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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判官 “顾野…… ...

  •   第97章判官

      从昨天薛烬说出那句话开始,时间似乎就变得粘稠而具体,一分一秒,都带着重量。

      顾野站在法院门口。眼前的建筑比他想象的要旧。不是那种象征着岁月与威严的、有浮雕和石柱的旧,而是一种略显疲态的、灰扑扑的旧——外墙的米色瓷砖有几块裂了缝,颜色也深浅不一。厚重的玻璃门半开着,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无数只手无数次地握过、推过,磨出一种油腻而黯淡的光泽。台阶不高,统共三级,水泥浇筑的,边缘有些磨损。他站了很久,目光落在第一级台阶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缝上,没有迈上去。

      上午十点。太阳斜斜地挂在法院大楼的边角,光线是白的,不刺眼,也没什么温度,只是白晃晃地照着,将一切照得清晰,也照得有些苍白。风从台阶下面的马路卷上来,带着城市早晨特有的气味:一夜沉积后又被车轮扬起的尘土,汽车尾气淡淡的焦味,还有远处早点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食物油脂气息。他听见身后马路上不耐烦的喇叭声,听见电动车尖锐的刹车声,听见一个女人焦急地催促孩子“快点走要迟到了!”。那些声音很近,就在耳边,又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手指修长,但没什么血色。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是昨天临睡前,在床头灯橘黄色的光晕下,他自己用指甲刀一点点修剪的。薛烬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剪,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剪完了,他把指甲刀递过去,薛烬接过去,合上,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薛烬抬起眼看他,目光沉沉地说:“明天,我陪你去。”

      他看着薛烬眼睛里的倒影,摇了摇头,声音平稳,甚至没什么波澜:“不用。”

      薛烬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说:“我知道。”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争执,没有劝说。他们都明白对方的意思。薛烬知道顾野需要独自去面对这个仪式,去走完这段路,哪怕只是形式上的“独自”。顾野也知道,薛烬所谓的“不陪”,并非真的放手,而是另一种更沉默、更厚重的守护。

      今天早上出门前,他换上了薛烬为他准备好的、熨烫平整的衬衫和长裤。薛烬没有送到门口,只是站在客厅的阳台上,背对着他,面朝窗外。顾野换好鞋,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秒。他知道薛烬在看着他,用目光,用全部的心神。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门。

      此刻,他站在这里,站在三级台阶之下。台阶的水泥面上,有一块陈年的口香糖痕迹,被无数鞋底踩踏过,变成了扁平的、黑乎乎的一小片,几乎要和灰色的水泥融为一体。他盯着那块污迹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有些发酸。

      “进去吗?”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身侧稍后方传来,带着本地人特有的、慢吞吞的腔调。

      进去吗?顾野在心里问自己。这似乎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来都来了,站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进去吗?还能不进去吗?

      他转过头。是个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的大爷,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掉漆的红色保温杯,正眯着眼打量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见惯了各式各样站在这里踌躇的人。

      “开庭是吧?”大爷不等他回答,抬起拎着保温杯的手,用杯底指了指大楼侧面一个不太起眼的入口,“刑事庭在二楼,从那边那个门进去,上楼就是。别走错了,民事庭在另一边。”

      顾野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说“谢谢”,或者问点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大爷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又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像是完成了某种例行的指点任务,拎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走开了,鞋底蹭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顾野又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阵稍强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一个皱巴巴的白色塑料袋。塑料袋在他脚边打了个旋,蹭过他的裤脚,又飘飘悠悠地被吹远了,贴在法院锈迹斑斑的围栏上。

      他收回目光,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依然有尘土和尾气的味道。然后,他抬起左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鞋底与粗糙的水泥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他的步伐很稳,没有迟疑。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清瘦的身影拉长,投在那扇半开的、反着光的厚重玻璃门上,形成一个模糊而沉默的剪影。他伸手,推开了门。

      门内是另一种光线,混合着日光灯的白和从高窗透下的、经过过滤的阳光。空气里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消毒水、旧纸张、还有一种陈旧的、属于公共建筑的肃穆气息。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被放大,又迅速被吸收。

      走廊,楼梯,指示牌。一切都很安静,偶尔有穿着制服的人匆匆走过,目不斜视。他按照指示,走上二楼,找到对应的审判庭。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低的人声。他在门口停顿了大约三秒,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里面的光线比走廊更暗一些,庄重,甚至有些压抑。旁听席上零星坐着几个人。他的目光径直投向正前方。法官席高高在上,穿着法袍的人尚未入席。而下方,那个属于被告的、显得格外狭小和孤立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博杜安。几年不见,他看起来老了些,也憔悴了许多,眼神浑浊。当顾野走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猛地抬起头,视线与顾野在空中相遇。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灰败。

      顾野走到指定的位置坐下。庭审的过程像一出编排好的、沉闷的戏剧,证据一件件呈上——那些被篡改的记录,伪造的细节,精心编织的谎言链条,以及薛烬这几个月来辗转收集到的、能证明顾野清白的、至关重要的新证据。博杜安的辩护律师试图挣扎,但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无力。

      最后,法官给了博杜安最后陈述的机会。他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发抖,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不敢看任何人。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整个法庭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嗡鸣。然后,他用一种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口:

      “顾野……你……你恨你自己吗?”

      这个问题问得古怪而突兀,旁听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博杜安似乎没察觉,或者说他已经顾不上。他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继续用那种干涩的、带着自毁意味的声音说:“恨我把你陷害……把那个从前……把你叫成‘学长’的我……变成了现在这样……恨吗?”

      他抬起眼,飞快地、神经质地瞥了顾野一眼,又迅速垂下,像是被烫到。“恨吧……应该恨的……我知道……我毁了……很多……”

      顾野看着他。这个曾经被他信任、仰望,后来又将他推入深渊的人,此刻像一条脱水的鱼,在被告席这个小小的玻璃缸里徒劳地挣扎。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翻涌,只有一片空旷的、带着凉意的平静。

      “恨吗?”顾野在心里对自己重复这个问题。然后,他听到自己用很平静的声音,回答了博杜安,也回答了自己:

      “恨过。”

      “但现在,不恨了。”

      恨太耗费力气了。那几年,他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去恨,去痛苦,去绝望。如今,站在这里,看着对方同样被自己制造的泥沼吞噬,他只觉得疲惫,和一种巨大的、无意义的空虚。恨意无法挽回任何损失,也无法填补他内心的空洞。他选择放下,不是为了原谅对方,而是为了放过那个一直被困在仇恨和痛苦里的自己。

      博杜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的嘴唇颤抖着,还想说什么。

      “法官,”一个沉静而清晰的声音从旁听席前排响起,打断了博杜安未出口的话。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薛烬站了起来。他今天也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裤,颜色与顾野的相似。他没有看博杜安,只是面向法官席,微微颔首,姿态从容而坚定。“关于被告提出的、与本案无关且带有强烈主观臆测的问题,我认为不应影响法庭的客观判断。我方相信,法律会给予公正的裁决。”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将法庭从博杜安制造的怪异情绪中拉回正轨。法官点了点头。

      最终,在确凿的证据链面前,判决书被宣读,那些冗长的法律条文归结到最后,是清晰的两个字:无罪。

      顾野无罪。

      当法槌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时,顾野安静地坐在那里。直到薛烬走到他身边,伸出手,他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缓缓苏醒。他抬起眼,看了看薛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温暖而稳定的手。薛烬微微用力,将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他们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顾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个曾经熟悉、如今陌生、今后也将彻底成为陌路的人,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平静无波的声音说:

      “我不恨你。”

      “但我也没说,原谅你。”

      不恨,是放过自己。不原谅,是记住伤害,是划清界限。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说完,他不再停留,牵着薛烬的手,并肩走出了那间沉闷的审判庭。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

      走出法院大楼,重新站在那三级台阶上,站在白晃晃的、真实的阳光下,顾野停下了脚步。他松开了薛烬的手,但薛烬的手很快又覆了上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顾野抬起头,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看着对面店铺玻璃上反射的、破碎而晃动的阳光,看着远处高楼上湛蓝的天空。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却蕴含生机的气息,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对薛烬说,又像是对自己,对这片天空,对过去几年那个在泥泞中挣扎的自己说:

      “哥,你看。”

      薛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寻常的城市景象。

      顾野的嘴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哥,你看,从前被污蔑的那些人,终究放过了一生,”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深刻的事实,目光清澈地望向远方,“而我的自由从来没有结束,只不过虽然来的有点晚,但是幸亏自由从来没结束过,因为我是野草,也是生机勃勃的野草,是燎火园中的野草,是野火烧不尽的那种,所以我的自由从来没结束,也永远都不会结束。”

      他迎着风,微微扬起脸,让阳光更多地洒在脸上、身上。那一刻,他身上那股长久以来的沉寂和脆弱似乎彻底褪去了,显出一种内里的、柔韧而无比顽强的生命力。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斩钉截铁的信念。

      薛烬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深渊里一步步走回来,身上还带着伤痕和灰烬,眼神却已然被一种新生的光芒点亮的青年。他能感觉到顾野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微微用力,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确认,一种宣告。他能看到顾野脸上那一点点重新焕发出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光彩,如此耀眼。

      他没有说更多安慰或鼓励的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顾野的手腕,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过去。然后,他用一种同样清晰、同样坚定、带着无限温柔与笃定的声音,回应了顾野的宣言:

      “对。”

      “出了这个门,”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法院外那片广阔的天空,那片熙攘的、充满烟火气的街道,那片无限可能的未来,声音沉稳有力,仿佛在天地间立下一个誓言,“我的小朋友,就彻底自由了。”

      他看着顾野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磐石般的承诺:

      “而且,这份自由,会一直、一直走下去。”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那象征裁决与终结的法院台阶上。前方,是车水马龙,是人来人往,是广阔而未知的人间。风继续吹着,带着春天的气息,拂过发梢,也拂过心头那片终于重新开始孕育生机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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