东宫后的冷眼旁观与默许掌权,以及与陆昭宸在灯下细细商议、定下引蛇出洞三策的一幕幕,如同流水一般在脑海之中飞速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方才。
原来昨夜定下三条计策,交代完东宫防卫、禁军审讯、后宫暗线三线布防之后,他实在倦极,肩上伤口又阵阵发沉发痛,精力耗尽之下,竟不知不觉便浅眠了过去。再睁眼,窗外夜色已退,晨光初透,已是次日清晨。
而榻前那道身影,依旧未曾离开。
顾清晏目光微顿,缓缓转动视线,落在榻边之人的身上。
陆昭宸便这样,在他榻前,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守了整整一夜。
少年太子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即便整夜枯坐、未曾合眼,脊背也依旧挺直如青竹,不见半分懈怠与弯曲。他眼底已经布满了清晰可见的淡红血丝,下颌线条微微绷紧,唇色也因一夜未眠而略显干涩,显而易见的疲惫几乎要从眉宇之间溢出来。可那双看向顾清晏的眸子,却依旧亮得惊人,其中翻涌着后怕、心疼、温柔、坚定,以及一丝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偏执守护,沉沉地、牢牢地,锁在榻上之人的身上,一瞬不瞬,从未移开。
自顾清晏为他挡剑、白衣染血、缓缓倒在他怀中的那一刻起,陆昭宸便再也无法安心闭眼。
一闭上眼,就是那刺目的鲜红,浸透素白衣衫,触目惊心。
一闭上眼,就是那柄冰冷长剑,刺入单薄肩头,而他却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连阻拦都做不到。
一闭上眼,就是顾清晏苍白却依旧平静的面容,即便身受重伤,开口第一句,问的依旧是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惊。
他怕。
怕顾清晏伤势反复,怕夜里伤口崩裂,怕有人趁机潜入东宫、再次下手,怕自己一闭眼、一松懈,就再失去眼前这个人。
所以他不走。
不睡。
不离。
不避。
就这样安安静静守在榻前,从深夜沉沉,守到夜色将退,守到晨光初现,守了整整一夜。
顾清晏看着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疲惫与执着,心头轻轻一震,一丝极淡的涩意与暖意交织着,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尖,缓缓蔓延开来,在长久以来冰封沉寂的心湖之上,漾开一圈细微而清晰的涟漪。
他这一生,自幼饱读圣贤书,恪守礼教,清冷自持,克己复礼。七岁能文,十岁成诗,十五入朝,二十岁便身居太子太傅之位,受先帝亲自托孤,手握重权,名满朝野。他见过太多阿谀奉承,听过太多虚情假意,见过太多人心险恶,也见过太多背叛反目。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清冷疏离,习惯了用君臣之界、师徒之礼将自己框得严密,从不曾为谁乱了心神,从不曾为谁卸下防备,从不曾被这样直白、这样滚烫、这样不顾一切的守护,撞得心神微晃,呼吸微滞。
可眼前这人,偏偏是陆昭宸。
是他初入宫闱,便亲手接下、亲自教养长大的太子。
是他在孤立无援、受尽冷眼时,默默站在他身后的少年。
是他在朝堂之上被二皇子与外戚百般刁难、处处构陷时,不动声色为其解围、护其储位安稳的学生。
是他在生死一线之间,甘愿舍弃自身性命,也要护在身前的人。
是他受先帝托孤,倾尽一生心血、倾尽一身智谋、倾尽一切所能,也要护其登顶、稳其江山的储君。
更是他……放在心尖之上,悄悄珍视、悄悄牵挂、悄悄在意,却不敢越雷池半步、不敢言说半分的人。
“殿下……”
顾清晏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初醒的低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涩,“何必在此苦守一夜,回宫歇息便是。臣这里有宫人内侍照料,一应事务周全,不会有事。”
陆昭宸见他终于醒转,周身紧绷一夜的气息,才稍稍松动了一丝。
他立刻俯身靠近,动作放得极轻极柔,连呼吸都刻意压低放缓,生怕气息稍重、动作稍快,便会惊扰到榻上之人,更怕殿内气流微动,便会牵动顾清晏肩上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他先是伸出手,以指背轻轻碰了碰顾清晏的额角,确认没有发热,没有伤势恶化、风寒入体的迹象,紧绷了整整一夜的心弦,才真正松缓了一分。
“我睡不着。”
陆昭宸低声开口,声音因一夜未眠而微微沙哑,却异常沉稳、异常坚定,没有半分玩笑,没有半分敷衍。
“一闭上眼,就是宫宴上的场景。太傅白衣染血,挡在我身前……我不敢睡,也不能睡。”
他不敢再将顾清晏置于任何一丝危险之中。
这么多年,一直是眼前这人站在他身前。
他初入宫闱,生母早逝,无依无靠,在波谲云诡、杀机四伏的皇宫之中,如同浮萍一般漂泊,受尽冷眼,受尽排挤,受尽轻视。是顾清晏持书而来,一袭青衣,眉眼清冷,站在他面前,淡淡开口,说臣为太子太傅,日后便由臣,教殿下读书习字,教殿下权谋世事,教殿下如何在这皇宫之中,站稳脚跟。
那时的顾清晏,已然是朝野上下人人敬重的青年才俊,手握实权,深得帝心,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明明可以远离储位之争这等凶险万分的漩涡,却偏偏接下了最艰难、最麻烦、最容易引火烧身的差事——成为他这个无母、无势、无人看好的太子的太傅。
一教,便是数年。
朝堂之上,二皇子与卫家外戚勾结,势力庞大,气焰嚣张,屡次三番当众刁难,意图动摇他的储位,散播流言,构陷罪名,无所不用其极。每一次,都是顾清晏不动声色出手化解,轻描淡写间,便将所有明枪暗箭挡下,将所有阴谋诡计拆穿,护他周全,稳他储位,从不出错,从不失手。
后宫之中,皇后偏心,处处偏袒二皇子,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挑拨离间,制造误会,试图让帝王对他心生不满。每一次,都是顾清晏暗中布局,理清脉络,稳住帝王心意,让他不至于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就连昨夜宫宴,生死一线,刺客骤然发难,长剑直刺而来,避无可避,退无可退。所有人都在惊慌后退,所有人都在自保逃命,唯有顾清晏,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迟疑,毫不犹豫转身,以血肉之躯,牢牢挡在他的身前。
长剑入肩,白衣染血。
那人明明痛得指尖发白,却依旧抬眸看他,声音清淡平稳,第一句问的却是:“殿下无碍否?”
顾清晏为他倾尽心血,为他以身犯险,为他将一身荣辱安危都置之度外。
而他从前,却只能隐忍蛰伏,藏起所有锋芒,藏起所有心动,藏起所有想要护着对方的念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独自面对风雨,独自承受伤害,独自在权谋漩涡之中,为他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可如今,不一样了。
帝王冷眼旁观,不点不破,早已看穿两人之间生死相托的牵绊,非但不曾猜忌打压,反而顺水推舟,默许他们联手掌权,将半壁朝政的决断之权,交到他们手中。
他羽翼渐丰,手中已有可用之人,可掌东宫守卫,可控禁军动静,可联络心腹,可与外戚正面抗衡。
他再也不是那个只能躲在顾清晏身后,被动接受庇护、无力反抗、无力守护的少年太子。
从今往后,该换他来护着顾清晏了。
该换他站在身前,为其挡尽明枪暗箭,为其平尽风波险恶,为其撑起一片万里无云的安稳天地。
顾清晏看着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认真、后怕与执着,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动容与慌乱。
他依旧在试图维持君臣分寸,依旧在试图用冰冷的规矩,将那快要冲破界限的情绪,强行拉回正轨。
“臣不过是皮肉之伤,休养几日,便可稳住。”顾清晏声音清淡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殿下是国之储君,身系天下苍生,身系江山社稷,不可这般任性耗损自身。一夜不眠,于龙体有损,于朝政无益。”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依旧是那个恪守本分、心怀天下的太傅模样。
“臣的性命,远不及殿下重要。殿下若有半分差池,臣万死难辞其咎。”
一句“远不及殿下重要”,落在陆昭宸耳中,却只让他心头猛地一紧,酸涩与坚定同时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微微俯身,与榻上之人距离更近。
晨光驱散了殿内最后一丝夜色,将少年眼底所有隐忍、执着、不安与滚烫心意,照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
“在我这里,不是这样的。”
陆昭宸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低得如同耳语,却一字一句,沉稳而郑重,如同刻在骨血之上的誓言,清晰而有力,砸在人心上,掷地有声。
“太傅,昨夜你重伤在榻,连起身都困难,连抬手都要隐忍疼痛,心中念着的却依旧是朝局安危,是我的处境,是卫凛一党会不会狗急跳墙,是东宫会不会再次陷入险境。”
“你运筹帷幄,定下三策,松审讯以稳敌心,外松内紧以诱敌入局,双线盯防以坐收罪证,将卫凛一党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盘算、所有的退路,都算得丝毫不差,将整座京城的暗流涌动、权谋风波,都牢牢掌控在手中。”
“你身负重伤,性命攸关,却还在为我谋划,为我安稳大局,为我扫清障碍。”
“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你护我、教我、助我、稳我储位。
我孤立无援、无人依靠之时,是你站在我身后;
我受人刁难、身陷险境之时,是你为我解围;
我生死一线、命悬一线之时,是你以命相护。”
少年的声音微微低沉,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涩意,带着一丝数年来积攒在心底的亏欠与不安,却更多的,是一往无前、绝不回头的坚定。
“从前我羽翼未丰,无权无势,无兵无权,只能隐忍,只能等待,只能看着你为我涉险,只能忍着心头的不安与不甘,逼着自己长大,逼着自己变强,等着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掌权,可以亲政,可以不必再让你独自面对所有风雨。”
“可我不想再等了。”
陆昭宸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锁住顾清晏,没有半分躲闪,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退缩。
晨光落在他俊朗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已然长成的凌厉轮廓,也映出他眼底最真挚、最沉厚、最不容置疑的承诺。
“太傅,我在此对你许诺——”
“今日你为我舍身挡剑,这份恩情,我陆昭宸,此生不忘,牢记于心,永生永世,不敢相忘。
来日,我必亲掌大权,登临帝位,坐稳这万里江山,以山河为证,以天下为偿,护你一世安稳,权倾朝野,无人再敢动你半分,无人再敢伤你一毫,无人再敢将刀兵加于你身。”
“你今日舍命护我,来日,我必以一生相偿。
你今日为我入险,来日,我必以天下相报。”
“你信我。”
最后三个字,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
没有激烈越界的告白,没有失态失控的亲昵,没有不顾身份的纠缠。
只有少年太子最沉、最稳、最不容置疑的承诺。
是强强之间的心照不宣,是甜虐之下的克制拉扯,是来日方长的深情托付,是江山为证的生死相许。
顾清晏指尖猛地一僵。
心口那道早已在一次次守护、一次次托付、一次次生死与共之中裂开的缝隙,在这清晨微光里,在这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誓言之下,轰然松动,轰然崩塌。
他不是不懂。
不是不明白。
不是看不穿少年人的心事。
他看得见陆昭宸在课堂之上,悄悄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感受得到陆昭宸在雨夜送衣之时,藏在恭敬之下的紧张与温柔。
他知晓陆昭宸在暗流涌动之中,默默护着自己、不让自己陷入流言非议的用心。
他更明白,在宫宴之上,自己中剑倒下的那一刻,少年太子眼底那近乎疯魔的恐慌与失控,究竟意味着什么。
只是身份有别。
君臣有别。
礼教有别。
江山有别。
他是帝师,是臣子,是太傅。
陆昭宸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
他们之间,隔着君臣名分,隔着礼教规矩,隔着万里江山,隔着天下人目光,隔着太多太多不能跨越、不能触碰、不能言说的东西。
他不能动。
不敢动。
不该动。
可帝王早已冷眼旁观,不点不破,默许他们联手掌控朝局,默许他们生死相依。
眼前这人,已经从那个需要他处处庇护、时时提点、步步照料的少年,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能够许下重诺、能够为他遮风挡雨、能够撑起一片天地的储君。
而他自己,也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伴、相守、相护、生死与共之中,将这人刻入心尖,融入骨血,再也无法抽离,再也无法视而不见,再也无法用冰冷的规矩,将其推开。
顾清晏缓缓抬眸,迎上陆昭宸的目光。
晨光落在他清浅的眼眸里,长久以来的寒潭深冰一点点融化,漾开一圈极淡、极软、极温柔的微光。
他没有再提君臣,没有再提本分,没有再提礼教,没有再刻意疏远,没有再用那些冰冷而无情的界限,将眼前这份滚烫真挚的心意,拒之门外。
只是轻轻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动容,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甘情愿。
“……臣,信殿下。”
“臣,等着殿下的来日。”
一句信,一句等。
便是他所能给出的,最极致、最坚定、最心照不宣的回应。
便是强强之间,最无声、最默契、最沉重的托付。
便是这山河为笼、卿为囚的宿命,最无声也最无法逆转的应允。
陆昭宸眼底瞬间亮起耀眼的光芒,所有一夜的疲惫、不安、忐忑、惶恐、后怕,在这八个字里,尽数烟消云散,如同冰雪遇见暖阳,瞬间融化。
他知道,顾清晏这不是客套,不是敷衍,不是君臣之间的场面话。
是真的信他,是真的将自己交到了他的手中,是真的在等他来日掌权,等他以江山相偿,以一生相守,以一世安稳相护。
“好。”
少年太子低声应下,只一个字,却重如千钧,一诺终生。
“我绝不会让太傅失望。”
他不敢太过靠近,不敢有任何逾矩的动作,生怕惊扰顾清晏的伤势,生怕破坏这来之不易的默契与安稳,只是静静站在榻前,目光牢牢锁在榻上之人的身上,一瞬不瞬,仿佛要将这人的眉眼、这人的轮廓、这人的一切,都深深刻进骨血之中,永生永世,不再忘记。
殿外晨雾渐渐散去,天光愈发明亮,新的一日正式来临。
整座皇城苏醒过来,宫人们开始奔走,内侍们开始传报,朝臣们准备上朝,禁军换岗值守,沉寂一夜的京城,重新恢复运转。
而朝局之中的暗流,也随之再次汹涌。
卫府之内,外戚一党惶惶不可终日,卫凛正在连夜下令,灭口、稳宫、调兵,加紧布局,自以为能够趁顾清晏重伤、太子根基未稳之时,扭转乾坤,夺权篡位,却不知,他们早已一步步踏入顾清晏布下的天罗地网,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死局。
可东宫偏殿之内,一夜相守,一诺终生,一信一世。
外界所有风雨汹涌,所有刀光剑影,所有权谋算计,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顾清晏卧伤在榻,心防已松,冰封已久的心湖,终于迎来暖阳。
陆昭宸守在榻前,誓言已定,少年隐忍多年的心意,终于得以言说。
强强相对,心意暗通。
甜虐拉扯,宿命已成。
山河为笼,悄然合拢。
卿为囚,甘之如饴。
殿外有宫人轻手轻脚送上温水、蜜饯、清粥与早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不敢惊扰殿内这一片静谧安稳的气氛,将东西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便躬身退了出去,合上殿门,将一室温柔与安宁,牢牢护在其中。
陆昭宸回身,亲自拿起玉碗,盛上温度适宜的清粥,又取过玉勺,细细搅凉,确认温度不会烫到顾清晏,才小心翼翼端到榻边,动作细致温柔,一丝不苟,耐心至极。
曾经那个需要太傅手把手教写字、教读书、教礼仪、教世事的少年,如今已然长成,能够妥帖照料自己心尖上的人,能够将所有温柔,都尽数给予一人。
“太傅,先用点粥。”陆昭宸声音放软,带着近乎哄劝的耐心,“伤口愈合需要养分,多少吃一些,身子才能好得快一些。”
顾清晏静静靠着软榻,没有拒绝,没有疏离,没有再拉开距离。
他微微颔首,任由少年一勺一勺,耐心喂至唇边。
粥香清浅,温度适宜,入口温柔,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连肩上伤口的钝痛,都仿佛减轻了几分。
晨光落在两人身上,柔和温暖,将一室静谧烘得格外绵长。
殿内只余下轻轻的勺碗碰撞声,与两人平稳而同步的呼吸声,安静得恰到好处,温柔得恰到好处,暧昧得恰到好处,克制得恰到好处。
顾清晏知道,从这一句承诺开始,从这一句应允开始,他与陆昭宸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单纯的君臣师徒。
有些东西,早已在岁月相伴与生死托付之中生根发芽,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再也无法斩断,再也无法回头。
帝王默许,朝局需要,心意相通,宿命牵引。
他们注定要联手执掌江山,注定要在这万丈红尘、万里江山之中,成为彼此唯一的牵绊、唯一的归宿、唯一的执念。
卫凛一党以为,顾清晏重伤在床,已是强弩之末;以为太子初露锋芒,不足为惧;以为他们可以趁乱夺权,可以一手遮天,可以改写朝局。
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经过这一夜的相守、这一场承诺、这一次心照不宣的托付,眼前这两人早已心意相通,谋略相合,攻守相济,成为这天下最无法撼动、最无法击败的存在。
外戚最后的疯狂,即将迎来最终的死局。
旧的朝局即将落幕,新的时代即将开启。
而少年太子与他的太傅,以山河为笼,以情深为囚,相守相护,共掌天下的故事,才刚刚拉开最壮阔、最璀璨、最无人可及的序幕。
陆昭宸放下空碗,拿过锦帕,轻轻擦拭顾清晏的唇角,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他握住顾清晏微凉的指尖,轻轻收紧,没有用力,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目光沉沉,温柔而霸道。
“太傅安心养伤。
剩下的所有风雨,所有刀光剑影,所有阴谋诡计,所有奸佞小人,都由我来挡。
我会尽快平定朝局,扫清奸佞,稳住江山,给你一个安稳无虞、无人再敢欺辱的天下。”
顾清晏微微抬眸,看向眼前少年已然长成的凌厉眉眼,看向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与执着,唇角极淡极轻地弯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那是清冷自持的顾太傅,极少显露在外的温柔,极浅,却极真,极动人。
他轻轻颔首,声音清淡平和,却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臣,拭目以待。”
一诺千金,一言定情。
山河为笼,卿为囚。
从此,江山共掌,生死同归,不离不弃,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