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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来电 :“明天, ...

  •   第96章来电

      时间一天天过去,像屋檐下融化的雪水,缓慢却持续地滴落,带走冬末的寒意,也带走了笼罩在这间小公寓里最后那点令人窒息的死寂。

      薛烬能感觉到,顾野在一点点地,以一种缓慢而谨慎的速度,重新“活”过来。不是那种突然的、戏剧性的转变,而是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比如,他不再总是长时间地、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或某个虚空中的点发呆。偶尔,他也会看看电视里无聊的广告,翻两页薛烬带回来的闲书,或者在阳台上给那盆侥幸没被狸年祸害死的绿植浇点水。他的眼神里,那片沉沉的雾霭依然在,但偶尔会被什么东西拨开一道缝隙,透出点短暂的光亮。他依然安静,话不多,但不再是一种封闭的、拒绝交流的沉默。

      “顾野现在,”薛烬在电话里对简枫玥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疲意,“虽然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偶尔发呆,但好歹……是在好转了。”他用了“好歹”这个词,不是满足,而是承认这来之不易的、每一步都像在薄冰上行走的进展。

      顾野也会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比如薛烬替他递过一杯温水,或者在他半夜被噩梦惊醒后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时,用很低很低、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或者纯粹是下意识的、依赖的声音,叫一声“哥”。

      这个称呼,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自然而然地流露,像一道极其细微却温暖的溪流,慢慢浸润着两人之间那因时间和伤痛而龟裂干涸的土地。每一声,都让薛烬的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刮一下,酸涩,又柔软。

      日子过得简单,甚至有些平淡到单调。除了吃,就是睡,然后是在天气晴好的午后下楼,在小区里慢慢地走上几圈。狸年有时会跟着,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在前面,尾巴高高翘起,像一个神气的向导。他们看晒太阳的老人,看蹒跚学步的孩子,看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绿芽。这就是最平常的日常了,没有波澜,没有意外,像一杯温吞的白水,但对于顾野和薛烬而言,却是风暴过后,最珍贵不过的宁静港湾。

      这天下午,顾野窝在沙发里,身上盖着条薄毯,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蜷在他腿上的狸年。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他却没怎么看进去,目光落在窗外有些灰蒙蒙的天空。薛烬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法律卷宗,眉头微蹙,在灯下仔细看着。

      过了许久,顾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百无聊赖的郁闷:“哥,我感觉我都要发霉了。”

      薛烬从卷宗上抬起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询问:“为什么这么说?”

      顾野转过头,下巴搁在蜷起的膝盖上,薄毯滑下肩头,露出里面柔软的棉质家居服。他皱着鼻子,表情是这些天来少见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生动:“除了呆在家,就是发呆,要么就是吃饭睡觉下楼散步,循环往复。你说,这不是要发霉是什么?感觉自己都快变成这沙发的一部分了,还是长蘑菇的那种。”

      薛烬看着他微微皱起的脸,那双眼睛里虽然还有些疲惫的阴影,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空茫和死寂,反而因为这点小小的抱怨,显出几分灵动的生气。他忍不住,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合上手里的卷宗,刚想说什么,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却嗡嗡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简枫玥”的名字。

      薛烬拿起手机,接通,还没来得及“喂”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简枫玥活力十足、刻意压低却掩不住兴奋的声音,语速飞快:“喂?烬哥!下周一晚上七点,‘老地方’包厢,不见不散啊!必须来,谁不来我跟谁急!就这么说定了,忙着呢,挂了!”

      噼里啪啦说完,也不等薛烬反应,电话就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只剩下一串忙音。

      薛烬拿着手机,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他放下手机,看向正用询问眼神看着他的顾野,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简枫玥,咋咋呼呼的,说下周一晚上七点,老地方包厢,庆祝,必须到。”

      “庆祝?”顾野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庆祝什么?你生日?不对啊,你生日不是下个月吗?他生日?好像也不是这时候。”

      “不知道,”薛烬摊手,表示自己同样一无所知,“他没说,神神秘秘的,就说必须到。”

      顾野也跟着想了想,然后慢吞吞地点点头,评价道:“确实……有点神秘哈。”语气里也带上了一点被勾起的好奇。

      薛烬看着顾野脸上那点细微的、因为这点小小的“神秘事件”而浮现的生动神色,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暖风吹过的冻土,微微松动了一下。他觉得,有些事情,好像正在慢慢回到某种“平常”的轨道。顾野会抱怨无聊,会对朋友的邀约产生好奇,会和他有这种日常的、琐碎的对话。但又好像没变,顾野眼底深处的疲惫和偶尔闪过的惊悸还在,他们之间也横亘着太多尚未厘清的过往和伤痛。可感觉,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像初春地下涌动的、看不见的暖流。

      夜里,薛烬睡得并不沉。他保持着一种警醒的浅眠,留意着身旁的动静。顾野的睡眠依旧不稳定,虽然不再像最初那样整夜睁眼到天明,但还是会偶尔惊醒。有时是做噩梦,有时是毫无缘由地,在深夜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喘息,眼神里充满惊惶,直到摸索到身边人的体温,感受到薛烬轻轻环住他的手臂,才会慢慢平静下来,重新陷入不安稳的睡眠。

      就像此刻,凌晨三点多,薛烬感觉到身旁的人身体猛地一颤,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他立刻清醒,在黑暗中伸出手,准确地握住顾野冰凉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抚他的背,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却异常平稳:“没事,我在。做梦了,都是假的,不怕。”

      顾野的手在他掌心下渐渐停止颤抖,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嗯”了一声,反手也握紧了薛烬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他没有说梦到了什么,薛烬也没有问。有些恐惧,需要时间慢慢消化,言语有时反而无力。

      两人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一会儿,听着彼此渐渐同步的呼吸声。窗外的城市已经陷入最深的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极轻微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薛烬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稳:“明天,就是开庭的日子了。”

      他感觉到顾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握着他的手也微微用力。但很快,那紧绷又缓缓松开了。顾野在黑暗中转过头,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薛烬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然后,他听到顾野用很轻,却异常清晰镇定的声音回答:

      “嗯。我知道了,哥。”

      没有害怕,没有慌乱,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一种将全身心信任交付出去的坦然。他知道明天要面对什么,知道那将是关于他过去数年冤屈的一个了结,一个审判。他也知道,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薛烬在黑暗中,更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温度透过相贴的皮肤,无声地传递。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嗯。”顾野应了一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直到天亮,没有再惊醒。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点,由浓黑转向深蓝。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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