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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审问 谢临渊猛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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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猛地睁开眼。
喉咙里涌上腥甜,他侧身咳出一口黑血,暗红的血点溅在素白窗幔上,如雪地红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从他身上拔下最后一根银针,针尖已呈青黑。
“沈老...”谢临渊声音嘶哑。
沈姓御医将银针收入布包:“谢大人,这毒已逼出九成,余毒需用药慢慢化解……也得亏您提前服了药,护住了心脉。若不然,便是再早两个时辰将您从河里捞出来,也回天乏术。”
谢临渊按住双唇:“我提前...服了药?”
“不错。”沈老点头,“您体内有百解丹的药力,还有一味奇药,老夫行医四十年竟辨不出成分,只知药性霸道,恰好克制您所中之毒。两药叠加,才为您抢得了生机。”
是阮提灯。
那颗她藏在齿间的蜡丸,是她最后的保命之物。
谢临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我昏睡了多久?”
“距离您跌入秦稚河已过去二十四个时辰了。”
陆晓从外间快步走进,一身风尘,眼下一片乌青。他上前扶住挣扎欲起的谢临渊:“那夜我们在祁府外接应,听见墙内火铳声便强攻正门,却遭护卫拼死阻拦。直到听见河中落水声,才分兵去寻,及时将您救起。”
他声音渐低:“只可惜...阮姑娘她...”
“祁家有什么动向?”谢临渊打断他,声音冷硬。他扯过榻边玄色大氅,掩住肩头渗血的绷带。
陆晓呈上密报:“梅大家已破译祁家暗账。私铸倭钱、□□的数目、漕运路线皆在其中,铁证如山。”他顿了顿,“但阮姑娘被关进了祁家水牢。”
谢临渊撑着榻沿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祁家今晨传话。”陆晓将鎏金拜帖推至案前,“愿用阮姑娘交换暗账原件与所有抄本。”
陆晓急道:“大人,暗账既已得手,当立即上报朝廷,查封祁家!此案关系晋王与大瑜军事,拖延不得——”
“抄家容易。”谢临渊声音冷得能凝冰,“阮姑娘怕就凶多吉少了。”
他接过沈老递来的汤药,垂眸看着碗中药汁。檀口暗藏的那颗弹药当是她最后的保命之物,那夜她忧他体内余毒未清,强撑着将他护送出重围。如今祁家要拿她作质,虽暂且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活罪...
他饮尽苦药,喉间滚动间,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渡药时舌尖轻触的颤栗。
“现在不能撕破脸。”谢临渊将空碗递还,挥手令沈老退下,“传令北镇抚司暂缓核验,对外放出风声,就说暗账在转移途中遭劫,原件受损需时间修复。”
他突然剧烈咳嗽,掌心血丝浸透纱布:“答应祁家换人。”
“可祁家与晋王必定会趁此间隙毁迹灭口!”陆晓看向榻边密报,“若等他们——”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谢临渊扯落染血帘帐,就着盆中血水在桌案勾画,“锦衣卫在江南有多少人手?”
“连同折损的,不过两百。”
陆晓补充:“但霍恫已从京都出发,最迟明晚可到。”
“等不及了。”谢临渊笔下不停,血水勾勒出祁府构造图,水牢位置清晰标注,“你做一份受损的密账拓本,去正门拖住祁家人。我亲自去救阮姑娘。”
“大人!您这伤——”
“死不了。”谢临渊抬眼,眸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按我说的做。”
冰冷。
彻骨的冰冷包裹着她,在黑暗中沉浮。
阮提灯在梦中颤抖。
她看见九岁那年,与母亲从舅舅家省亲归来。马车停在阮府门前,府门洞开,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她跳下马车,跑进庭院——
到处都是血。
管家倒在门廊,厨娘趴在井边,丫鬟们横七竖八躺在回廊下。父亲的书房门板上,一道血手印拖出长长的痕迹...
“别看!”母亲从身后捂住她的眼睛,但太迟了。
她已经看见父亲坐在书案后的身影,头低垂着,胸口插着一柄匕首。
“走...快走...”母亲的声音在颤抖,拉着她跌跌撞撞跑出府门。她们不敢回头,雇了辆牛车连夜逃往舅舅家。
舅舅苏归夷收留了她们。那是个临山的小院,僻静安宁。舅舅说:“姐,提灯,你们安心住下。阮家的事...我想办法去查。”
但安宁只持续了一个多月。
那夜又下雨,黑衣人破门而入。舅舅护着她们从后门逃出,往山里跑。母亲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归夷,带提灯走!”母亲推开舅舅伸来的手。
“姐!”
“走啊!”
阮提灯被舅舅扛在肩上,回头时,看见母亲从地上爬起来,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刀,迎向追来的黑衣人。刀光闪过,母亲倒下,血在雨水中漫开...
“娘——!!!”
舅舅捂住她的嘴,躲进山崖下的石缝。追兵的脚步声近了,火把的光在雨中晃动。
“粮食……不够了。”她听见舅舅低声自语。
十几日后的某个清晨,舅舅将她妥帖藏进猎人废弃的树屋,用枯枝掩好。“提灯,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他摸摸她的头,眼神温柔而决绝,“等天黑,往东走,山下有村庄。”
“舅舅...”
“听话。”
舅舅转身,故意弄出声响,向山崖跑去。追兵被引开,呼喊声、打斗声、然后是——落水声。
她蜷缩在树屋里,捂着嘴,泪流满面。
冰冷。
还是冰冷...
“哗——!!!”
一桶掺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浇下,将阮提灯从梦境拖回现实。她浑身剧颤,冻得麻木的肢体传来刺骨疼痛,呛咳着睁开眼。
视线模糊,过了好几息才看清——昏暗的水牢,及膝深的污水,手腕被铁链吊挂在墙壁上。
“终于醒了。”苍老阴沉的声音从牢门外传来。
祁府的老七爷拄着拐杖站在外头,锦缎常服一丝不苟。身侧站着摇折扇的祁三少爷,以及几名护卫。
“姜姑娘,或者说...阮东家?”祁老七爷走近牢门,浑浊老眼盯着她,“梅两姊妹在哪儿?”
阮提灯垂下眼睫,沉默。
“不肯说?”祁老七爷也不恼,挥挥手,“带出来。”
牢门打开,护卫将她拖出污水,架到外间刑室。刑具挂满墙壁,地面中央放着一块三尺见方的木板,板上密密麻麻钉满寸许长的铁钉,钉尖朝上,森冷反光。
祁老七爷在太师椅上坐下,接过热茶:“这东西叫‘步步生莲’。赤足踩上去,钉子穿透脚背,从此走路便如踩在刀尖上。”他吹开茶沫,“为了一堆素不相识的姊妹,值得赔上一双腿?”
阮提灯被按在钉板前。她看着那些密集钉尖,身体本能颤抖。
“梅怀真两姊妹现在何处?”祁老七爷再问。
沉默。
护卫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双脚往钉板上按去——
“啊——!!!”
左脚先落下,三根铁钉瞬间刺穿脚背,从足底透出。剧痛如电流窜遍全身,阮提灯惨叫出声,身体因疼痛蜷缩,右脚也跟着落下——
“呃啊!!!”
更多铁钉刺入,鲜血顺着钉身涌出,在板上积成血洼。她整个人站在钉板上,全身重量压在穿透足部的钉尖上,每一下呼吸都带来钻心的痛,眼前阵阵发黑。
“说。”祁老七爷的声音隔着痛楚传来。
阮提灯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
“硬气。”祁老七爷啜了口茶,“再加一刻钟。”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漫长。阮提灯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二十七时,双腿终于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护卫架住她,脱下钉板。
双脚离开钉尖的刹那,皮肉被铁钉刮带,鲜血喷涌。双脚已彻底麻木,只余火烧般的剧痛。
“按住了。”祁老七爷放下茶盏。
护卫将她按在刑架上,另一人取过细长铁钳。
“十指连心。”祁老七爷慢条斯理,“老夫再问一次,你几番破坏祁家与晋王的好事,又协助锦衣卫潜入祁府、窃取密账,究竟受谁指使?”
阮提灯闭上眼。
铁钳夹住左手食指指甲。
“啊——!!!”
指甲被生生拔离的痛楚远超想象,她惨嚎出声,身体在刑架上剧烈挣扎,却被铁链牢牢锁住。鲜血从指甲根部涌出,染红手指。
“说。”
“......”
铁钳移向中指。
“啊!!!”
第二片指甲。
无名指。
小指。
左手五指指甲被尽数拔去,每一片剥离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阮提灯痛到意识模糊,眼前时而漆黑时而血红,惨叫声渐哑,到最后只剩气音。她浑身被冷汗浸透,嘴唇咬烂,却始终没有吐露半个字。
“倒是条硬骨头。”祁老七爷起身,走到她面前,“可惜了这张脸。”
他松开手,朝护卫使眼色。
护卫取过浸盐水的鞭子。
“三叔。”一直站在旁边“观礼”的祁三少爷忽然开口,折扇轻摇,“这么打脸,万一破了相,锦衣卫那边不好交代。”
祁老七爷瞥他一眼:“玉书有何想法?”
“侄儿想着,”祁玉书笑道,目光在阮提灯身上逡巡,“若谢临渊真不肯换人,这么个美人儿,杀了可惜。不如留给侄儿?便是做鬼,也得做个风流鬼不是?”
祁老七爷盯着他看片刻,忽然笑了:“你爹总说你没出息,我看倒是懂得怜香惜玉。”
他摆摆手:“那就依你,别打脸。”
鞭子破空落下。
第一鞭抽在肩头,衣衫撕裂,皮开肉绽。盐水浸入伤口,带来灼烧剧痛。阮提灯闷哼一声,身体绷紧。
第二鞭,第三鞭...
鞭挞如雨点般落下,后背、腰腹、大腿,没有一处幸免。起初她还能感觉到每一鞭落下的位置,到后来,全身都化作一片火海,痛楚交织成网。意识在剧痛中浮沉。
她想起母亲倒在雨中的身影。
想起舅舅跳崖前温柔的眼神。
想起自己藏在小山洞里,听着追兵远去的脚步声,咬着衣袖不敢哭出声...
“...娘...舅舅...”她无意识地呢喃。
鞭挞停了。
祁老七爷俯身:“你说什么?”
阮提灯勉强睁眼,视线模糊中,看见老人阴鸷的脸。她扯了扯嘴角,用尽最后力气,朝他脸上啐了一口血沫。
“找死!”护卫扬鞭要抽她脸颊。
祁玉书折扇一挡:“说了不打脸。”
他走到阮提灯面前,用扇柄抬起她的下巴,端详片刻:“何苦呢?说出来,少受罪。锦衣卫给了你什么,值得这般拼命?”
阮提灯闭目不答。
“罢了。”祁玉书直起身,“看这模样,一时半会儿问不出。不如先关回去,等锦衣卫消息。”
祁老七爷盯着阮提灯许久,终于点头:“押回水牢。十二时辰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
阮提灯被拖回水牢,重新锁上铁链,扔进污水中。
冰冷再次包裹全身,伤口浸入脏水,刺痛难当。她蜷缩在角落,将头靠在墙壁上,意识沉入黑暗。
谢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