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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逃生 此时,院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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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院外已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声响,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将屋内映得忽明忽暗,粗粝的呼喝声清晰可闻:
“围住了!前后门都堵死!”
“弓弩手就位!窗户和屋顶盯紧!”
“里面的人听着,速速弃械出来!饶尔等不死!”
地面已被彻底封死,突围无望,唯有向上,尚存一线生机!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几乎同时提气,身形猛地拔起!
“哗啦——!!!”
屋顶的瓦片椽木被沛然力道撞得粉碎,木屑尘土飞扬间,两人已破顶而出,落入一片混乱的夜空之下。
下方瞬间炸开锅!
“屋顶!人在屋顶!”
“放箭!快放箭!”
弓弦嗡鸣与机括响动汇成一片死亡的颤音,数十支弩箭离弦而起,交织成一张密集的死亡之网,朝着刚刚立足未稳的两人兜头罩下!箭矢破空的尖啸刺人耳膜。
谢临渊人在半空,目光如电,早已将下方情势收入眼底。箭网虽密,仍有间隙。他一把将阮提灯拉至身后侧方,自己拧身直面最疾最密的箭簇,袖中短刃倏然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叮叮叮叮——!!!”
刀刃与精钢箭镞高速碰撞,爆出一连串急促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大部分迎面而来的弩箭被这泼水难入的刀光格飞、劈断。
但他每一次运劲挥刀,脏腑便如被重锤擂击,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一分,握刀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显然极为吃力。
刀光虽厉,范围却不得不因内力不济而稍敛。
一枚角度极为刁钻的冷箭,自侧下方屋脊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射出,直奔他因挥刀而空门微露的肋下!
谢临渊察觉时已不及完全闪避,只能勉强侧身。
“嗤——”
箭簇擦着他肋侧划过,冰冷的金属撕裂皮肉,带起一溜血珠,瞬间染红衣襟。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身形微滞。
“东北角,有三个府卫,持刀上来了!” 阮提灯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她虽无内力,眼力与判断却极准,身处险境反而异常冷静,已成为他此刻不可或缺的后背之眼。
她话音未落,手中寒光一闪,一枚银针已激射而出,正中东北角一名刚刚跃上屋檐、挥刀欲砍的护卫手腕!
“啊!” 那人吃痛,钢刀脱手,惨叫着翻滚下去。
但另外两人已然逼近,刀风凛冽。更远处,又有更多黑影沿着屋脊、凭借钩索从邻近建筑飞荡而来,呼喝声中充满杀意。祁府反应之快,人手之众,配合之默契,远非寻常富户的府卫可比!
下方,火把汇聚,映亮了一张张或凶狠或冷酷的面孔。一名头目模样的汉子挥刀指向屋顶,声音洪亮:“弓箭手持续压制!其他人,跟我上!家主有令,活捉重赏,死了也无妨——绝不能放走一个!”
攻势更疾!
箭雨稍歇,但更多的护卫已成功跃上周边屋顶,刀光映着远处祠堂的火光,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形成了合围绞杀之势。
夜风呼啸,却吹不散这凝若实质的杀机。
谢临渊眸中寒光一闪,强提残存真气,短刃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逼得正前方两人急忙回防。他趁机足尖一点,带着阮提灯向一侧较为低矮的厢房屋顶掠去。
然而,毒素与内力反噬如同跗骨之蛆。落脚时,他气息一岔,脚下瓦片“咔嚓”碎裂,身形踉跄。
侧面一刀悄然而至,直劈阮提灯后颈!谢临渊不及回身,反手一刀撩去,“铿”地架住,却被那刀上蕴含的内劲震得气血翻腾,喉头腥甜上涌,被他死死咽下,嘴角却渗出更多黑血。
阮提灯惊出一身冷汗,反手又是一枚银针,逼退另一名试图偷袭的敌人。
她清楚地感受到,谢临渊揽着她的手臂,颤抖得越来越明显,体温却越来越高,那是内力与毒性在体内激烈对抗、近乎失控的征兆。
“放箭!覆盖那片屋顶!” 下方有头目厉声指挥。
更密集的箭雨笼罩下来,间杂着投掷而来的短矛、飞镖。
谢临渊将阮提灯紧紧护在身侧,刀光舞得密不透风,却如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险象环生。
一枚短矛擦着他的小腿钉入瓦中,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他闷哼一声,动作却未停,反而借着那股冲力,带着阮提灯向前猛蹿,落在一处更高的阁楼飞檐上,暂时脱离了最密集的远程攻击范围。
但追击者也如影随形,更多的护卫从四面八方跃上屋顶,形成合围之势。火光映照下,刀光闪烁,杀气盈野。
“这样下去……不行……” 谢临渊□□,背靠飞檐兽首,短暂回气。他低头看向怀中同样气息急促、脸色发白的阮提灯,她发髻已散,几缕青丝被汗水粘在颊边,手中仅剩最后三枚银针。
阮提灯抬头,望向前方。穿过重重屋脊,隐约可见祁府最高大厚重的北面外墙轮廓,墙外便是秦稚河的水声。那是唯一的生路,却仿佛隔着天堑。
“还有……约两百尺……” 她哑声估算,心在不断下沉。以谢临渊此刻的状态,能再突破五十步都是奇迹。
谢临渊也看到了。他目光沉凝,忽然快速低语:“待会儿……我全力向前开路,你……跟紧,若我……倒下,别回头,用你的轻功,自己走!”
阮提灯猛地抓住他染血的前襟,眼神亮得惊人:“要么一起出去,要么一起留下!” 没有豪言壮语,却字字如铁。
谢临渊深深看她一眼,那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被凌厉取代。
“好!跟紧!”
他再次提气,压下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和麻木,短刃嗡鸣,率先冲向包围圈最薄弱的一角!这一次,他完全放弃了防守,刀法凌厉狠绝,招招搏命,竟在刹那间将三名拦截的护卫劈得倒飞出去,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阮提灯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如影随形,手中最后三枚银针连发,为他的冲锋扫清侧翼威胁。
两人如同两道纠缠的疾电,在屋脊墙头亡命飞掠。
谢临渊的爆发堪称恐怖,但代价也极其惨重。他口中黑血不断涌出,胸前衣襟早已浸透,每一次兵刃交击,他的身体都剧震一下,仿佛随时会散架。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鸣,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和守护身后之人的本能驱动着身体。
终于,他们突破了最密集的屋顶拦截,落到了靠近北墙的一处宽阔的马头墙上。身后追兵呼喝,前方距离那堵高耸的外墙,仅剩最后三十余步的空旷地带和一道矮墙阻隔!
然而,就在他们稍稍喘息,准备做最后冲刺时,下方火把大亮,数十名护卫汹涌而出,迅速列阵。更让人心寒的是,阵型后方,七八名穿着与普通护卫迥异的汉子,手中赫然端起了乌沉沉的——火铳!
祁家区区商户,仅私藏火器一条便是死罪,还敢明目张胆地以之对付锦衣卫?这分明是已经改了主意,下了决心要将他们截杀在此,不让今夜府中发生的一切泄露出去!
“放!”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爆响接连炸开,火光闪烁,浓烟弥漫。铅弹如死神的镰刀,呈扇形笼罩了马头墙及其前方区域!
好在闪光距离并不算近,时下火铳的准头也没后世那般好。谢临渊在火铳响起的刹那,用尽最后力气将阮提灯猛地扑倒,护在身下,自己则挥刀迎向最密集的弹雨方向!
“铿!噗!”
刀光绞碎数枚铅弹,但更多的弹丸和灼热的气浪冲击在他身上。
他身体剧震,闷哼声中,左肩爆开一团血花,右腿也被擦伤,最致命的是,强行运功再次引发了内息狂暴反噬,他喉头一甜,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狂喷而出,眼前彻底一黑,软软地向后倒去,全靠残存的意志和手中的刀拄地,才勉强单膝跪住,没有彻底倒下。
“谢临渊!” 阮提灯从他身下挣出,看到他惨烈如斯的模样,心脏几乎骤停。他脸上已无半分血色,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眼神涣散,却仍固执地望向高墙方向,嘴唇翕动,似乎还在说“走”。
下方,火铳手正在紧张地重新装填,更多的持弩护卫从两侧包抄上来,箭镞的寒光冰冷地锁定着他们。墙外,传来了激烈的厮杀声——是陆晓带着锦衣卫在强行进攻接应!
但祁府护卫凭借地利和火器,死死扼守着外墙门户,锦衣卫一时难以突入。
绝境!真正的绝境!两人都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而最后的生路被火铳和重重弩箭封死。
阮提灯跪在谢临渊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血染红了她的双手,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灵魂。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下方狰狞的敌人,掠过那黑洞洞的火铳口,最后落在那堵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高墙。
两个人,注定走不了了。
但是……至少一个……至少他怀中的账册,必须送出去!而他……她还没查清真相,绝不允许他死在自己眼前!
她低下头,看着谢临渊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看着他染血的、曾经无比凌厉此刻却涣散失焦的眼眸。忽然,她极轻、极快地俯身,冰凉的、带着血腥气的唇,印在了他同样染血的唇上。
谢临渊濒临涣散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柔软而决绝的触感猛地刺醒!他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她。
阮提灯在他唇齿微启的瞬间,舌尖一顶,将自己一直藏在唇齿间的最后一枚救命蜡丸渡了过去。同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极快地说:“……保重。”
下一刻,在谢临渊尚未从这震惊与骤然明了中反应过来,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时,阮提灯双臂猛地环抱住他的腰身,用尽毕生所学的轻功将其带上墙头,将所有力量、所有巧劲,乃至生命的潜能,都灌注于双掌,狠狠拍向他的后心!
谢临渊只觉得一股柔和却磅礴无比的力量透体而入,不仅护住了他心脉最后一丝生机,更托举着他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又似挣脱桎梏的孤鸿,朝着那高高的外墙之外,秦稚河的方向,疾射而去!
他重伤濒死,内力涣散,根本无法抵抗这凝聚了阮提灯全部精气神、算计精准的一推。
“不——!!!”
一声撕心裂肺、却嘶哑破碎到几不可闻的怒吼,被他咽下的鲜血堵在胸腔。他只能眼睁睁地,在空中无力地扭转视线,看着阮提灯的身影在墙头上瞬间变得渺小、模糊。
她因为全力推送他而产生的巨大反作用力,让她如同断线的纸鸢,轻盈地、却又无比沉重地,向后飘落,重新坠向那高墙之内,坠向那片刀山火海、火铳林立、杀机沸腾的修罗场!
她甚至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淡、极轻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完成了一件最重要的事。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捉住她!要活的!” 墙内,祁府护卫的咆哮声震耳欲聋,瞬间淹没了她坠落的身影。
“噗通——!!!”
几乎在阮提灯落回墙内的同时,谢临渊的身体重重砸入了秦稚河冰凉的河水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彻底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
只有那本紧贴胸口的军火账册,和他口中那颗带着她气息与体温的蜡丸,随着冰冷的河水,一同沉浮。
墙内,火光冲天,杀声震地。墙外,河水呜咽,夜色如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