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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巷道 “顾野,我 ...

  •   第72章巷道

      顾野和薛烬吵一天。

      说是吵,其实更像是某种无声的、紧绷的角力。尖锐的话语像淬了冰的针,扎出去,也刺回来,在两人之间划出冰冷而清晰的裂痕。最后,是顾野先摔门出去的,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也震得他自己耳膜嗡嗡作响。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是简枫玥。

      三界男神:「野哥,在干嘛?心情不好?」

      顾野盯着屏幕,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顿了顿,回了一个字:

      故意:「嗯。」

      那边立刻回复,带着一贯的咋呼:

      三界男神:「出来喝酒!散散心!哥们儿陪你!我叫上沐慕雅!」

      几乎是同时,沐慕雅的消息也跳了出来:「对呀,出来走走,别一个人闷着。@打烊薛大神不来吗?」

      顾野看着那个熟悉的星空头像,心里一阵烦躁夹杂着钝痛。他深吸一口气,回道:

      故意:「不知道。」

      三界男神:「那就别管了!晚上7点半,老地方!现在高三管得也不是特别严,溜出来一会儿没事!」

      晚上,老地方烧烤摊,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可这热闹是别人的,顾野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心不在焉地坐着,面前酒杯里的泡沫一层层消下去,又很快被简枫玥或者旁边谁起哄着续满。

      真心话大冒险玩了几轮,笑闹声一阵高过一阵。顾野几乎没参与,只是沉默地、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冰凉的啤酒。酒精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却浇不灭心底那股邪火和更深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难受。

      “野哥,你跟薛烬……吵架了?”简枫玥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带着试探。周围太吵,这句话却像针一样,清晰地扎进顾野耳朵里。

      顾野猛地抬眼,眼尾泛着红,声音硬邦邦的:“没有。”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沐慕雅在桌子底下踢了简枫玥一脚,打圆场道:“行了行了,继续玩!”

      又闹了一阵,顾野瞥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模糊了一下才看清。他站起身,动作因为酒精有些迟缓,声音也带着浓重的醉意:“太晚了,都十点多了……你们还不回寝室?等下关门了。”

      “哎呀,今天周末,查得不严,不回那么早!”有男生嚷嚷。

      顾野没再听,挥了挥手,声音含糊:“我……先走了。”

      他晃晃悠悠地走出烧烤摊,夜晚的凉风一吹,酒意更凶猛地翻涌上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觉得头晕目眩,看东西都有了重影。

      他站在路边,茫然地看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车流,然后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他报了一个地址。不是回出租屋,也不是回学校附近。是另一个地方,一条老旧的、安静的、只有几盏昏黄路灯的小巷子口。

      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地向后飞驰,渐渐变得陌生,又归于某种深埋在记忆里的熟悉。顾野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的灯火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到了地方,付钱,下车。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只有一种湿漉漉的凉意。他独自走进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巷子,走到记忆中的那个位置——一个被雨水打湿的、冰冷的、凸起的石阶旁。

      然后,他蹲了下来。

      像个迷路后,被大人告知要在原地等待的小孩。他蹲在那里,手臂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夜雨渐渐沥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带来更深重的寒意,可他一动不动,仿佛在等一个或许不会来的人,又或许,只是不知道除了这里,自己还能去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腿蹲得麻木,失去知觉,冰冷的湿意透过裤管渗进来。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被巷口昏黄的路灯光投射过来,覆在他身上,遮住了本就微弱的灯光,带来更深的阴影。

      顾野极其缓慢地、有些迟钝地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

      薛烬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他大概是跑过来的,头发有些凌乱,肩头被细雨打湿了一片,颜色深了一块。巷子口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他颀长而紧绷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有那熟悉的、沉默的轮廓,立在清寒潮湿的夜气里,像一尊冰冷而固执的雕塑。

      顾野望着他,看了很久,眼睛因为酒精和湿气而显得格外湿润。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不是酒精带来的、可悲的幻觉,也不是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把粗糙的沙子,又干又涩,试了几次,才发出一个沙哑破碎、带着浓重鼻音和不确定的单字:

      “哥……”

      停了很久,仿佛用尽了力气,他才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带着醉后的含糊和一种近乎幼稚的、汇报错误般的忐忑,像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在等待惩罚的孩子:

      “……我喝酒了。”

      薛烬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巷子里的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能看到他下颌线绷得很紧。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在顾野面前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

      雨水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细密了些,无声地落在两人身上。借着巷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顾野终于能勉强看清薛烬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和他如出一辙的、甚至更深的疲惫,眼下有明显的青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灰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某种顾野不敢深究的、浓稠的、压抑的痛色。

      薛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沉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仿佛要把几个小时前那场对峙里所有的冰冷、尖锐、互相刺向对方的话语,还有此刻这湿冷夜雨带来的所有无力,都一起叹出来,散在粘稠的、带着雨腥味的空气里。

      他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才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细密的雨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盖过,却又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沉沉地,敲在顾野混沌而疼痛的心上:

      “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依旧锁着顾野湿漉漉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恳求的、疲惫的沙哑:

      “顾野,我们不吵了,行吗?”

      没有立刻的回应。

      夜风穿过狭窄潮湿的巷道,卷着冰凉的雨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远处城市的喧嚣被雨幕隔开,显得遥远而模糊,衬得这一隅的沉默近乎死寂。只有雨水顺着老旧屋檐滴落,砸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啪嗒”声。

      顾野只是看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同样狼狈而疲惫的薛烬,看着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和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希冀。酒精带来的麻木和尖锐的痛感交织着,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就在薛烬眼里的那点光快要彻底黯下去,薄唇微动,似乎准备再说些什么,或者干脆起身离开的时候——

      顾野很轻、却很坚定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小,带着醉后的迟滞,却没有任何犹豫。

      “……好。”

      薛烬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但随即,他没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在顾野面前,微微俯下了身子,将清瘦却挺直的背脊,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面前。

      顾野看着那个熟悉的、等待着的背影,愣了好几秒。酒精让他的反应变得异常迟钝,大脑像是锈住的齿轮,缓慢地处理着这个简单的指令。他慢吞吞地、有些笨拙地伸出手,攀上薛烬的肩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趴伏了上去。

      薛烬等他趴稳,双手向后,稳稳地扣住他的膝弯,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他往上托了托。然后,他直起身,一步步,稳稳地,背着他,朝着巷子更深处、那一片被雨水和夜色共同笼罩的、他们租住的小屋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踏在湿漉漉的、长着青苔的老旧石板路上,发出规律而令人心安的、带着水声的轻响。

      夜风在耳边变得具体,穿过狭窄的巷道,卷着冰凉的雨丝,扑在脸上。顾野把发烫的、残留着酒气和雨水的脸颊,贴在薛烬微凉的后颈皮肤上。那里传来稳定而稍快的脉搏跳动,和他身上干净的、混合了一丝夜雨清冽的气息,构成了此刻混沌世界里唯一清晰而令人安心的坐标。

      巷子很长,路灯昏暗,将两人交叠的身影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拉长、扭曲、又不断重合。顾野的意识在这规律的颠簸、体温的包裹和雨声的催眠中,再次开始游离、模糊,仿佛要沉入一片温暖而黑暗的深海。

      就在他眼皮沉重,快要彻底睡过去的时候,一句干涩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近乎无意识呓语的话,不受控制地,很轻、很飘地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散在带着雨腥味的夜风里:

      “薛烬……”

      “嗯?”前方立刻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带着鼻音,在寂静的雨巷中格外清晰,穿透了他朦胧的意识。

      顾野闭着眼,把脸更深地埋进那片温热而潮湿的布料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不确定的颤抖和醉后的脆弱:

      “如果……我是说如果,下次……我又走了,像今天这样……找不到了……你还会……像今天这样,找到我吗?”

      背着他的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稳当地向前,踏破一地潮湿的夜色和寂静。

      然后,一个清晰、平静、没有任何犹豫和波澜的声音,从前方的雨幕和黑暗中传来,字字分明,像冰凉的雨滴,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斩断一切虚妄假设的力度:

      “不会。”

      顾野的心,在那两个字清晰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往下沉了沉,像是坠入冰冷的井底。一种混合着预料之中和更深失望的酸楚,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然而,没等那沉落感触底,没等那片冰冷的绝望彻底将他淹没——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近乎磐石般的力道,像是一块沉重而稳固的碑,稳稳地、沉沉地,立在了所有飘摇的可能性、所有虚弱的假设之前,也立在了这条潮湿而漫长的归途尽头:

      “不会有下次。”

      巷子依旧深长,雨水依旧淅沥,夜色依旧浓重得化不开

      顾野说:“那万一呢!”

      薛烬沉默了一会儿。

      顾野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如果下次找不到我了,就来这条巷子找我吧。”

      薛烬说:“好。”

      顾野说:“那我们约定好了。”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段沉默的、湿冷的归途上,在那尚未愈合、依旧疼痛的裂痕最深处,被这句近乎承诺的约定,悄然地、牢固地重新锚定了。仿佛风雨飘摇中,终于握紧了一根不会断裂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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