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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书店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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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渝中区·中兴路旧书市场
胡柚站在旧书市场门口，看着满坑满谷的书摊，有点懵。
这是重庆最大的旧书市场，藏在不起眼的巷子里，外面看起来破破烂烂，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几十个摊位挤在一起，地上堆着、墙上挂着、桌上摆着，全是旧书。
刘牧哲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布袋。
“你来过吗？”他问。
胡柚摇摇头。
她以前只知道有这个地方，但从没想过要进来。买书不都上网吗？谁还逛旧书店？
但现在站在这儿，闻着纸张陈旧的味道，看着那些被翻得发黄的封面，她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随便看看。”刘牧哲说，“不急。”
胡柚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刘牧哲走得很慢，和逛老巷的时候一样。
每个摊位他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但只是看，很少翻。偶尔看到感兴趣的，才会拿起一本书，翻几页，然后放回去。
胡柚跟在他旁边，也学着慢下来。
她随手拿起一本书，是八十年代的《大众电影》，封面是刘晓庆。翻开一看，里面有人用钢笔写了批注，字迹潦草，评头论足。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了？”刘牧哲问。
胡柚把书递给他看。
刘牧哲看了看那些批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以前的人都这样。”他说，“书少，看一遍不够，就写下来。”
胡柚想象着几十年前的某个人，坐在灯下，一边看一边写，忽然觉得这本书好像活过来了。
“你买的那些书，也有批注吗？”她问。
刘牧哲点点头：“有一本，批注比正文还多。”
“写的什么？”
“看不懂。”刘牧哲顿了顿，“可能是日记。”
胡柚愣了一下。
在旧书里写日记？
那这本书是怎么流出来的？
“你买了吗？”她问。
刘牧哲点点头。
“为什么？”
刘牧哲想了想：“可能那个人，想让别人看到。”
胡柚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点触动。
有些人写日记，是想藏起来。
有些人写日记，是怕自己忘了。
但那个人写在书里，卖给旧书店，让陌生人看到——也许是孤独，也许是想留下点什么。
“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刘牧哲想了想：“不知道。但应该……有很多话想说。”
胡柚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平时话很少的样子。
但这个人，其实有很多话。
只是不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角落里的摊位，刘牧哲停下来。
摊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书，头也不抬。
刘牧哲蹲下来，从一堆书里翻出一本。
胡柚凑过去看，是本诗集，封面很旧了，书名是《北岛诗选》。
刘牧哲翻开，看了几页，然后抬头问摊主：“这本多少钱？”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胡柚一眼，慢悠悠地说：“三十。”
刘牧哲拿出钱包，正要付钱，老头忽然又说：“小伙子，你上次来是三个月前了吧？”
刘牧哲愣了一下，点点头。
老头笑了：“我记得你。每次来只买一本，挑得慢，付钱也慢。”
刘牧哲耳朵微微红了一点。
胡柚在旁边忍着笑。
这人，买个书都能被记住。
“这姑娘是你女朋友？”老头忽然问。
胡柚脸一下子热了。
刘牧哲也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是。”
老头看看他，又看看胡柚，笑得意味深长：“那就是还没追到。”
刘牧哲没说话，耳朵更红了。
胡柚低着头，假装在看别的书。
老头接过钱，把书递给他：“年轻人，慢没关系，但要记得往前走。”
刘牧哲接过书，点点头。
两人走出那个摊位，胡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你每次来他都记得？”她问。
刘牧哲“嗯”了一声。
“为什么？”
刘牧哲想了想：“可能因为我买得少。”
胡柚笑得更大声了。
这人，连买书都能成为特色。
逛完一圈，刘牧哲买了两本书，胡柚什么都没买。
但她也不觉得无聊。
跟着他逛旧书店，就像跟着他逛老巷一样——慢，但不闷。
走到门口，胡柚忽然看到一个摊位卖旧唱片。
她走过去，翻了翻。
都是些老唱片，邓丽君、蔡琴、凤飞飞，封面都泛黄了。
翻到最下面，她忽然愣住了。
是一张西城男孩的专辑——《Coast to Coast》，2000年发行的。
封面有点磨损，但唱片应该还能放。
“这个怎么卖？”她问摊主。
摊主看了一眼：“五十。”
胡柚正要掏钱，一只手伸过来，把唱片拿走了。
她转头一看，是刘牧哲。
刘牧哲拿着唱片，仔细看了看，然后问摊主：“还有别的西城男孩吗？”
摊主翻了翻：“没了，就这一张。”
刘牧哲点点头，拿出钱包。
胡柚愣了一下：“你干嘛？”
刘牧哲看着她：“送你。”
胡柚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刘牧哲想了想，好像在组织语言。
“上次你送我书。”他说。
胡柚想起那本《重庆老巷》，扉页上还有他写的字。
“那是你送我的。”她说，“不一样。”
“一样。”刘牧哲说。
胡柚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送东西的理由都这么简单。
因为上次你送我书，所以这次我也送你。
很公平。
但胡柚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送她唱片，是因为她喜欢西城男孩。
他记住了，然后就买了。
“谢谢你。”她说。
刘牧哲点点头，把唱片递给她。
胡柚接过来，看着那张磨损的封面，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家有唱片机吗？”她问。
刘牧哲点点头。
“能听吗？”
刘牧哲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想听？”
胡柚点头。
刘牧哲想了想：“好。”
傍晚·刘牧哲家
胡柚站在刘牧哲家门口，心跳有点快。
这是她第一次来他家。
虽然只是听唱片，但“去他家”这件事本身，就有点不一样。
刘牧哲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书。角落里放着一台唱片机，旁边摞着一叠唱片。
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刘牧哲走过去拿起来，叠好，放进卧室。
胡柚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书架上的书很杂——诗集、小说、历史、调酒指南，什么都有。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长得很好。茶几上放着一个本子，她认出来了，是他那本手写酒单。
一切都和他这个人一样，安静，整洁，有点慢。
“坐。”刘牧哲从卧室出来，指了指沙发。
胡柚坐下。
刘牧哲接过她手里的唱片，走到唱片机旁边，小心地放上去。
唱针落下，沙沙的底噪之后，音乐响起来。
是《My Love》。
胡柚靠在沙发上，听着这首歌。
以前听这首歌，都是在耳机里，在手机里，在演唱会的喧嚣里。
现在是在一个安静的客厅里，在一个人的家里，在真实的唱片里。
感觉完全不一样。
好像这首歌，真的活过来了。
刘牧哲在她旁边坐下，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胡柚也没说话。
一首歌放完，下一首是《Seasons in the Sun》。
胡柚忽然开口：“我第一次听这首歌，是高一。”
刘牧哲转头看她。
“那时候住校，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室友都还在睡。我就戴着耳机，躲在被子里听。”她顿了顿，“那时候觉得，熬过这三年就好了。”
刘牧哲没说话，安静地听。
“后来熬过来了，上了大学，工作了。”她看着唱片机，“但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那时候的自己，那么努力，那么累，那么怕。”
刘牧哲沉默了几秒，然后问：“现在还怕吗？”
胡柚想了想：“怕的。怕工作做不好，怕让爸妈失望，怕自己一个人……”
说到这儿，她停住了。
怕自己一个人什么？
怕一个人孤独终老？
怕一个人扛不住所有事？
还是怕一个人，没人听她说这些话？
刘牧哲没追问。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听唱片，也听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走进厨房。
胡柚以为他去倒水。
但两分钟后，他端出来一碗东西。
是一碗红糖冰粉，上面撒着葡萄干和花生碎。
胡柚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刘牧哲把碗放在她面前：“刚才。”
胡柚看着那碗冰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听她说话的时候，悄悄去做了冰粉。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她问。
刘牧哲顿了顿：“你吃。”
胡柚低头看着那碗冰粉，心里涌起一股很满的情绪。
不是感动，不是喜欢，就是很满。
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填满了。
她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冰的，甜的，刚好。
“好吃。”她说。
刘牧哲在旁边坐下来，继续听唱片。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唱片放完了一面，刘牧哲起身去翻面。
胡柚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旧书店老板说的那句话——
“慢没关系，但要记得往前走。”
她和刘牧哲，好像一直都在往前走。
只是走得很慢。
慢到每一步都能看清楚。
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能记住。
慢到一碗冰粉，一张旧唱片，一次安静的陪伴，都能在心里留下痕迹。
刘牧哲翻完面，回到沙发上。
还是隔着那一米。
胡柚忽然问：“你之前说，你微信只有一百个好友。”
刘牧哲点点头。
“那我现在是第几个？”
刘牧哲想了想，然后说：“第一百零一个。”
胡柚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只有一百个吗？”
刘牧哲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是例外。”他说。
胡柚心跳漏了一拍。
例外。
不是百分之一。
是例外。
“为什么？”
刘牧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但这次，胡柚好像懂了。
有些事，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就是发生了。
就像她今天本来只是想去旧书店，现在却坐在他家里，吃着他做的冰粉，听着他们一起喜欢的歌。
没有为什么。
就是慢慢走到了这里。
天黑下来。
胡柚看了眼手机，快七点了。
她站起来：“我该走了。”
刘牧哲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胡柚换好鞋，回头看他。
“今天谢谢你。”她举了举手里的唱片，“还有这个。”
刘牧哲点点头。
胡柚推开门，走出去。
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刘牧哲。”
刘牧哲看着她。
“下次……”她顿了顿，“下次还能来听唱片吗？”
刘牧哲看着她，目光很柔和。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
胡柚笑了，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的“好”，是第几个了？
但她没数。
因为以后还会有很多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