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玻璃瓶汽水

69、裂痕 他好像……

　　第69章裂痕

　　下午的课有些沉闷，顾野趴在课桌上，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凌乱的线条。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他半边脸颊晒得暖洋洋的，却也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他摸出手机，屏幕在腿上映出幽蓝的光。他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微信界面，目光在最上方置顶的、备注为“哥”的星空头像上停留了一秒，心里泛起一丝安稳的甜意。然后，他的视线向下滑，落在了聊天列表稍下方的某个名字上。

　　博杜若。

　　这个名字，像一道突兀的划痕，刻在原本一片祥和的聊天记录里。他们的对话停留在几天前，几句不咸不淡的寒暄。但此刻，顾野看到博杜若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的“1”。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博杜若：「在吗？顾野。」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顾野打字回复。

　　野火：「在。怎么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速度快得让顾野有些意外。

　　博杜若：「我听简枫玥提过，说你画画很好，尤其色彩感觉特别棒。」

　　顾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简枫玥这个大嘴巴。他客气地回复。

　　野火：「还行吧，自己瞎画着玩。」

　　博杜若：「我知道。」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弹出来，这次博杜若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

　　博杜若：「嗯……本来想晚点再问你的，但事情有点急，不知道怎么开口，就直接跟你说了吧。」

　　顾野心里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他盯着屏幕。

　　野火：「就是什么？」

　　这次，那边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一条长长的消息发了过来。

　　博杜若：「就是，我舅舅在北京那边开了一家挺不错的设计工作室，最近在做一个挺重要的项目，需要招几个有想法、有灵气的年轻设计师做助理，也算实习生吧。名额不多，要求挺高。我想起你，觉得你挺合适的。就……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来北京试试？」

　　博杜若：「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我舅舅那家工作室在业内口碑很好，能进去学东西，对以后的发展会很有帮助。而且这次项目是和一家挺有名的文创品牌合作，做得好，说不定能直接留下。」

　　顾野看着屏幕上的字，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突然断了弦。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手指有些僵硬地敲击屏幕。

　　野火：「啊——？」

　　他发了个语气词，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去北京？设计工作室？实习？这些词对他来说，既遥远又陌生，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下意识地看向斜前方的薛烬。薛烬正低头记着笔记，侧脸专注而平静。

　　博杜若：「嗯，机会难得。你可以先考虑一下，不急着现在答复。」

　　博杜若：「不过……」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似乎有些急切，「我下午三点多的飞机，要回北京了。最晚……二月初吧，那边就要定下最终的人选了。时间不算太多，希望你能好好慎重考虑一下。」

　　下午三点多就走？这么急？顾野心里的那点不真实感，被一股莫名的紧迫感取代。

　　野火：「这么急吗？」

　　博杜若：「嗯，学校那边有点事，得提前回去处理。」他顿了顿，又强调了一遍，「顾野，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错过了可能就没了。我知道你可能没想过走这条路，但我觉得你很有天赋，试试看，万一呢？你好好想想。」

　　顾野：「好，我知道了。我……想想吧。」

　　他发完这条，就退出了和博杜若的聊天界面，甚至没看对方最后有没有回复。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怔忪的、带着茫然和一丝无措的脸。

　　北京。设计。实习。二月初。

　　这些词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他刚刚才觉得，自己和薛烬之间，那个叫做“家”的未来，正一点点变得清晰、温暖、触手可及。他才刚刚给薛烬准备了生日惊喜，刚刚把猫接回家，刚刚把那个小房子一点一点布置成他们喜欢的样子。他以为，他们的生活会像此刻窗外的阳光一样，平稳、温暖，朝着一个共同的、名为“我们”的方向，缓缓流淌。

　　可现在，眼前突然横亘出另一条路，通往一个陌生而繁华的城市，指向一个他或许曾经模糊幻想过、却从未认真规划的未来。这条路充满诱惑，也充满未知。博杜若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他生活看似平静的表面，轻轻一拧——

　　“咔哒。”

　　一声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和薛烬之间，在他和这个刚刚构筑起来的、温暖的“现在”之间，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冰凉的缝隙。

　　顾野坐在座位上，感觉手心有些冰凉。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他想找人说说，想问问薛烬，想听听他的意见，或者哪怕只是告诉他这件事，让他知道自己的纠结和茫然。

　　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开口？说“有人邀请我去北京做设计助理”？说“我想去试试”？还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薛烬会怎么想？他会支持吗？还是会觉得……这是一种分离的信号？他们才刚刚开始，才刚刚有了一个“家”，他才刚刚用行动和承诺告诉薛烬，他想参与他的未来。现在，他却要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来自并不算熟稔的朋友的邀请，而考虑离开？

　　顾野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他只是默默地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眼前是熟悉的、带着木头纹理的课桌桌面，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属于他自己的、干净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斜前方飘来的、薛烬身上清冽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可他的心，却乱得像一团被猫咪抓乱的毛线。

　　下午放学，顾野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薛烬已经收拾好，背着书包站在他座位旁边等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有些迟缓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催。

　　两人一起沉默地走出教室，穿过喧嚣的走廊，下楼。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沉默地交叠。顾野几次想开口，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害怕，害怕薛烬的反应，害怕看到他眼中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失望、不解，或者……疏离。

　　一路无言地回到他们的小家。薛烬拿出钥匙开门，顾野跟在他身后走进去。屋里很安静，只有小猫听到动静，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过来，围着他们的脚边打转，细声细气地“咪呜”叫着，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他们的裤脚。

　　薛烬放下书包，弯腰，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直起身，走向厨房，大概是去给猫准备晚饭。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顾野站在玄关，看着薛烬走进厨房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脚边蹭来蹭去、一脸满足的猫，心里那点刚刚被压制下去的纷乱情绪，又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想开口。想叫住薛烬，把一切都告诉他，问他该怎么办，问他想不想让自己去，问他们的“家”和“未来”该怎么办。

　　可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涩，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很轻、很干涩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薛烬。”

　　薛烬正在往狸花猫的食盆里倒猫粮，闻声，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向站在玄关阴影里的顾野。夕阳最后的光线透过厨房的小窗，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轮廓，却让他的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不清。

　　“怎么了？”薛烬问，声音是惯常的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顾野看着他，看着他被光线勾勒出的、熟悉而令人心安的侧影，看着他平静等待自己下文的、深灰色的眼睛。心里有千言万语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言不由衷的：

　　“……没事。”

　　薛烬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只是在确认。顾野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低头假装换鞋。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薛烬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重新转回身，继续刚才的动作，给狸花猫的水盆里也添了水。水流声哗啦啦地响着，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顾野换好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猫崽吃饱喝足，迈着优雅的小步子走过来，轻盈地跳上沙发，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成一团，开始舔自己的小爪子，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顾野低头，看着腿上这团温热柔软的小生命，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它光滑的皮毛。那只小猫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像是在问：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薛烬洗手的流水声，还有他放好东西、关上柜门的轻响。然后，脚步声响起，薛烬也走了过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手里拿着一本翻开到一半的书。他没有看顾野，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翻开书页，目光落在那些黑色的方块字上。

　　空气里只有猫仔细微的呼噜声，和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房间里光线暗了下来，只有沙发旁那盏落地灯，散发出暖黄柔和的光晕，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光影在两人之间流淌，将他们分割在明暗交界的两侧，却又因为共享同一片空间、同一盏灯光、同一只小猫的呼噜声，而显得奇异般地连接在一起。

　　顾野看着薛烬在灯光下沉静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扇形阴影，看着他握着书页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心里那阵因为博杜若的邀请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似乎在这片安静和温暖中，慢慢平息了一些，但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沙滩，和一道清晰可见的、蜿蜒的裂痕。

　　那道裂痕，不在他们之间，不在这个家里，甚至可能不在薛烬心里。

　　它在他自己心里。

　　在他对未来的规划，在他刚刚萌芽的梦想与现实温暖的拉扯之间，在他想要抓住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却又无法对远处可能的风景完全无动于衷的挣扎之间。

　　他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这道缝隙，他不知道该如何向身旁这个他最想分享一切、也最害怕伤害的人开口诉说。他害怕这道缝隙会扩大，会蔓延，会变成真正的裂痕，横亘在他们好不容易才靠近的、紧密相连的世界之间。

　　顾野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轻轻梳理着猫崽柔软的背毛。小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灯光温暖，岁月静好。

　　可他心里，却刮起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冰冷而喧嚣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