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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地牢救人 祁府正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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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府正门外,陆晓勒马停驻,身后两百锦衣卫精锐黑衣玄甲,肃杀如铁。腰间佩刀之外,更有数十支乌沉沉的火铳隐约从队列中露出。
他目光如刀,飞快扫过祁家门前森然而立的府卫——不下百人,其中七八人手中所持正是火铳,与谢大人所诉相符。
他怀中揣着那份精心炮制的“受损”密账拓本——纸页泡水后皱缩干硬,字迹大片晕染漫漶,仅零散几处勉强可辨,关键处还特意用污水浸染过。
看起来就像是锦衣卫因账本受损、难以清晰指证而陷入进退两难,方才不得不考虑交换人质。
祁老七爷在十余名贴身护卫簇拥下步出高门,身后不见祁三少爷踪影,唯有数名心腹紧随。其后,两名健硕护卫架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女子低垂着头,发丝遮面,身上那套阮提灯当夜出逃时的黑色夜行衣,已被撕扯得褴褛不堪。
这等要紧场合,祁家坐镇金陵的嫡系竟缺了一位?陆晓暗自握紧缰绳,不由得担心起谢大人那边的动静来。
但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火铳时,他又略定了定神——好在祁家暗藏的利器大抵在此,即便有变,正面亦有一搏之力。
“谢大人何在?”祁老七爷目光扫过锦衣卫队列,未见谢临渊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陆晓翻身下马,按刀行礼,姿态恭敬却无卑微:“回七爷,谢大人伤势反复,太医正在行针,特命下官前来主持交换。”他微微抬手,身后两名锦衣卫抬上一只檀木匣,“密账原件在此。请七爷先放人,待下官确认阮姑娘安然,自当奉上账本。”
祁老七爷笑了,笑声干哑:“陆大人说笑了。账本未验,岂能放人?若是假的,祁家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
“七爷此言差矣。”陆晓面色不变,“锦衣卫办案,讲的是信义。阮姑娘若有三长两短,这账本便是毁了,北镇抚司也能凭记忆复刻七八。但祁家——”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私铸倭钱、勾结亲王□□,任何一条都够满门抄斩。七爷觉得,是阮姑娘的命重要,还是祁家上下四百余口的性命重要?”
场中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双方人马皆手按兵刃,锦衣卫阵中火铳手悄然调整了方位,祁府卫兵亦将那七八支火铳微微抬起,森然对峙。
祁老七爷以手中拐杖轻点地面,含笑打破僵局:“陆大人言重了。祁家世代忠良,安分守己,所谓暗账密本,多半是宵小构陷。不过……”
他话锋一转,“既然锦衣卫坚信此账为真,验看一番,总无坏处。若确系我祁家遗失之物,自然立刻放人,不敢耽搁。”
他朝侧方微微颔首,祁府管家躬身趋前,伸手欲接木匣。
陆晓却手臂一横,恰好挡住:“账本乃关键证物,岂容闲杂人等经手?”
他指尖轻拨,解开匣上小巧铜锁,将盒盖缓缓掀起——只掀开三寸许,恰好露出账册一角因水渍而皱缩卷曲的封皮。内页几行字迹早已被晕染得墨迹模糊,独独那方祁家私印,钤得端端正正,朱红如血,在漫漶斑驳间赫然夺目,用得竟是水浸不化、火烧留痕的上品龙泉印泥。
不待祁老七爷细看,匣盒“啪”一声合拢。
“七爷可看清了?”他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满纸字迹虽已漫漶,贵府那方‘璟玉堂’私印却依旧如新?另有几句‘戏文’仍依稀可辨。”
不等祁老七爷接话,他忽而念道:“今春上巳,《别院烽烟》末场,自‘晋’角处交‘寸铁’五十把。”
他不紧不慢,一口气拣出六七处尚可辨认的密语,声音清晰,却字字隐晦。每念一句,祁老七爷面色便沉一分。
这些关联着具体时间、地点、人物与数目的密语,若非亲眼见过账本原文,绝无可能知晓得如此确切。他死死盯着那方木匣,眼神急剧闪烁。
陆晓趁势逼进一步,语带锋刃:“七爷,下官公务在身,耐心有限。一炷香内,若见不到阮姑娘完好无损地自行走到我军阵前,这账本——”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木匣,“下官便即刻启程,将此匣原封不动直送御前。即便那几页水渍晕染、残破难全,但凭借那几处还能依稀辨认的细枝末节,我北镇抚司也未必不能顺藤摸瓜,把祁家藏了数年的那几条根须,一条条全扯出来。届时,账册是残是全,也无关紧要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却直击要害。祁家所惧,便是内容彻底曝光。若这账本落入御前,真让锦衣卫查出什么……
祁老七爷拐杖一顿,忽道:“陆大人巧舌如簧。然则,你如何证明,这匣中所盛,确系那本独一无二的‘原稿’,而非事后摹拓的副本呢?”
陆晓早有准备,再度将匣盖打开些许,从中夹出一小片浸水的纸角:“那夜账本虽大人落入水中,下官抢救时时不慎撕下了一角,其上恰好有祁家的半边私印。”
“听说贵府在这特制的龙泉印泥中添加了一味秘制香料,能余味百年而不衰,世间无人能仿,七爷一辨便知。至于其他——”他将纸角举起,“七爷可派人对照木匣中的账本,看撕痕是否吻合。”
这一招极险。若祁家坚持开匣对照,假账本没有对应撕痕,立刻穿帮。但陆晓赌的是——祁家不敢赌。
因为一旦开匣,就意味着交易破裂。而祁家此刻最需要的,是拿回账本原件销毁,或者至少确认其已毁。
果然,祁老七爷盯着那纸角片刻,缓缓摇头:“不必了。老夫信得过陆大人。”他侧身示意,“放人。”
两名护卫将“阮提灯”往前一推。那女子踉跄几步,勉强站稳,却仍低垂着头。
陆晓眯起眼:“请阮姑娘抬头。”
祁老七爷笑道:“阮姑娘受惊过度,又受了些刑,神智不甚清醒。陆大人见谅。”
“无妨。”陆晓缓步上前,在距那女子五步处停下,“阮姑娘,谢大人命下官来接您。请移步。”
女子不动。
陆晓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出关切:“阮姑娘可是伤重难行?下官可派人搀扶。”说着,他一挥手,两名锦衣卫上前。
就在此时,那女子忽然抬头——确实是阮提灯的脸,但眼神呆滞,嘴角歪斜,涎水自嘴角流下,竟是一副痴傻模样。
“啊……啊……”她发出含糊的音节,手舞足蹈。
祁老七爷叹息:“那夜阮姑娘落地时恰巧伤了头,醒来便这般了。陆大人,人已在此,账本可否交付?”
陆晓盯着那“阮提灯”,忽然道:“阮姑娘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痣,请容下官查验。”
空气骤然凝固。
祁老七爷面色一沉:“陆大人这是不信祁家?”
“非是不信,职责所在。”陆晓寸步不让,“若不能确认是阮姑娘本人,下官无权交付账本。”
双方僵持。风声呼啸,火把噼啪作响。
良久,祁老七爷拐杖轻敲地面,笑了:“也罢。陆大人谨慎,理所应当。”他示意护卫撩开那女子左耳后发丝——肌肤光滑,并无痣痕。
“看来此人不是阮姑娘。”陆晓声音冷了下来,“祁家这是何意?”
祁老七爷却笑了,笑容阴冷:“陆大人如何知道阮姑娘耳后有痣?莫非……”
这是反将一军。女子耳后隐秘之处,若非极其亲近之人,岂能知晓?
陆晓面不改色:“自是谢大人告知的。”
“谢大人与阮姑娘果真关系匪浅。”祁老七爷皱眉。
“所以下官才需谨慎。”陆晓步步紧逼,“若此女真是阮姑娘,为何耳后无痣?若她不是,真的阮姑娘何在?七爷今日若不给个交代,下官只好请旨搜查祁府了。”
他手按刀柄,身后锦衣卫齐刷刷上前一步,甲胄铿锵。
祁老七爷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却又压下。此刻撕破脸,锦衣卫强攻,祁府未必守得住。更重要的是,账本还在对方手中。
“陆大人稍安勿躁。”祁老七爷再次开口,“许是下人弄错了。这样,大人先将账本交付,祁家立刻将真阮姑娘送来。”
“一手交人,一手交账。”陆晓寸步不让,“见不到真人,账本不出匣。”
“若我坚持先验账呢?”
“那便玉石俱焚。”陆晓从怀中取出火折子,“下官数到三。一——”
祁老七爷脸色铁青。
“二——”
“慢!”祁老七爷高声打断,笑容终于淡去,“陆大人好气魄。既如此,祁家便实话实说。阮姑娘确在府中,但伤势极重,不便移动。若大人信得过,可派一名医官随祁家人入府接人,同时在此交付账本。”
这是折中之策,看似让步,实则想分而治之——医官入府便是人质,届时锦衣卫投鼠忌器。
陆晓却摇头:“要么在此交换,要么锦衣卫强攻。七爷选。”
谈判陷入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