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玻璃瓶汽水

68、昵称 第

　　第68章昵称

　　教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粉笔灰、纸张和少年人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的味道。这是开学后的第一个午休，假期里那股懒洋洋的劲儿还没完全散去，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松弛的、带着点嗡嗡低语的氛围。

　　顾野趴在自己的课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手里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笔。目光却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薛烬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开的物理习题集，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柔和。他手里也握着一支笔，但指尖是干净清爽的，没有像顾野那样把笔转出花来。

　　顾野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昨晚，想起那个被精心布置的、叫做“家”的地方，想起岁岁好奇打量他们的琥珀色眼睛，想起那个滚烫的、仿佛要将彼此融化的吻，还有薛烬抵着他额头时，说的那句“十八岁的我，也好像没有那么糟糕了”。

　　耳朵根又开始隐隐发烫。他赶紧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画面甩出脑海，但心里那股甜丝丝、又带着点隐秘悸动的感觉，却像发酵的汽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腿上，偷偷点开微信，找到那个星空头像。备注已经从“打烊”改成了“哥”。他盯着那个简单的字看了几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混合着亲近、依赖和某种独占欲的满足感。但随即，又有一丝微妙的、类似于“做贼心虚”的感觉悄悄冒头。

　　他侧过身，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正低头玩手机游戏的简枫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点试探和不确定的语气问：

　　“喂，简枫玥，你说……给人改个昵称，比如……就改成一个字的那种，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简枫玥正打到关键时刻，头也不抬，随口反问：“哪个？改成什么字了？”

　　顾野支吾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就……比如，改成‘哥’之类的。”

　　“哥？”简枫玥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击，心不在焉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游戏也不打了，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瞬间写满了“有八卦”三个大字，声音也忘了控制，“我去！野哥！你给谁改昵称叫‘哥’了？烬哥吗？！你俩什么时候这么肉麻了？！这昵称……啧啧，有点东西啊！这何止是‘有点那个’，这简直像是情……”他话说到一半，猛地捂住嘴，但眼睛里兴奋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顾野被他这夸张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地低吼：“你小声点！瞎嚷嚷什么！我就随口问问！”

　　两人的动静不算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午休教室里，还是引起了几道好奇的目光。尤其是，前排那个一直专注看书的背影，似乎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顾野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薛烬的方向。薛烬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仿佛对身后的动静毫无所觉。但顾野分明看到，他握着笔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些，指尖有些泛白。

　　简枫玥扒拉开顾野的手，脸上的兴奋和促狭丝毫不减，他凑近顾野，用气声，但语气极其夸张地说：“野哥，你别想蒙我！‘哥’！这昵称是能随便叫的吗？尤其是你俩！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喊他啊！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们，发生了什么……嗯？不可告人的事情？”他挤眉弄眼，就差把“你俩肯定在一起了”写在脸上了。

　　顾野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又心虚又尴尬，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没有的事”、“别瞎猜”，但话到嘴边，看着简枫玥那双“我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睛，又觉得说什么都像是欲盖弥彰。他只能梗着脖子，强作镇定地瞪回去：“你、你管得着吗！我爱改什么昵称就改什么！少废话！”

　　就在这时，前排那个一直沉默的背影，终于有了动作。

　　薛烬很慢、很慢地，合上了手里的习题集。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先落在满脸通红、眼神闪躲的顾野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深，带着顾野熟悉的、平静无波下的审视，却又似乎比平时多了点别的东西。然后，他的视线转向了旁边兴奋得快要手舞足蹈的简枫玥。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样子，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挑了一下。

　　“有点吵。”他用那种惯常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简枫玥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也奇异地让顾野慌乱的心跳平复了些许。

　　简枫玥脸上的兴奋僵住了，他看了看薛烬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带着点压迫感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明显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看薛烬的顾野，抓了抓头发，讪讪地笑了笑：“咳……那什么，烬哥，不好意思啊，打扰你看书了。我小声点，小声点。”

　　薛烬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转了回去，拿起笔，仿佛刚才那一眼和那三个字，只是对午休噪音的正常反应。

　　顾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尴尬和被人窥破秘密的慌乱，在薛烬这平淡的反应下，慢慢沉淀下来。他想，也许……薛烬觉得没什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又或者……他其实，是默许的？

　　这个念头让顾野心里又泛起一丝甜意。他定了定神，也学着薛烬的样子，假装无事发生，拿起自己的书，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文字上。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方向。

　　简枫玥虽然被薛烬的“死亡凝视”震慑了一下，但八卦之魂显然没那么容易熄灭。他安静了没两分钟，又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顾野，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气声：

　　“喂，野哥，说真的，你俩今天……怎么怪怪的？”

　　顾野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不耐烦：“哪儿怪了？不都跟平时一样吗？”

　　“说不上来，”简枫玥摸着下巴，做出一副深思状，目光在顾野和薛烬的后背之间来回扫视，“就是……感觉你俩之间的气氛，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就是一种……嗯……默契？不对，比默契还那什么……啧，就好像……你俩之间有个结界，别人插不进去的那种感觉。”

　　顾野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他没敢接话，只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再次看向薛烬。

　　仿佛是心有灵犀，又或者只是巧合，在他抬眼的瞬间，薛烬也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很轻地扫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极其短暂地、一触即分。

　　但就在那不到零点一秒的交汇里，顾野却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灰色的眼眸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带着点紧张和无措的倒影。更让他心跳骤停的是，在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的、转瞬即逝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漾开最内圈的涟漪，带着一种安抚的、让人心定的力量，和一种只有他能读懂的、隐秘的温柔。

　　那一眼，像一句无声的回应，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

　　然后，薛烬重新低下头，拿起笔，仿佛刚才那极快的一瞥只是他看书累了，随意活动一下脖颈。他没说话，没解释，没否认简枫玥的猜测，也没回应顾野的目光。他只是用行动表示：随你们怎么说，怎么看，我自岿然不动，继续做我的题。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野看着他重新投入学习的、挺直而安静的侧影，心里那点因为简枫玥的追问和“窥探”而产生的羞赧和紧张，奇异地、彻底地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被稳稳接住的、被纵容和理解的安心。仿佛薛烬用那一个眼神，为他撑起了一把无形的伞，挡住了所有好奇探究的目光和可能的风雨。

　　他也收回了目光，没再理会旁边简枫玥依旧闪烁的、充满求知欲的眼神，也学着薛烬的样子，拿起笔，低下头，假装开始认真钻研面前那本摊开的英语语法书。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只有自己能察觉的、甜蜜而满足的弧度。那弧度很轻，却仿佛盛满了整个午后的阳光。

　　简枫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顾野低着头，耳根还带着点未褪尽的红，但侧脸线条柔和，嘴角似乎有可疑的弧度。薛烬更是彻底进入了“人形学习机器”模式，背脊挺直，目不斜视，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两人都是一副“懒得理你”、“你说任你说，清风拂山岗”的架势，默契得令人发指。

　　他撇撇嘴，觉得没趣，但心里那点“我肯定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的侦探雷达，却嘀嘀嘀地响得更欢了。这俩人，绝对有问题！而且不是一般的问题！

　　“行吧行吧，你们就装吧！”他对着两人的后脑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表达自己的不满和“看透一切”的得意。但没一会儿，按捺不住的好奇心又占了上风。他贼心不死地转过身，这次把声音压到最低，用只有他们三个这块小天地能听到的气音，贼兮兮地、带着十二万分的好奇，问道：

　　“喂，说实话，你俩……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结拜了？成了异姓兄弟？还是说……”他眼珠一转，语气更加暧昧，“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学习互助协议’？比如，烬哥帮你补习，你……嗯，付出点别的‘代价’？”

　　顾野正假装认真看书，脑子里却在回味刚才薛烬那个眼神，听到这话，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刺啦”划出一道长长的、难看的痕迹。他耳朵“腾”地一下又红了，这次是气的。他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简枫玥一眼，抓起桌上的一块橡皮，看也不看就朝他那张写满了“求知欲”的脸扔过去：

　　“滚！你脑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黄色废料！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告诉老徐，你上周五数学小测验最后那道压轴题，‘借鉴’了曾何的解题步骤，还‘借鉴’错了两个关键点！”

　　“哎别别别！野哥！野哥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简枫玥吓得一把接住橡皮，双手合十，做求饶状，脸上的八卦之火瞬间被“可能被老徐请喝茶”的恐惧浇灭了一大半，“我闭嘴！我立刻马上闭嘴！您二位继续，继续！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

　　顾野哼了一声，没再理他，重新低下头，看着纸上那道被自己划坏的痕迹，心里却没什么怒气，反而有点想笑。他偷偷抬眼，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前面那个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天塌下来也要先做完手头这道题的背影。

　　薛烬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甚至连握着笔的手指都没动一下，仿佛完全没听到身后这场小小的、幼稚的闹剧。但他微微低垂的、被细碎黑发遮掩了一部分的侧脸，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线条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顾野和薛烬都没再搭理旁边那个抓耳挠腮、欲言又止的“人形八卦发射器”，各自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面前的书本和习题上。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重新成为这片小天地的主旋律，混合着窗外隐约的蝉鸣和远处操场上模糊的拍球声。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静谧，缓缓移动着光影的边界。有些东西，在无声中悄然生长，在默契中不言而喻，在彼此一个眼神的交汇里，完成了最郑重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