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尽呼女菩萨》你听我狡辩阿

91、调戏 果然，阮提

　　果然，阮提灯刚抱着琴退到水榭后台的阴影里，甚至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一个穿着体面、眼神精明的嬷嬷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梅姨娘，七老爷吩咐了，请您速去换了这身繁复工裙，另换一身轻便雅致的衣裳，再去前头席上。老爷说，楼少东家对您的琴艺颇为赏识，请您过去，专为楼少东家斟酒布菜，以示我祁府待客之诚。”
　　阮提灯心头一紧。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虽避开了朱老板，却还是逃不掉祁老七爷的安排。

　　“是，谨遵老爷吩咐。容我稍作整理便去。” 阮提灯垂首应下，声音细弱。
　　回到暂时歇息的厢房，她迅速换上了一套祁府丫鬟送来的衣裙。
　　质地柔软，却色彩浓艳，剪裁刻意勾勒身段。镜中人瞬间变了意味，从献艺者变成了待客的珍馐。她指尖拂过冰凉滑腻的衣料，一阵尖锐的恶心感瞬间袭来。
　　但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所有情绪在下一刻被尽数收敛，只余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逢场作戏罢了，她告诉自己。

　　对着镜子，她仔细检查了面部的易容。
　　指尖轻轻按压额角、下颌、耳后等关键衔接处，确认胶泥的贴合度。那枚“朱砂痣”用特殊材料点染，不易脱落，但周围皮肤因为长时间覆盖，微微有些泛红，幸而不明显。
　　整体妆容在近距离烛光下，细看或许能察觉一丝不同于天然肌肤的质感。
　　去席上陪酒，意味着长时间暴露在明亮的烛火下，与谢临渊近距离接触虽无碍，但席上其他人，都可能会观察她。
　　易容之术再精妙，也经不起长时间、近距离的审视，尤其是饮酒后体温升高、面部活动增多，更容易出现纰漏。
　　可时间有限，重新细致补妆已来不及。

　　心念急转，她目光落在妆台上一条质地轻薄的月白色面纱上。
　　有了！
　　她迅速将面纱覆在脸上，调整好位置，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的额头。面纱朦胧，既能遮掩易容可能存在的细微瑕疵，又能应对应对她饮酒后“脸色”却毫无变化的问题。
　　收拾停当，她在引路嬷嬷的带领下，再次步入那片灯火通明、喧闹未歇的宴席。面纱下的她，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努力调整呼吸，让心跳平复。

　　她一出现，便吸引了席间不少目光。
　　祁老七爷见她脸上覆着纱，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显然有些不悦，觉得这遮掩不够大方，怠慢了贵客。他正要开口询问，坐在他下首不远处的谢临渊却先一步笑了起来。
　　“妙啊！” 谢临渊抚掌，目光落在阮提灯蒙着面纱的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声音清朗，“常言道，犹抱琵琶半遮面，最是动人。祁公府上的美人，不仅琴技超群，连这欲露还藏的风情，也把握得恰到好处。楼某今日，可真是眼福不浅。” 他这话说得轻佻又风雅，完全符合一个风流商贾见到美人的反应。

　　席间其他客人闻言，立刻跟着附和：
　　“楼少东家高见！”
　　“还是楼少东家有情趣，懂得欣赏！”
　　“正是如此，朦朦胧胧，更显韵味无穷啊！”
　　一时间，奉承谢临渊和调侃“梅姨娘”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祁老七爷见谢临渊不仅不怪，反而颇为受用的样子，那点不悦立刻烟消云散，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怀真，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给楼少东家斟酒，替老夫好好谢谢少东家的赏识。”
　　“是。” 阮提灯低声应了，缓步朝谢临渊的席位走去。她能感觉到数道目光粘在身上，尤其是祁老七爷带着估量的视线，以及朱老板那阴恻恻、不甘心的打量。
　　席间地面铺着厚毯，摆设众多，她小心留意着脚下。然而，就在她经过朱老板席位附近时，脚下不知被什么极其隐蔽地一绊——似乎是朱老板身后侍立的一个小厮，极快地伸了下脚又缩回。

　　阮提灯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衡向前踉跄扑去！电光石火间，习武之人的本能几乎要接管身体。可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如冷水浇头般被她死死摁住。
　　她现在是“梅姨娘”，一个娇弱无依、依附祁老七爷的女子，哪来的轻功？
　　就因这瞬间的迟疑，她错过了最佳的平衡时机，只能任由自己顺着那绊摔的力道向前扑倒，口中不由逸出一声轻呼：“哎呀！”

　　这一下变故突然，席间众人都是一愣。
　　阮提灯虽然顺势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案几边缘，避免了完全摔倒，但脸上的面纱却还是被这剧烈的动作带得滑落，飘飘然掉在了地上。
　　她心中大骇，第一时间并非去捡面纱，而是迅速抬起广袖，以极其自然的的姿态，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和光洁的额头，同时身体微微侧转，将脸颊朝向谢临渊的方向。

　　然而，离得最近的朱老板，已经借着明亮的烛光，将她抬袖前那一瞬间的面容看了个大概。
　　只见那张清丽的脸上，除了眼角那点熟悉的朱砂痣，在脸颊和下颌处，竟浮现出几片不自然的、微微凸起的红肿块，在细腻的皮肤上显得颇为醒目，甚至有点……可怖。
　　朱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和嫌恶，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仰身体，脱口而出：“这……祁公，梅姨娘这脸……”
　　“怎么回事？” 祁老七爷也看到了阮提灯掩面的动作和朱老板的反应，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怀真，把手放下！你的脸怎么了？” 他这次命令的语气更重，目光如炬，显然不容她再遮掩。
　　阮提灯心跳如鼓，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强迫自己镇定。
　　她保持着以袖掩面的姿势，声音带着惶恐和一丝委屈：“老爷恕罪……方才，方才回去更衣，穿了嬷嬷新送来的那身衣裳，不知怎的，身上便有些发痒，脸上也……也起了些红疹。妾身不敢耽搁，立刻将衣裳换下了，可这疹子一时却未消。
　　今日是府上的好日子，妾身不敢因这点小事误事，已让丫鬟去煮清热解毒的汤药，自己便先覆了面纱过来……没想到，惊扰了老爷和各位贵客，妾身罪该万死……”
　　她一边说，一边像是怕极了，肩膀微微颤抖，掩面的袖子又往上遮了遮，只露出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睛望着祁老七爷，试图激发他一丝怜惜或至少是厌烦其哭哭啼啼的情绪，从而不再深究。

　　祁老七爷的脸色并没有好转，反而更沉。妾室在招待贵客的宴席上“仪容有失”，在他看来是件丢面子的事。如今还这般遮遮掩掩，哭哭啼啼，更让他觉得丢脸。
　　他正要开口训斥，却见楼少东家站了起来。他动作不快，却有一种不容忽视在存在感:“祁公，何必为了些许小事动气？美人玉体违和，已是令人怜惜，再受责难，岂不更让人心疼？”
　　他边说边绕过案几，步履从容地走到阮提灯身边。

　　在祁老七爷和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先一步俯身，捡起了地上那方面纱。
　　然后，他才转向依旧举袖掩面、微微发抖的阮提灯，语气温柔得近乎轻佻：“姨娘莫怕。” 说着，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拉她的手腕，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掩面那只手的衣袖边缘。
　　阮提灯浑身一颤，隔着衣袖也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热和力道。
　　他想干什么？

　　谢临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道：“信我，慢慢放。”
　　然后，他手上微微用力，却不是强行拉扯，而是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同时用自己的身体巧妙地挡住了祁老七爷部分直接的视线，尤其是对阮提灯左侧脸颊的直视。

　　在他的牵引和遮挡下，阮提灯顺着那力道，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放下了手臂。
　　这个过程中，谢临渊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距离近得能看清她每一根颤抖的睫毛。
　　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里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欣赏的“打量”，仿佛在仔细鉴赏一件珍宝的瑕疵，而这瑕疵在他眼中竟也别具风情。

　　当阮提灯的脸完全暴露出来时，谢临渊适时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充满赞叹的吸气声。
　　他伸出另一只手，手指极其自然地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先是在那几处“红疹”上极其轻柔地拂过，仿佛在感受其触感。然后顺势滑向她光滑的下颌线，最后甚至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让她的脸略微抬起，迎向光线的角度。
　　“祁公，您看，”谢临渊转头对祁老七爷笑道，手指仍停留在阮提灯下颌，动作亲昵无比，“这哪里是什么疹子？分明是胭脂淡扫，却因姨娘肌肤过于雪嫩，反被衬得像是红霞浸染，又如初熟樱桃，诱人采撷。”
　　他信口拈来的比喻越发轻浮浪荡，指尖却在她下颌与耳际的衔接处，借着托举的动作，极其隐蔽地用力按压了一下。
　　那里，因为方才的惊吓和紧张，阮提灯自己能感觉到胶泥边缘似乎有微微翘起的趋势！
　　谢临渊这一下按压，力道精准，瞬间将其复位，指尖的温热甚至通过薄薄的面皮传递过来，奇妙的令阮提灯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在旁人看来，完全是急色风流的登徒子，趁着美人“抱恙”无力反抗，肆无忌惮地亲近把玩。
　　祁老七爷的眉头稍微松了松，注意力似乎被谢临渊这过于露骨的调戏姿态吸引了过去，不再观主阮提灯的脸。

　　“况且，”谢临渊继续道，手指仿佛留恋般在她下颌线流连，甚至微微用了点力，让阮提灯的脸更偏向自己，也彻底脱离了祁老七爷最直接的视线范围，“美人含羞带怯，泪光盈然，更添楚楚之态。楼某行走南北，见过佳丽无数，却少有这般……我见犹怜的风情。”
　　他说着，竟低头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阮提灯的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陶醉状，“连这病中微汗，都带着兰麝之香……祁公，您可真是藏了个宝贝。”

　　这番表演简直堪称浪荡子典范。
　　席间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调侃。朱老板那点嫌恶也被这更刺激的场面冲淡了，咧着嘴跟着笑。
　　祁老七爷见谢临渊如此，心中那点因不快彻底被“笼络住楼少东家”的满意取代，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摇了摇头，仿佛在无奈叹息年轻人的孟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