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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提灯献艺 阮提灯心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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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提灯心念电转,手上琴音未断,但左手在七徽处一个巧妙的揉弦加颤,硬生生将原本该向上推进的旋律,拉出了一个迂回低沉的变奏。
同时,她即兴加入了一段极轻的、模仿梵唱哼鸣的喉音,与琴音相和,让乐曲的情绪变得更加幽深绵长,仿佛目连在幽冥中遇到了更多的阻碍与迷惘。
这突如其来的细微变化,让懂行的乐师或许能听出些不同,但多数宾客只觉琴音更加动人肺腑。
祁七老爷再次看向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翻飞的广袖间停留片刻,似乎觉得这演奏与平日所闻有些许不同,指法似乎更繁复些,时长也拖得久了点……
但他此刻酒意微醺,又被几位重要宾客缠着说话,那点疑虑很快被宴席的热闹冲淡。
阮提灯全神贯注,将整个身心都投入其中。她根据记忆中《目连救母》的故事脉络,即兴发挥,将某些段落反复、变奏、拉长,加入更多细腻的装饰音和情绪渲染。
琴音时而如泣如诉,时而空灵飘渺,时而沉重压抑,竟也自成一格,牢牢吸引着席间众人的心神,不知不觉将原本预定一刻钟的曲目,延长了近一倍。
她能感觉到祁七老爷的目光偶尔还是会扫过来,带着审视。但她此刻已顾不得许多,指尖在冰弦上飞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久一点,再为外面多争取一点时间。
终于,在她感觉胸腔气息都有些跟不上这刻意拉长的旋律,而外间计划时间应该已差不多时,她才在一个悠长而渐弱、仿佛叹息般的泛音中,缓缓结束了演奏。
余音袅袅,最终散入水榭外的夜色。席间寂静了片刻,似乎众人还沉浸在那悲悯超度的氛围里,随即才爆发出由衷的赞叹与热烈的掌声。
“妙!妙啊!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一位大腹便便、戴着玉扳指的富商率先击节赞叹,他是江宁有名的盐商朱老板。
“琴音淙淙,如泣如诉,更难得是其中那份超度慈悲之意,直入人心。没想到祁公府上,除了富甲一方,竟还有如此清妙绝伦的琴音!” 另一位身着文士袍、颌下留须的中年男子也捻须称赞,此人是本地颇有声望的儒学教授周先生。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祁七老爷志得意满地捋了捋胡须,脸上容光焕发,显然对这效果极为满意。他举杯向四方宾客示意,目光却不由地再次落回刚刚结束演奏、正起身敛衽行礼的“梅怀真”身上。
烛火映照下,那身着水绿衣裙的佳人低眉垂目,左眼尾那点朱砂痣在光影中平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风情,因“耗神”演奏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轻喘的气息,更显出一种柔弱易碎的美感。
阮提灯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心中只盼尽快退下。然而,宾客们的议论焦点却渐渐从琴艺转向了弹琴之人。
“祁公好福气啊!不知这位操琴的仙子,是府上从何处请来的高人?琴艺如此超凡脱俗,气质更是清丽脱俗,难得,实在难得!” 那位朱老板眯着眼,目光毫不掩饰地在阮提灯身上打转,语气中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兴致。
祁七老爷闻言,哈哈大笑,带着几分酒意和炫耀,朗声道:“朱老弟好眼光!不过此番你可猜错了。此非外请的伶人,乃是老夫第十七房梅姨娘,闺名怀真,平日里就爱鼓捣些丝竹,倒让诸位见笑了。” 他说得随意,仿佛在介绍一件值得夸耀的收藏。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意味不明的恭维声,有赞祁公有艳福的,有夸梅姨娘才貌双全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阮提灯心中一沉,指尖微微收紧。她料到可能会被关注,却没想到祁七老爷会当众如此直言,更隐约感到一丝不祥。
果然,那朱老板眼睛一亮,笑容更加热切,竟直接开口道:“原来是祁公的爱妾,失敬失敬!如此才貌,藏于深宅岂不可惜?祁公,朱某是个粗人,就爱个热闹雅趣。不知……可否请梅姨娘稍后换了便装,过来再饮一杯水酒,也为咱们这宴席再添几分雅致?”
话虽说得客气,但其中的暗示已相当露骨。
在这些人看来,一个妾室,尤其还是家生奴出身的妾室,与一件精美的玩物无异,主人用以招待贵客、展示慷慨或进行利益交换,并非罕见。
阮提灯背脊瞬间绷直,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她低垂的脸上血色褪去,只剩一片冰凉的苍白。
万万没想到,这才刚开始,她便要面临如此不堪的局面。她脑中飞快思索着推脱或应对之法,但以“梅怀真”的身份和处境,几乎没有任何自主余地。难道真要……
席间有片刻的安静,许多目光都投向了祁七老爷,等着他的反应。祁七老爷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捻着酒杯,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朱老板是他的重要生意伙伴之一,掌控着漕运的关节,许多货物进出需要仰仗其人脉。用
一个妾室来维系甚至加深这种关系,在他眼中或许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更何况,“梅怀真”在他眼中,终究不过是个有些姿色和才情、却出身卑贱的玩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短暂沉默中,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从水榭入口附近响起:“朱老板此言,可是要夺人所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今日也受邀在列、一直颇为低调的“楼记绸缎庄少东家”楼霓生,不知何时已踱步到了近前。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脸上带着商贾子弟常见的、恰到好处的圆滑笑容,眼神却清亮,径直看向朱老板,又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祁七老爷。
“楼少东家此话怎讲?” 朱老板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以丝绸生意闻名江宁的后起之秀会突然插话。
谢临渊轻笑一声,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依旧僵立在琴案旁、低垂着头的阮提灯,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不瞒朱老板和祁公,楼某方才也被这琴音所引,惊为天人。正想着是何方大家,没成想竟是祁公金屋所藏。楼某别无所好,唯爱两样:一是天下至精至美的丝绸,”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祁七老爷,笑容加深,“二嘛,便是这等能奏出涤荡心神之音的妙人。方才听得入神,还想着能否向祁公讨个人情,请这位……梅姨娘,一会儿得空来与我交流一二。没想到,朱老板倒是快人一步,先开了口。”
祁七老爷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精明的计算。楼霓生的“楼记”可不是普通的绸缎庄。其丝绸品质上乘,货源神秘,与苏杭乃至海外都有联系。
最近更隐隐有消息说,朝廷为了扩大丝绸外销、充实国库而酝酿的“改稻为桑”之策,楼记似乎早有准备,甚至可能参与了前期筹划。
祁家产业虽大,但在利润最厚、前景最广的高端丝绸外贸这一块,根基并不算深厚,正急需寻找强有力的合作伙伴或渠道。而这位楼少东家,年纪轻轻却手段非凡,背景成谜,是祁七老爷极力想要结交甚至倚仗的对象。
相比之下,朱老板固然重要,但更多是现有利益的维护者。而楼霓生代表的,可能是未来更巨大的利益和机会。
电光石火间,祁七老爷心中已有权衡。
他哈哈一笑,仿佛刚才的沉吟只是玩笑,举杯道:“楼少东家说笑了!怀真不过是略通音律,岂敢谈指点?” 他先圆滑地挡了谢临渊讨人的话头,既不得罪,也不立刻答应,显得自己并非轻易可被索取。
朱老板也是人精,岂会听不出祁七老爷话里的意思?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面带微笑、气定神闲的谢临渊,心中暗骂这楼家小子半路杀出,搅了好事。
但楼记的势头和那深不可测的背景,他也颇为忌惮。为个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这位可能影响未来江南丝绸格局的“楼少东家”公然相争,绝非明智之举。
念头急转间,他脸上已堆起更为圆融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露骨的索求只是酒后一句戏言。
“哈哈哈!”朱老板朗声一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瞧我,几杯黄汤下肚,便有些忘形了。祁公说得极是,君子不夺人所好,何况是祁公心爱之人?方才不过是酒酣耳热,被琴音所感,随口一句玩笑,当不得真,当不得真!楼少东家莫要见怪,祁公也千万别放在心上!” 他这番话把自己撇得干净,仿佛全然忘了是自己先起的意,倒显得颇为“识大体”。
他甚至还主动朝谢临渊举了举杯,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奉承:“楼少东家年轻有为,品味高雅,将来这江宁风雅之事,还得看少东家引领呢!朱某是个粗人,方才失言,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说罢,果真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席间众人见状,自然也跟着打哈哈,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起来,仿佛刚才那短暂而微妙的争夺从未发生。
台上的阮提灯,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从最初的惊怒冰冷,到谢临渊出言时的微愕,再到祁七老爷改口、朱老板退让……她的心如同坐了一趟疾驰的过山车,最终缓缓落回实处,却留下一片复杂。