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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怀真脱险 几乎在阮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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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阮提灯琴音拖长的同一时刻,易容成普通琴师学徒模样的梅怀真,已跟随那名锦衣卫好手,安全返回了凤鸣楼戏班被安置的院落。
一进院门,穿过忙碌的人群,来到一处相对僻静、堆着备用道具的角落,早已望眼欲穿、心神不宁的梅大家便如同惊弓之鸟般疾步迎了上来。姐妹俩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
梅大家一把抓住妹妹冰凉颤抖的手,用力握紧,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却又带着无尽的怜惜和后怕。梅怀真反手紧紧回握,指尖深深掐进姐姐的手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彼此的真实存在。
没有时间哭泣,也没有时间诉说,所有的牵挂、担忧、期盼,都在这一握之中传递。梅大家的眼圈瞬间红了,但她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眼神迅速恢复了班主特有的冷静与果决。
梅大家强行压下激动,迅速低声道:“外面接应已安排好,你需立刻离开。陆七在东侧角门附近策应,但祁府今日查验极严,需有个由头。”
“外面接应已安排妥当,陆七在东侧角门附近策应,”梅大家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只有姐妹俩和身旁的锦衣卫好手能听清,“但祁府今日盘查如铁桶,你必须有个合情合理、能经得起反复诘问的由头才能出去。”
梅怀真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她强迫自己从重聚的激动中抽离,飞速思索。目光扫过院子里堆放的那些熟悉的戏箱道具,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阿姊,”她低声道,声音因紧张而微哑,却异常清晰,“我方才在前头帮忙时留意到,班子里带来的那套‘跳判官’驱邪用的特制辰州朱砂、雷印和那面小阴锣,清单上列了,但好像没全带进来,箱子里找不到。晚上这出‘跳加官’后的‘跳判官’是压轴,缺了这几样祖传的物件,气势就差远了,班主您常说的。”
梅大家立刻心领神会。这是个极好的理由!法器特殊、不可或缺,且只有戏班内部人才清楚具体是什么、放在哪里,派一个“学徒”回去取,合情合理。
她迅速调整表情,扬声唤来一个在凤鸣楼多年、绝对可靠且机灵的老乐师,当着院子里几个看似闲逛、实则是祁府眼线的仆役的面,用略带焦躁和责备的语气道:“陈师傅,您看看!这清点是怎么做的?‘跳判官’要用的朱砂匣子和雷印阴锣怎么没带来?晚上这戏还怎么演?”
那陈师傅也是人精,立刻苦着脸配合:“哎哟,班主,许是装箱时忙中出错,落在楼里西三号箱底层了!那红绸包着的匣子,旁人不知道放哪儿!”
“真是误事!”梅大家皱眉,目光扫过垂手立在旁边的梅怀真,像是随意点将,“你!愣着做什么?腿脚利索点,赶紧回楼里,把西三号箱底层那个红绸包裹的扁木匣子取来!记住,是红绸包着的,小心捧着,万万不能磕碰!快去快回,晚一刻我唯你是问!” 说着,将一枚戏班入府时登记领取的出入对牌塞进梅怀真手里。
梅怀真连连躬身,唯唯诺诺应了,接过对牌紧紧攥住,仿佛那是救命稻草。她抱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空布包,低着头,不敢看姐姐那充满担忧却必须强作镇定的眼睛,转身快步朝院外走去。每走一步,离阿姊就远一步,离自由就近一步,但中间隔着的,是龙潭虎穴般的凶险。
从戏班院落前往出府的侧门,需经过一段回廊和一个小庭院。梅怀真尽量贴着边走,她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说辞,设想着可能遇到的各种盘问。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她穿过庭院,眼看前方就是通往侧门的幽暗甬道时,那个让她骨髓发冷的严厉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再次阴魂不散地响起。
“站住!鬼鬼祟祟的,哪个院的?往哪儿去?”
曹嬷嬷如同暗夜里的猫头鹰,带着两个膀大腰圆、面无表情的仆妇,从月亮门后的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恰好堵在了甬道入口,截断了去路。她那双透着精光和苛刻的眼睛,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钉在梅怀真身上,上下梭巡,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梅怀真猛地刹住脚步,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她深深垂下头,几乎要把下巴抵到胸口,举起手中汗湿的对牌,努力让声音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回、回嬷嬷话,小人是……是凤鸣楼的学徒。班主急遣小人回楼里取……取晚上压轴戏‘跳判官’必用的紧要法器,方才清点发现漏、漏带了。”
“漏带了?”曹嬷嬷缓步逼近,鞋底摩擦青砖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带着一股压迫感,“什么了不得的法器,非得在这节骨眼上回去取?前头宴席正酣,你们戏班的人不好好候着听差,进进出出,当祁府是你们家戏园子,由得来去自由?” 她的质问尖刻而充满怀疑,显然对任何非常规的人员流动都抱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是……是特制的辰州朱砂,还有雷印和一面小阴锣,”梅怀真将事先反复斟酌过的说辞背诵出来,语速因紧张而略显急促,“班主说,那是祖上传下的老物件,市面上绝寻不着一样的,今晚的‘跳判官’非用它不可,否则镇不住场,效果大打折扣……班主见小人腿脚还算快,这才命小人赶紧跑一趟,务必在压轴戏前取回。”
曹嬷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不耐与审视:“倒是会支使嘴。抬起头来!”
梅怀真依言,缓缓抬起头,但眼睑依旧低垂,视线落在曹嬷嬷那双沾了些灰尘的暗色鞋尖上。廊下的光斜照在她脸上,刻意营造的蜡黄病容和那几粒“疹子”在光影下显得更加分明。
曹嬷嬷又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陈年熏香、严厉气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深宅老仆的阴郁味道。
她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梅怀真脸上仔细扫视,重点在鬓角、下颌、耳后等易容衔接处和脖颈皮肤上反复流连,似乎想找出哪怕最细微的破绽。
“脸上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刻薄地问,“你们凤鸣楼是专收病秧子,还是江宁的风水就养不出个齐整人?一个个带着晦气进府!”
“是……是水土不服,加上前几日可能吃了不洁的东西,脸上就起了这些红点,又痒又痛……” 梅怀真瑟缩着肩膀,声音里带上真实的委屈和怯懦哭腔,甚至下意识地轻轻吸了吸鼻子,“小人也不愿如此,怕冲撞了府里的贵气……”
“手里拿的什么?布包打开!抖落开来看看!” 曹嬷嬷不为所动,冷冰冰地命令。
梅怀真顺从地将空布包放在地上,彻底展开,里外翻转,又抖了抖,除了些许布料摩擦的微尘,空空如也。
“身上呢?”曹嬷嬷下巴朝身后的仆妇一扬,眼神冰冷,“搜搜看!谁知道是不是夹带了府里的什么东西,或是偷藏了什么不该有的,想蒙混出去!”
梅怀真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连指尖都变得冰凉麻木。搜身!
□□与皮肤衔接最薄弱的颈后、耳下、发际线……那些特制胶泥覆盖的边缘,是否能经得起粗手大力的按压和摸索?冷汗瞬间从每一个毛孔里迸出来,内衫紧紧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她僵硬地、如同提线木偶般转过身,机械地抬起双臂,做出顺从的姿态。一个仆妇上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开始从她的肩膀、腋下、两肋、腰侧,一路向下拍打、按压、摸索。动作毫无顾忌,粗暴而直接。
每一下按压,都让梅怀真心惊肉跳,她咬紧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全身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却又强迫自己不能表现出过度的紧张。
当那仆妇的手掌沿着她的脊椎向上,即将按压到她后颈与发际线交接的凹陷处时,梅怀真感觉自己的呼吸彻底停止了,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梅怀真的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完了……要被发现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凝固到极致、连远处飘来的乐声都仿佛停滞的瞬间,庭院另一头的月洞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一个家丁模样的年轻男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眼看到曹嬷嬷,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曹、曹嬷嬷!可找到您了!前头陆管事让赶紧禀报,东边库房廊下刚发现个生面孔,鬼鬼祟祟的,不像府里人,也不像今日来的宾客随从,问了话支支吾吾,已经扣下了!陆管事请您赶紧过去瞧瞧!”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曹嬷嬷刻板严厉的脸色骤然一变,精明的眼睛瞬间从梅怀真身上移开,锐利地射向那报信的家丁:“生面孔?扣在哪儿了?可搜了身?问出什么没有?” 一连串问题飞快抛出,显然此事比查验一个戏班小学徒要紧得多。
“扣在东库房边的耳房里了,还没来得及细搜细问,陆管事说您眼神毒,非得请您过去掌眼不可。”家丁忙道。
曹嬷嬷眉头紧锁,立刻做出了决断。她迅速扫了一眼还僵在原地、保持着被搜身姿势的梅怀真,又瞥了一眼那刚刚在她后颈发际线处停顿的仆妇。那仆妇见曹嬷嬷看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表示还没发现明确问题,但眼神里也有一丝不确定,毕竟刚才确实摸到点异样。
若是平时,曹嬷嬷必定要亲自再查验一番,甚至可能叫人来把脸洗干净看个究竟。但此刻,“可疑生面孔”显然优先级更高,那可能意味着外贼潜入、里应外合,是关乎府邸安全的大事。
“行了!”曹嬷嬷不耐地朝那仆妇挥了下手,语气急促,“赶紧查完让她滚!别在这儿碍事!” 她自己则已经抬脚要跟着家丁离开,临走前又恶狠狠地瞪了梅怀真一眼,“取了东西立刻回来!若敢耽搁或在外生事,仔细你的皮!”
那奉命搜身的仆妇见曹嬷嬷注意力已转移,自己也挂心着“可疑生面孔”的新鲜事,便草草了事。她不再仔细摸索梅怀真的后颈发际,只是又快速拍打了她的后背两下,顺带拽了拽她的衣领和袖口,粗略检查没有明显夹带,便松开了手,冷声道:“还不快走!”
从地狱边缘被拉回的梅怀真,几乎虚脱。她根本不敢耽搁,甚至不敢去看那仆妇和匆匆离去的曹嬷嬷的背影,连忙抱起地上的空布包,攥紧对牌,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发软的双腿,朝着那小角门的方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小跑而去。
直到拐过假山,彻底看不见庭院,她才敢停下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假山石,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小角门处,只有一个须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苍头,抱着个旧暖炉,靠在门房里打盹。被叫醒后,他慢吞吞地验了对牌,又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梅怀真那“病容”,嘟囔了句“戏班子事多”,才摸索着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窄小木门。
跨出那道低矮门槛的刹那,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分割囚笼与天地的界线。外面街道上吹来的晚风,带着江宁城夜晚特有的气息——炊烟未尽的味道、隐约的食摊香气、远处河水的湿气,还有自由流动的空气特有的清冽——汹涌地扑面而来。
梅怀真猛地吸了一口气,这口毫无阻隔、不掺杂祁府那总是萦绕不去的陈腐檀香和压抑气息的空气,让她几乎落下泪来。自由了?真的……出来了?
她不敢相信地、缓缓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堵在夜色中黑沉厚重、如同巨兽匍匐般的祁府高墙,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强撑的堤坝,汹涌滚落。
“这边。”一个刻意压低的、沉稳的声音在不远处一条堆满杂物的暗巷阴影里响起。
是接应的人。
她用力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定了定几乎虚软的身形,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不再回头,迅速走向那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马车在她上车的瞬间就平稳地动了起来,轱辘碾过不甚平整的石板路,发出规律而轻快的声响,迅速驶离了祁府后巷这片令人窒息的地带,轻盈地汇入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灯火流转的街市。
车厢内,梅怀真脱力地瘫坐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和后怕一阵阵袭来。她捂住脸,任泪水奔流。恍惚中,阿姊哼唱的俚曲仿佛又在耳边轻轻回荡,那么遥远,又那么清晰:
“月娘弯弯照九州呦……”
“几家欢喜几家愁……”
“逃出樊笼的雀儿啊……”
“再也不回头……”
马车载着她,驶向真正的安全所在,也将那座吞噬了她无数日夜的深宅,永远地抛在了渐浓的夜色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