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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回航 “纸飞机飞 ...

  •   第99章回航

      清晨,天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痕。浴室的水声停了,门被拉开,带着温热的水汽。薛烬擦着头发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

      床上,顾野依旧趴着,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狸年蜷在他腰窝的位置,把自己团成一个暖呼呼的毛球,听见动静,也只是懒懒地掀开眼皮瞥了一眼,又合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满足的声响。

      顾野动了动,从枕头里侧过脸,睡眼惺忪,声音带着浓重的、没睡醒的沙哑和鼻音:“起那么早干嘛……”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

      薛烬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毛巾随意搭在颈间,伸手揉了揉他睡得乱翘的头发:“没干嘛。吵醒你了?”

      顾野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回答,只是把脸又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薛烬。晨光给他冷峻的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边。

      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顾野皱了皱眉,眼睛又睁开些:“怎么不接?”

      薛烬看了一眼屏幕,没动:“是薛爷爷。”

      “我知道。”顾野闷闷地说,又把眼睛闭上了,像是嫌光,又像是还困。

      震动固执地持续着。薛烬看了顾野一眼,见他没什么特别的表示,才拿起手机,划开接通,并按了免提。

      薛世中气十足、带着笑意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小烬啊!起了没?没吵着你们小年轻睡觉吧?”

      薛烬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起了。爷爷,早。”

      “早什么早,太阳都晒屁股喽!”薛世的声音洪亮,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对晚辈的亲近和唠叨,“打电话来问问,今年的过年,还回来吗?家里人都念叨呢,说好久没见着小野了。”

      薛烬顿了顿,没立刻回答,只是说:“还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薛世在那头提高了点声音,随即又放缓,带着点试探,“是不是……小野在旁边?他怎么说?你们俩商量商量,要是回来,我让你曾爷爷准备他爱吃的腊味,今年熏得可好了!”

      薛烬“嗯”了一声,算是默认顾野在,然后侧头看向枕边的人。

      顾野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天花板,脸上没什么表情,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薛烬对着手机说:“顾野就在旁边,还不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爷爷,要不您直接问他?”

      薛世立刻说:“好啊好啊!你把手机递给小野,我跟他说两句。”

      薛烬将手机往顾野那边递了递。顾野看着那部嗡嗡传出老人声音的手机,像是看着什么难以决断的东西,停了几秒,才慢慢地伸手接过来,却没有立刻贴到耳边。

      薛世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什么的温和:“小野啊?是爷爷。听得见吗?”

      顾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手机举到耳边,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润,只是略低:“爷爷,是我,听得见。”

      “哎!好孩子!”薛世的声音立刻染上明显的喜悦,“今年过年,回家里来不?你曾爷爷昨儿还念叨,说好久没见着你了,想得紧!回来吧,啊?家里热闹,咱们一起过个团圆年!”

      这时,电话那头似乎换了个声音,更苍老些,语调也更慢,是曾爷爷:“小野啊,是我。在外头……一切都好?回来过年吧,啊?在咱们家过年!”

      “在咱们家过年”几个字,被老人说得缓慢而郑重,带着不容错辨的期盼和归属感。

      顾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睫,看着被子上阳光移动的光斑,没说话。

      薛烬一直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无声地伸出手,覆盖在他另一只放在被子外的手上,掌心温热,带着无声的支持。

      顾野抬起眼,看向薛烬。薛烬的眼神平静而专注,像是在说:听你的,无论回不回去,都可以。

      顾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对着手机,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回,爷爷,我们回去过年。”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薛世爽朗的笑声和曾爷爷连声的“好,好”。又简单说了几句,约好了大概时间,顾野才挂了电话。

      他将手机递还给薛烬,没说什么,只是重新躺了回去,侧过身,背对着薛烬,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后脑勺。

      薛烬看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放下手机,掀开被子一角躺进去,从后面轻轻拥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别怕。”薛烬的声音很轻,贴在耳边,只有彼此能听见,“我一直在。”

      顾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没回头,只是往后靠了靠,更紧地贴近薛烬温暖的胸膛,良久,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几天后,他们订了机票,飞回那座熟悉的、带着咸腥海风气息的南方城市。

      出租车停在那扇熟悉的、略显古旧的院门前。午后阳光正好,将门扉上的木纹照得清晰。顾野站在门前,手里提着简单的行李,却没有立刻去推那扇虚掩的门。他站得笔直,目光落在门环上,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手指微微蜷缩着。

      薛烬付了车钱,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一部分东西,然后空出的手,轻轻握了握他微凉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稳定人心的温度。

      “走,”薛烬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抚平波澜的沉静,“别怕,我在。”

      顾野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有熟悉的、属于这座城市的、混杂着植物和淡淡海风的气味。他侧头看了薛烬一眼,薛烬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顾野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嗯。”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木门发出熟悉的轻响。

      院子里阳光明媚,腊梅开得正好,幽香浮动。几乎在他们踏进院子的瞬间,几个熟悉的身影就从屋里或廊下冒了出来。

      “哟!可算来了!怎么才来呀?等的花都快要谢了!”简枫玥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第一个冲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伸手就想拍顾野的肩膀,被薛烬一个眼神挡了回去,改为拍自己大腿。

      顾野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笑脸——简枫玥、曾何、秦诩,甚至沐慕雅也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含笑看着他们。心里那块不知何时悬起的石头,似乎轻轻落了地。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真心的、带着点舟车劳顿疲惫却轻松的笑意,回敬道:“这才等多久?刚下飞机,路上又堵车,能这个点到不错了。”

      薛烬也点头,简单附和:“嗯,路上是有点堵。”

      “回来就好!堵车怕什么,平安到了就行!”曾何笑着接口,秦诩也凑过来帮着拿行李,七嘴八舌地问着路上顺不顺利,累不累。

      顾野一边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通往后院的那道月洞门。薛烬察觉到了,轻轻揽了一下他的肩,低声说:“去看看吧。”

      两人跟朋友们简单说了两句,便穿过月洞门,走向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安静些,阳光透过葡萄架稀疏的藤蔓洒下斑驳光影。果不其然,那棵老槐树下的石桌旁,两个老人正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盘棋。薛世执黑,正凝神思考,曾爷爷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啜饮,目光落在棋盘上,神态安然。

      顾野的脚步在踏入后院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薛烬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抚了一下。

      然后,顾野清了清嗓子,用不大却足够清晰的声音喊了一声:“爷爷,曾爷爷,我们回来了。”

      薛世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曾爷爷端茶的动作也一顿。两位老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看到并肩站在阳光下的两个年轻人,薛世脸上严肃的思考神情瞬间如冰雪消融,化作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和慈爱。他放下棋子,站起身,目光先是落在薛烬身上,点了点头,随即立刻转向顾野,上下打量着,眼神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确认。

      “小野,”薛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温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然,“回来了就好?”

      曾爷爷也慢慢放下茶杯,看着顾野,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舒缓的笑容,声音苍老却清晰:“是啊,回来就好。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屋歇歇。”

      那目光,那语气,平常得仿佛他只是出了个短差,或者像从前一样,只是从学校放假回家。没有追问,没有审视,只有最朴素的欢迎和最踏实的接纳。

      顾野看着两位老人,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用力眨了下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热意压下去,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嗯,回来了。不辛苦。”

      “哎!好,好!”薛世连声应着,走过来,想拍拍顾野的肩,手伸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而拍了拍薛烬的胳膊,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满是欣慰,“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这时,简枫玥他们也跟了进来,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简枫玥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眼珠子一转,提议道:“哎!老爷子,曾爷爷,小野,烬哥,咱们这好不容易人聚得这么齐,要不拍张合照吧?就当是……全家福!”

      顾野微微一愣,看向薛烬,用眼神询问。薛烬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爷爷和曾爷爷。

      薛世和曾爷爷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薛世大手一挥:“拍!这个主意好!是该拍一张!”

      “好啊!”顾野也笑了,这次的笑容轻松了许多,看向薛烬,“好吗?”

      薛烬看着他亮起来的眼睛,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好。”

      很快,石桌被挪开,背景是那棵郁郁苍苍的老槐树和爬满花架的枯藤。前面摆了两张老式的藤编椅,薛世和曾爷爷被簇拥着坐下。顾野和薛烬分别站在两位老人座椅的后面两侧。简枫玥、曾何、秦诩、沐慕雅他们也笑着,自然地站在更后面一排,或搭着前面人的肩,或比着耶。

      阳光正好,洒在每个人带笑的脸上。

      “准备了啊!看镜头!”曾何举着手机,调整着角度,嘴里指挥着,“笑一笑!对!就这样!”

      就在这时,两只毛茸茸的身影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一只胖乎乎的橘猫,和一只灵巧的狸花猫。它们似乎也被这热闹吸引,毫不怕生地溜达到人群前面,橘猫甚至在薛世脚边打了个滚,露出肚皮,狸花猫则蹲坐在顾野和薛烬之间的空地上,优雅地舔了舔爪子。

      这意外的小插曲让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气氛更加轻松自然。

      “哎哟,这两个小东西也来凑热闹!”薛世笑着弯腰摸了摸橘猫的脑袋。

      “挺好,团团圆圆,连小动物都齐了。”曾爷爷也乐呵呵的。

      “来来来,就这个姿势,别动!”曾何赶紧抓住这生动的瞬间,“我数了啊,一、二、三——!”

      “茄子——!”

      快门声轻响,定格了这一刻——老人安坐,笑容慈祥;青年立于身后,身姿挺拔,眉眼舒展;朋友们簇拥着,笑容灿烂;两只猫咪闲适地待在脚边,阳光透过枝叶,在每个人身上、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背景是熟悉的院落,是家的轮廓。

      一张真正的,热闹的,充满烟火气和暖意的全家福。

      直到夕阳西下,朋友们陆续散去,两位老人也回屋休息,顾野和薛烬才告别爷爷,回到他们在这座城市租住的、那间并不宽敞却充满回忆的小屋。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切仿佛都没有变,窗台上的绿植甚至还绿着,只是多了一层薄灰。

      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邻家的灯火和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寂静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沉闷,只有一种历经长途跋涉、终于归航后的安宁。

      顾野站在玄关,没有立刻换鞋。薛烬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身边,两人一同走向客厅。电视机柜上方,一个简单的相框静静立着,里面镶嵌的正是那张在“爱心树”下拍摄的合照——照片里,四个少年人和一只小猫,笑容灿烂,背景是郁郁葱葱的树影。而相框旁边,还并排放着另一张同样的、但并未被装裱的照片,边缘带着细微的卷痕,保持着他们离开那天随手放下的样子。

      两张照片,一帧被妥帖珍藏,另一帧则像是时光的断点,记录着离开时的仓促与未完成。

      顾野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那是属于他们的、充满阳光和笑声的午后记忆。他轻声说:“好久没回来了。”

      薛烬的目光也落在那两张照片上,声音低沉而平缓:“是啊,挺久没回了,从之前的……空空荡荡的,到现在回航了。”

      “是啊!”顾野应道,语气里带着长途归家后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释然的感慨。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张未被装裱的照片边缘,仿佛在触碰那段被暂时搁置的时光。然后,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薛烬,眼中映着窗外最后一缕霞光,亮得惊人:“我们把当年,还没有换回来的这张,一起换上吧。”

      薛烬看着他,点了点头,眼神温柔而笃定:“好。”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默契地动手。顾野小心地取下相框,打开背板。薛烬拿起那张未被装裱的照片,轻轻掸去上面或许并不存在的微尘,递给他。顾野接过,将这张承载着温暖记忆的影像,郑重地、严丝合缝地嵌入了相框中,替换了原来的位置。然后,他合上背板,将相框重新摆回电视柜中央,与那张崭新的全家福并排而立。

      旧的记忆被重新安放,新的圆满也已抵达身旁。

      做完这一切,他们并肩站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客厅里,静静地看着那并排而立的相框。

      黑暗中,彼此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倒映着窗外微弱的光,和对方清晰的影子。

      薛烬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顾野的脸颊,有些凉。顾野抬起手,覆盖住他的手背,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温热的皮肤上。

      没有言语。

      薛烬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顾野几乎是同时迎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个。它不带着情欲的炽热,也没有试探的犹豫。它深沉、绵长、安静,像寂静深海下的暖流,温柔地包裹、交缠。唇舌的厮磨间,是确认,是慰藉,是劫后余生般的珍惜,是千帆过尽后终于靠岸的安稳。他们交换着呼吸,分享着体温,仿佛要将分别的这些时日里缺失的亲密,都在这个悠长的吻里补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四片唇瓣才微微分开,气息都有些乱,额头相抵,鼻尖轻触。

      黑暗中,顾野的眼睛湿漉漉的,映着一点微光。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薛烬,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气音般逸出,带着一点点沙哑,和全然的放松。

      薛烬也笑了,用鼻尖蹭了蹭他的,然后再次吻了上去。这一次,温柔依旧,却多了些不容置疑的力度,像是要将他刻进骨血里。

      窗外,最后一点霞光也沉入了地平线,夜色温柔降临。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迎接新年的鞭炮声,稀稀落落,却预示着更密集的欢腾即将到来。

      而在这间安静的小屋里,在熟悉的、属于彼此的气息中,他们相拥着,亲吻着,用最原始也最亲密的方式,确认着归航,确认着拥有,确认着此心安处。

      “纸飞机飞不过沧海,但爱可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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