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番外二领养 “时光的时 ...
-
除夕夜,城市被节日的灯火和隐约的鞭炮声填满。顾野和薛烬站在自家门口,刚送走最后一拨来拜年的朋友,屋内还残留着热闹过后的余温与食物的香气。
薛烬忽然拉住顾野的手,指尖温热:“穿外套,带你去个地方。”
顾野正在低头换鞋,闻言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去哪?这么晚。”
“江边。”薛烬从衣帽架上取下顾野的围巾,自然地帮他围上,动作细致。
“去江边干嘛?”顾野配合地抬起下巴,目光追随着薛烬的手指,“这个点,风大,冷。”
薛烬将围巾末端整理好,抬眼看进他眼底,那里映着门口的灯光,明亮而温暖:“那里的迎春花,应该开了。去看看。”
“迎春花?”顾野失笑,“大半夜的,跑江边看花?薛烬,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闲情逸致了?”
薛烬自己也穿上外套,拿起钥匙,闻言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就是想和你走走。走吧。”
顾野没再说什么,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笑了笑:“好。”
除夕夜的马路比平日空旷些,但依旧有匆匆归家或赶赴下一场团聚的行人车辆。路灯昏黄,将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他们沿着江滨步道慢慢走着,江风确实带着寒意,但被围巾和彼此紧握的手隔绝了大半。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在夜幕中绽放,短暂地照亮一小片江面,又迅速熄灭,留下淡淡的白烟。
他们聊了很多。聊晚上朋友们带来的趣事,聊薛爷爷和曾爷爷身体硬朗,聊简枫玥和沐慕雅的婚期,聊曾何和秦诩合伙的店生意红火,也聊到小狸年今晚似乎被鞭炮声吓到,一直缩在沙发底下不肯出来……话题琐碎而平常,像无数个他们共度的夜晚一样,声音不高,落在寒冷的空气里,却带着踏实的暖意。
没有刻意去看迎春花到底开了几朵,只是在江风与夜色中走了很久,直到手脚都暖烘烘的,才调头往回走。
回到家,屋里暖气充足,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小狸年似乎已经适应了外面的鞭炮声,从沙发底下钻了出来,正端坐在茶几上,一脸严肃地舔着爪子洗脸,看到他们回来,也只是矜持地“喵”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薛烬倒了杯温水递给顾野,看着他小口喝下,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顾野,要不……我们去领养一个孩子?”
“噗——咳咳!”顾野一口水呛在喉咙里,猛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薛烬连忙上前替他拍背。
好不容易顺过气,顾野抬起头,眼睛因为咳嗽而泛着水光,难以置信地看着薛烬:“……为什么?”他完全没料到会突然提起这个。
薛烬拍着他背的手没停,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给狸年做个伴。它一只猫,有时候看它也挺孤单的。”他说着,目光扫向茶几上已经停止洗脸、正睁着琥珀色大眼睛好奇望着他们的小狸年。
“喵?”小狸年似乎听懂了“伴”这个字,歪了歪头,然后像是想象了一下家里多出一个会哭会闹、可能会揪它尾巴、抢它猫粮的“小主人”的场景,顿时浑身的毛都微微炸了一下,耳朵往后撇,喉咙里发出不赞同的、细小的“呜呜”声,然后“哧溜”一下,又敏捷地窜回了沙发底下,只露出一截警惕的尾巴尖。
顾野看着沙发底下那一小团阴影,又看看薛烬一本正经说“给猫做伴”的脸,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他扶了扶额,试图理清这跳跃的逻辑:“等等……你是说,我们,去领养一个孩子,理由是……给狸年,做、伴?”
薛烬点了点头,眼神清澈,毫无戏谑之意:“嗯。它需要社会化,有个小伙伴一起长大,性格会更好。”
顾野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他慢慢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杯壁上摩挲,声音放轻了些,带着认真的探究:“你……确定吗?薛烬。领养一个孩子,不是小事。这和我们养猫不一样,是责任,是一辈子的事情。”
薛烬也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沉静地回视他,没有丝毫闪躲:“我确定。”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很早就想过。不是一时冲动。只是觉得,现在或许是时候了。我们稳定下来了,你……也很好。”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顾野的心轻轻一颤。他明白薛烬的意思。那些狂风暴雨已经过去,生活回到了平静温暖的轨道,他们有能力,也有意愿,去共同承担更多,去创造一个更完整、更有牵挂的未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鞭炮声都似乎稀疏了一些。他看着薛烬的眼睛,那里面是毫不作伪的认真、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他回应的紧张。
最终,顾野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温柔的弧度:“好。那就……去看看。”
几天后,一个天气晴好的清晨。
薛烬和顾野穿戴整齐,带着一些必要的文件和一颗有些忐忑又充满期待的心,来到了市郊的一家公立儿童福利院。院子很干净,有简单的游乐设施,一些年纪不一的孩子在阳光下玩耍,笑声清脆。
院长是位面容慈祥、眼神清亮的老奶奶,姓周。她耐心地接待了他们,了解了他们的基本情况和意愿,带着他们参观了孩子们的活动室、寝室,也简单介绍了一些领养的程序和注意事项。
参观结束时,他们路过院子侧门附近的一小段石阶。一个穿着干净但略显宽大旧衣服的小男孩,正安静地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他看起来大约三四岁的样子,头发软软的,有点自然卷,皮肤白皙,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柔和。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奔跑玩闹,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地上排队搬家的蚂蚁,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脸上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阳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顾野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薛烬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顾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周院长也看到了那个孩子,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地介绍:“那是小航。来院里一年多了。很安静,不太爱说话,但很乖,很聪明。就是……不太合群,总喜欢自己待着。”
顾野看着那个小小的、孤独却异常沉静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薛烬的手。
薛烬也静静地看着,目光深邃悠远,像在透过这个小小的身影,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些时光碎片。过了一会儿,他微微侧头,在顾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跟我们俩小时候……是不是有点像?”不是指长相,而是那种气质,那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带着点倔强的、安静的孤独感。
顾野愣了一下,随即仔细看去,然后很轻地笑了笑,摇摇头:“有一点像……但也不太一样。他好像……更安静些。”他自己小时候,安静里是带着刺和防备的,而这个孩子,是一种纯粹的、近乎透明的安静。
周院长看着他们,目光温和,没有催促。
顾野抬头看向薛烬,用眼神询问。薛烬回望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顾野深吸一口气,转向周院长,声音清晰而稳定:“院长奶奶,我们……想了解一下这个孩子。可以吗?”
办理领养手续需要时间,也需要经过一系列评估和流程。但自那天起,薛烬和顾野几乎每周都会抽时间来看小航。他们不急于靠近,有时只是远远看着他玩耍或发呆,有时会带些适合他年龄的、不会太吵闹的玩具或绘本,让周院长转交,有时只是在他常坐的石阶附近,安静地待一会儿。
小航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两个经常出现、却从不贸然打扰他的“叔叔”。他会用那双黑葡萄似的、清澈安静的大眼睛,偷偷地、飞快地看他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摆弄手里的东西,或者继续看蚂蚁。但至少,他没有表现出害怕或排斥。
直到一个多月后,一个春风和煦的下午,顾野又一次带来一本新的、关于星星的立体绘本,放在离小航不远处的石阶上,然后和薛烬像往常一样,坐在稍远一点的长椅上。
小航看了看那本崭新的、封面闪着细碎银光的绘本,又抬头看了看顾野和薛烬。犹豫了很久,他慢慢地挪过去,伸出小手,拿起了绘本,抱在怀里。然后,他再次抬头,这次,目光在顾野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薛烬。
顾野对他露出一个很轻、很温和的笑容。
小航低下头,小手轻轻抚摸着绘本光滑的封面,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那一刻,顾野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春日最暖的阳光,彻底融化了。
终于,在一个栀子花飘香的初夏,所有手续完备,评估顺利。小航,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家。
带他回家的路上,小家伙依旧很安静,紧紧抱着顾野给他买的一个软软的星星抱枕,小脸绷着,黑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陌生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绒毛。
到了家门口,顾野掏出钥匙开门。小航站在崭新的门槛前,看着里面明亮整洁、却完全陌生的环境,脚步钉住了。他抱着星星抱枕,小小的身体微微往后缩了缩,黑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不安和怯意。
顾野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放得极柔,像怕吓到易碎的瓷器:“小航,别怕。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我是顾野,你可以叫我……”他顿了顿,一时没想到合适的称呼。
薛烬也蹲了下来,接上话,声音比顾野更沉稳些:“他是顾叔叔,我是薛叔叔。以后,我们照顾你。”他没有说更多承诺,只是平静地陈述。
小航看了看顾野,又看了看薛烬,小嘴抿得紧紧的,没说话,但身体不再往后缩了。他抱着抱枕,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迈出了一只脚,踏进了门内。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小狸年迈着优雅的步子从客厅走出来,看到陌生的“小人”,它停下脚步,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
小航也看到了这只毛茸茸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动物。他似乎不那么怕“活物”,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抱着抱枕的手松了松。
小狸年似乎判断出这个“小人”没有威胁,它凑近了些,用鼻子嗅了嗅小航的裤脚,然后,居然用脑袋,轻轻地、蹭了蹭他。
小航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一只小手,指尖轻轻地、飞快地碰了一下小狸年毛茸茸的背。小狸年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小航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情。他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这次动作更慢,也更轻柔。
看到这一幕,顾野和薛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松一口气的笑意和温柔。
薛烬轻轻揽了揽顾野的肩,示意他去阳台。顾野点头,两人留下小航和小狸年慢慢熟悉,走到了宽敞的阳台。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淡淡的金粉色,晚风送来栀子花的甜香。
“给他起什么名字?”薛烬看着远处天际的流云,问。小航是福利院给的名字,他们想给他一个新的、属于这个家的名字。
顾野靠在栏杆上,想了想,半开玩笑地说:“要不……就叫顾薛?简单直接,一听就是咱家的。”
薛烬失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认真点。”
顾野自己也笑了:“好吧,开玩笑的。是得好好想想。”他望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最早的一两颗星,若有所思,“他喜欢看星星,也像星星一样安静……要不,叫‘星野’?薛星野?或者顾星野?”
几乎是同时,薛烬也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时星野。怎么样?”
顾野一怔,随即睁大了眼睛,看向薛烬。薛烬也正看着他,眼底映着夕阳最后的光,和浅浅的笑意。
“时光的时,星辰的星,原野的野。”薛烬解释,语气平缓,“纪念我们相遇的时光,愿他如星辰,有自己的轨迹和光芒,也如原野,自由广阔,生机盎然。”
顾野的心被这个名字和它的含义轻轻撞了一下。他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里面盛满了惊喜和感动:“我们……想到一块去了?虽然不完全一样,但感觉……是一样的。”
“是吗?”薛烬也笑了,那笑意很淡,却直达眼底,温柔无比。
“嗯!”顾野用力点头。时星野,真的很好。不随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姓,是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美好的新开始。
他们回到客厅。小航已经抱着小狸年,坐在了沙发一角,依旧安静,但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猫咪柔软的毛。
顾野和薛烬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顾野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用很温柔的声音问:“小航,叔叔们给你想了一个新名字,叫‘时星野’。时光的时,星星的星,田野的野。你喜欢吗?以后,我们就叫你星野,好不好?”
顾野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更柔:“不过,你的小名我们还叫小航,不换,给你留着,做个纪念,好不好?”
薛烬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顾野低声解释:“大名是新开始,小名是过去的印记,都是他的一部分。留着吧,让他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不必忘记。”
薛烬目光柔和下来,点了点头:“也好。你想得周到。”
小男孩——时星野,抬起头,看看顾野,又看看薛烬。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仿佛在消化这两个信息,这个新的名字,和保留旧称呼的心意。过了一会儿,他小小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尝试着发出那两个音节,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柔软的语调,像是第一次认真品尝某种新奇的食物:
“时……星野?”
“嗯,时星野。”薛烬肯定地重复,声音沉稳,给了他确定的答案。
小家伙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默默重复、确认这个名字。然后,他很慢、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小小笑容,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清澈的暖意。
“好啊。”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属于孩童的开心,和一点点对新名字的认可。
顾野和薛烬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幸福感填满了。他们相视而笑,不约而同地伸出手,一人一边,轻轻握住了星野小小的、柔软的手。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恰好在这个时刻,透过阳台宽大的落地窗,斜斜地、长长地照进客厅,像一束温暖的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